第7章 修道為了活命
第7章 修道為了活命
“沒放鹽。”
葉三在過去的一刻鐘裏,完成了僅靠嘴啃完一個雞腿的壯舉。他張了張發酸的嘴角,有些痛苦道:“不僅沒有鹽巴,也沒有放一些背陰面常生的金桔草和野薄荷。雞宰完了也沒有放血,腥氣全部滞在肉裏……”
他一邊說,一邊瞟了瞟雲清,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一點別的表情來。
可穿着白色衣服的少年,不論是表情、眼神還是氣質,都顯露出一種近乎純粹的天真來,他看着葉三,似乎毫不顧忌他的無理,認真道:“好,我記住了,下次再試一試。”
葉三終于感受到了一種挫敗,他很想試探一下這個少年,在過去打獵的那些年裏,他就覺得,這世上從來沒有掉下來的餡餅。
從山上掉下來能夠活命就已經是萬幸,何況還遇上一個兢兢業業救自己,想方設法給自己找吃的,絲毫沒有怨言的,長得還頗為靈秀的小少年。
如果說這是一個誘餌,這誘餌也太過美味,背後的陷阱恐怕也異常巨大。
而自己……葉三把自己全部的家當都想了一遍,也沒覺得自己有什麽值得被騙的,除了山崖上差點被張清遠擰掉腦袋那一次。
想到這兒,他不由覺得脖子嗖嗖的涼,嘆了一聲道:“也就只有這顆頭值錢了。”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卻被雲清敏銳地捕捉到,雲清遲疑了一下,問道:“你的頭……值錢嗎?”
這種非常懇切又真誠的問題,差點把葉三好不容易聚起來的那一點自信又給打擊到粉碎。
“……我也不知道。”葉三毫無招架之力,坦然回答道:“但懸崖上那個老頭兒說只差我這一個,那大概就值點錢吧。”
他平鋪直敘像倒白開水一樣将之前發生的事情講了一遍,雲清沉默地聽完了,回道:“他用八個徒弟的頭顱做法器,這樣陰毒的功夫不像道家法門,應該是魔宗的路數。九九歸一,兼以生魂作引,他的大徒弟既然被你殺了,能用的也就只有你。”
“那時候他被困在清虛宗的三支小箭裏面,若要以力破之,除非境界能夠突破那位傳道人。可黑森林中,修士修為皆被壓制在玄景以下,因此只能依靠法器,強行從內破開牢籠。”
葉三聽完,笑了一下,有意無意道:“看起來年紀和我差不多大,懂得還挺多。”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雲清,問:“你也是個修士?最近幾天看到的修士,算上你已經有四個,”
這麽點大地方遇到四個修士,密度其實已經很大,尤其石橋村附近,真的是鳥不拉屎,一片荒涼。
被一個修士打落懸崖,再被一個少年修士救了半條命,這事兒有點太巧,葉三想。
卻聽雲清搖頭道:“嚴格來說,我不是修士。”
嚴格這種東西,向來只對優秀的人管用,對于葉三這種好不容易見到修士,還差點被擰了頭的人來說,只要能說出個一二三四五,那就是修道的人。
“說的也是,”葉三意有所指地答道,“真要是修士,哪能一直呆在這麽大林子裏。”
還一直等着自己醒過來。
雲清拍拍衣服,站起身來,拿起葉三的刀,用枯葉擦了擦上面的烤雞油脂,道:“有什麽問題,你可以直接問我,不用這樣試探。”他眯着眼睛,彈了彈刀刃,又道:“既然當時沒有殺你,也沒有把你扔到湖裏,你不用擔心會死在我的手上。”
葉三一點小小的心思被戳穿,卻毫無尴尬的神色,他大大咧咧地看着天,道:“承蒙搭救,當然會急着知道恩人的身份,萬一日後有機會,也好報答。”
他三言兩語将方才的懷疑說成尋機報恩,可以說十分厚臉皮。葉三雖然從小到大活得認認真真,兢兢業業,但如今看着自己半條命也沒了,臉皮也可以暫時不要了。
葉三躺在地上,看着天,道:“恩人既然救了我一次,能不能勞駕您再幫我看看,怎麽才能站起來。我日後走出去,一定給你帶點兒好東西。你想要燒雞嗎?酒也是可以的,隔壁村的女兒紅,好得很。”
雲清坐在樹枝上,很有耐心地撐着頭,聽葉三滿嘴冒泡,看他嘴皮子快耍完了,雲清擡起手,将另一個雞腿也塞進他嘴裏。終于堵上了喋喋不休的那點聲音
雲清指了指前方的密林,道:“倒也不是一定想救你,只是你剛好掉在這裏,又不能眼睜睜看着你死。整個黑森林的路一直在變,只有這一小塊是固定的,我在這塊地方住了十多年,暫時還不想和一具屍體作伴。”
葉三一邊努着嘴啃雞腿以免自己被噎死,一面努力理解他的話:這是雲清的家,葉三剛好掉在了他家裏。
這時候,他們前方三米遠的地方,底下的泥土猛地湧起,老樹被齊刷刷卷入底下,白茫茫大霧迅速蔓延,只模糊了一瞬,眼前就多了一口小泉眼,多了幾多白色的小花。
那些老樹生長的地方,此刻生滿了喜陰的金桔草。一大片,生長在還有些濕潤的泥地裏。
這一切發生的迅速又突然,毫無聲息。葉三雖然打獵的時候經常遇到道路變化的事情,可這樣近距離目睹還是第一次。
而自己和雲清腳下的這塊地方,土很堅硬,很幹,草根也很長,的确是常年風吹日曬才會形成的。
“至于你說站起來的法子……”雲清習慣性地看了一眼三米外的變化,擡手将飛過來的幾根枯枝撿了扔掉。他才說了半句話,葉三猛地盯住了他的臉。
大難不死劫後餘生的後怕這時候才慢慢爬上心頭,葉三看着雲清,想再一次挖掘一點好運氣。可惜過去他攢了十多年的運氣,似乎在掉下山崖活下來的那一刻用光了。
雲清毫無意外的搖搖頭,道:“就算是人間的聖手,也不可能有這樣的能耐。你渾身骨節粉碎,除非遇上丹師的靈藥,才有一點希望。可這黑森林裏……”
葉三眨眨眼睛,哦了一聲,似乎很容易就接受了這個結果。
話本裏的少年掉下懸崖,不僅毫發無損,還會遇到絕世高手和武功秘籍。他掉下山崖,渾身癱瘓,遇到一個莫名其妙的少年,三本秘籍還是張清遠包裹裏和自己一起掉下來的。
葉三想,他畢竟只是一個普通人,沒那麽好的運氣。接下來他要接受很多別的東西,長久躺在地上不能動,褥瘡從背部開始發炎,他慢慢爛在森林深處,等雲清将自己扔到外面。
睜着眼睛從上午到晚上,葉三陷入了一種有點奇怪的狀态裏。他好像忽然忘記了餓,也忘記了說話,也忘記了睡覺。
雲清坐在他旁邊,清理掉炭火,用幹草鋪了床,然後回過身來,道:“你現在很痛苦,我能理解。”
葉三擡了擡眉毛,道:“你看我這樣子,雖然說挺狼狽,但是真的和痛苦搭邊嗎?”
他的神态很平靜,眼神也很安靜,眉眼一擡的時候,還有一點痞氣。
雲清蹲在地上,伸手将厚厚的、金黃色的草堆鋪展得更平整一些,“痛苦這種事情,有時候和表情沒什麽關系。我經歷過一段很痛苦的日子,而那時候,我還能走路,說話,還能早起去看看日出,沒事捕兩只兔子。”
葉三愣了愣,忽然問道:粉身碎骨渾身癱瘓,眼睜睜等死這種痛苦嗎?
這話問得很沒禮貌,葉三在開口的一瞬間就後悔了。
雲清手上的動作慢慢停下,似乎在回憶什麽很悲傷的過往。他仔仔細細打量着葉三,像在做某一件有點猶豫的決定。
“你想活下來,或許有另一種方法。但是……”
葉三截斷他的話,道:“沒有但是這種東西,我得站起來,我想活下去。”
“但是,這種方法未必有用,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它甚至比你躺在這兒等人來救的希望更小。”
葉三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他的心情在剛剛幾句話裏劇烈起伏,但是很快的,他就穩住了自己的心神,很從容地看着雲清道:“如果可以,請你告訴我方法,這世上,總不會有眼睜睜看着自己爛掉更糟糕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雲清盯着自己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頗為複雜的意味。
雲清站在夜晚的樹林裏,衣襟在晚風中飄搖,周圍有一些綠色的小蟲在枝桠間飛,像幾朵流螢。
他的表情慢慢變得嚴肅起來,道:“這天下,普通人的壽數難以過百,萬萬千人在滄海洪流中行走,慢慢得出修行法門。修行的機會雖然渺茫,可終于能夠以凡人肉胎叩問天機,探尋天道。”
“凡人的□□會慢慢老去,而一旦跨入修行界限,氣海充盈,□□也會變得更強橫。你如今骨節俱碎,靠外力幾無可能恢複,可如果真有機會跨過那道門,靠氣海丹田中的靈氣滋養,以致血肉複生,骨骼恢複,想來也是有機會的。”
他的白色衣物在晚風間疾蕩,葉三盯着那一雙幹淨空靈的眼睛,心潮一點一點重新澎湃起來。
“只是,你真的明白修行是什麽嗎。”雲清看着他,鄭重道:“修行之路漫漫無窮盡,其中艱難險阻、詭異複雜之事,亦是數不勝數。一旦跨過那道門,你就再也無法做一個普通人。”
“你可知修行意味着什麽?”
“大道三千萬,你要走哪一條?”
随着雲清的問題,那道大門後色彩斑斓萬象橫生的世界,真真切切地敞開在葉三眼前。此時那些激動或者意外的心情全部不翼而飛,葉三顯得異常平靜:“我在很久以前,想過很多次,修行究竟是什麽東西。”
他看着雲清的眼睛,慢慢道:“而現在,我沒有機會去想了。我只是想活下去。”
夜晚的風很冷,少年的聲音很用力,他在黑森林的邊界,說我想活下去。
那夜風輕雲淡,月朗星稀,冬日的寒氣從泥土裏蔓延,可不論是雲清還是葉三,當時都沒有察覺到,這個回答本身就暗合着至純至簡的無上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