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的刀不錯
第6章 你的刀不錯
很遠處的山谷裏,麻衣的相師颠颠手上幾個銅板,輕聲道:“消失了。”
旁邊的青衣人提着三尺長劍,劍光如水一樣瀉在地上,“晚了一步。”
麻衣相師沉吟道:“誰能想到,黑森林裏會有魔宗的人。”
青衣人擡起長劍,伸手在劍刃上輕輕一彈,水汽似的靈光倏然飛上半空,齊刷刷斬斷頭頂巨木。刺眼的陽光霍然傾下來,照亮了兩個人的面堂。
黑森林裏,但凡修士,修為皆被壓制在玄景以下,而他依舊能禦動天地靈氣,并以劍氣作引,爆發出這樣強橫的力量。
麻衣相師眉毛微動,卻聽蘇蘊道:“此乃我派大事,若魔宗宵小膽敢動手,不過血瀚海上,再多一場紛争罷了。”
漠北冰原上,甚少起紛争,而一旦戰火燃起,必定是血流成海。聽說五百年前的那一場戰事後,整個冰原被染成紅色,至今沒有消散。
那片紅色的冰原橫亘在魔宗與道宗之間,也橫亘在胡人與邊關之間。
那片冰原的名字,被人們稱作血瀚海。
葉三掉入黑暗的一瞬間,就開始做夢。
夢裏有一片漆黑的森林,林子裏有無數半透明的光在飛,模模糊糊的光影間,有人。
後來很多年裏,他固執地把那片林子當做周圍的黑森林,把那些模模糊糊的光影當做靈氣,将人影看做是上天入地的修士。
這在很大程度上,引導他尋找一些修道的書來看,內心對修道世界的渴望也因此愈發強烈。
這一次夢裏的林子依舊是黑的,他茫然地擡頭,果然又看見半空中無數的飛光,和林子裏三支短箭上的光一樣。
葉三伸出手,向周圍探了探,發現周圍的景物帶着點水汽,原來天上在下一場淅淅瀝瀝的雨。那些雨水順着厚厚密密的樹葉淌到樹杆上,在流到泥地裏,很快就把他的鞋子染濕了。
葉三往前走了幾步,避開水塘,小心翼翼找一個看起來最大的樹,然後坐在樹下。
這場夢比預期的更長久,他不知什麽時候能夠醒過來,樹下的涼風帶着草木的蔥茏水汽,在衣襟裏翻飛起伏。
然後天上有血水掉下來,把他的衣服染紅了一個小小的角落。像白紙上落了幾筆很淺的濕梅花。
白紙?葉三仔細看了看,原來身上的衣服是白色的。
不對勁,葉三想,他從來不喜歡穿白色的衣服,那是奔喪的人才穿的顏色,還很容易髒。
他迷迷糊糊地想,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了一個模糊的白色人影。
見了鬼了,葉三想,難道是自己死了,村裏人穿白衣來奔喪。
嗅覺比視力恢複得更快,他很快聞到一陣烤雞的香味。不知道多久沒吃東西的葉三肚皮嘟嘟叫了起來,哪怕沒看到吃的,他也能想象,烤得金黃流油的脆皮,一戳筷子,油浸浸的,軟彈彈的肉。
他們還在我的喪事上吃烤雞,葉三想,不知道是不是村長出錢擺的桌。
他有些嘆然地睜開眼睛,想要揉一揉眼,卻發現擡不起手,想要動一動腿,也伸不直,他似乎失去了對整個身體的控制能力。
“醒了可以眨眨眼。”一個很年輕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葉三從善如流,多眨了幾下眼睛,眼前的事物越發清晰起來,他看見了一幅極美的景物。
這時候是上午,晨光毫無阻攔從稀疏的樹葉裏撒漏下來,照亮了鋪滿落葉的峽谷。四周是緩緩起伏的山崖,狹窄山路的盡頭,有一片霧藍色無窮無盡的湖。
像一筆淺淡幽深的靛藍色,平鋪在天地之間。
書上說,黑森林的盡頭,有一片藍色的大湖。沒人知道這話是真是假,可葉三看見那一抹藍色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看見了傳說中的,雲夢澤。
老樹的枝桠、藤蔓彎彎曲曲,拖着長到地上,在斑駁的陽光裏,一個十六七歲的白衣少年坐在垂及地面的枝幹上,赤腳踩着濡綠的苔藓。
他手裏拿着一本經書在看,經書是從老人包裹裏掉出來的,上面還沾着血。
葉三想要開口,張拉張嘴,卻發現聲音也發不出,稍微一動彈,整個身體倒是斷了一樣疼。懷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他很容易就放棄了掙紮。
白衣服的少年聽到動靜,從樹枝上站起來走到葉三旁邊,衣角在風裏微微地晃動,“從天上掉下來的人我見過幾次,但是帶着經書和刀掉下來的,還是第一次。”
哦,葉三心裏想到一件事,前村的小順子,隔壁村的鐵蛋,他們偷偷溜到林子裏,結果掉下山崖,後來滿嘴胡話說被白衣鬼送出來。
白衣少年晃了晃手裏的書,蹲下身子,啪叽一下把書遮到葉三臉上,溫吞吞解釋道:“我發現你的時候,你躺在地上,臉上蓋本書,衣服上全是血,挺慘的。”
慘啊,當然慘,葉三想,其實現在也很慘的,動不能動,說不能說,快餓死了。
白衣少年伸出食指,從葉三額頭輕輕敲擊到胸膛上,他沉默了一會兒,道:“看起來,你是好不了了。”
雖然葉三一向能夠坦然接受任何處境,聽到這話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卻聽耳邊繼續道:“你渾身骨頭碎了一大半,而且是從身體裏面碎掉的。看你經脈行走的痕跡,應該沒有修煉過。應該是有修士牽引了天地靈氣,然後在你身體裏炸開。”
葉三恨不得連連點頭,可惜實在點不動頭,只好眨了幾下眼睛表示贊同,遠處碧藍色的湖面上傳來一陣青草味的風,在冬日清淡的陽光中直撲面門。
風裏有草木,風裏也有烤雞。
葉三極力地側過眼睛,幾乎把眼珠子瞪出來的時候,終于瞥到了旁邊炭火上一只烤野雞。
旁邊散落着一地的尾羽,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串着鳥的工具,不是樹枝也不是竹條,是自己明晃晃一寸寬的長刀。
锃亮刀身上的寒氣在炭火上消弭無蹤,烤雞的油脂順着刀槽流淌,只那麽一眼,葉三就在心裏有些絕望的嘆了口氣。
發現他的動靜,白衣服的少年解釋道:“找別的工具很麻煩。”他想了想,或許是覺得用了別人的東西,總得誇贊一下,于是又接道:“你的刀不錯。”
刀當然是好刀,長三尺二分,寬一寸,是葉三以前在森林深處打獵的時候撿到的。
黑森林的地勢一直會變,地面會忽然陷入到地下,而地下的東西,有時候就忽然從水塘裏冒出來。
他從溪水邊撿到這把刀,在很多次抓捕獵物的外出中,靠着它險中求生。
只是現在他自身難保,只好一個躺在地上,一個躺在炭火上。
白衣服的少年提起刀,撕開一條雞腿,在葉三面前晃了晃。葉三總覺得這動作有點像自己拿着骨頭挑逗村頭那只癞皮狗的行為,義無反顧閉上了眼睛。
然後他感受到一只手挪到臉上來,在臉上扭了扭,捏了捏,葉三有些惱火地重新瞪開眼睛,卻發現少年認真地盯着自己,若有所思地撐着下巴。
“我原本以為,至少你的臉能動了,過去五天,我給你喂了那麽多貝肉……”
他伸開雙臂,比劃了一下有那麽多。然後踩着地上的苔藓,輕飄飄地往湖邊走去。
湖離得不太遠,在清冷的晨光裏,葉三瞥見他蹲下身子,手裏拿着很長一根樹枝,在淺灘邊上小心撥弄。
似乎撥到一個東西,樹枝勾得打滑,湖邊的少年木木地一直在用樹枝撥上岸,看得葉三幾乎想喊一聲,你光腳走下去拿上來不行嗎。
心裏怎麽想,嘴上就怎麽說,等他喊完了,才後知後覺發現能說話了。
白衣服的小少年,終于夠着了淺灘裏的東西,他聽到聲音朝葉三看了眼,慢悠悠地走過來。
他蹲下身子,拿起葉三腰上的小刀,在貝殼的縫隙上輕輕一剝,然後整個兒倒進葉三剛張開的嘴裏。
葉三這才反應過來,他蹲在樹下折騰半天是給自己找吃的去了。
白瑩瑩一個貝殼,裏面的肉軟得像水,一入口全化了,也察覺不出什麽腥氣來。葉三有些尴尬地眨眨眼,努力轉移話題道:“這是什麽東西?”
“那片湖叫雲夢澤,淺灘上生靈貝,貝肉多有養氣補益的作用。對沒有修煉過的普通人來說,生肌止血,滋補養益,也是有用的。”
葉三尋思了一下,問道:“鹽湖貝場?貝母?”
“你居然知道鹽湖貝場這個名字,”白衣少年看了他一眼,道:“可能這片淺灘因為生産靈貝,湖水又發鹹,所以被稱作鹽湖貝場,但是貝母,這兒應該沒有。貝母生長需要吸納天地間大量靈氣,這裏的地理位置先天不足。”
葉三想,這倒是和當初清虛宗的傳道人說的一樣,那張清遠老頭兒,為了一個不存在的貝母,搞出這麽一場令自己損失慘重的烏龍。
他嘆了口氣,理一理亂七八糟的思路,陽光從稀疏的樹葉裏灑落下來,斑斑駁駁,他渾身癱瘓地躺在地上,有些懷念提着刀和弓箭打獵的日子。
“雲清,我的名字叫雲清。”那位白衣服的少年忽然想起來自我介紹這回事,一邊看了看葉三能夠動彈的一張臉,将雞腿一股腦塞進了他嘴裏。
喂飯需知不是這麽喂的,葉三腹诽了一聲,覺得自己再這麽躺下去,說不定哪天會被噎死。
他在滿嘴的雞肉裏,艱難地擠出了兩個字,“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