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小人物只談生死
第13章 小人物只談生死
空中傳來微風流動的聲響。
羅致南猛地擡起頭,臉上微有怒容,道:“哪位山門的弟子,竟敢在黑森林裏妄動靈力?”
因為一些非常隐秘的關系,黑森林中有一個約定俗成的規矩,各門各派不得擅動靈力。
雖然大部分人并沒有能力去違背這條規矩,所有修士的力量在林子裏,都會被壓制在玄景以下。
但是這些人裏,顯然并不包括大門大派的弟子。
半空中碧綠的枝葉微微抖動,一片葉子飄落在地上。羅致南看着那片葉子,不知為什麽,忽然想起那天夜裏筆直的金桔花線。
他冷冷地看着這片有些淩厲的葉子,表情慢慢變得很難看。
有聲音從十幾米外傳來,冷得和劍光一樣,“是我。”
等到兩個字說完的時候,青衣的劍客已從十幾米外飛馳到眼前。他從高空中一躍而下,站在了羅致南身後的一塊石頭上。
羅致南本來很難看的臉色,終于變得無可挽救了。
然而他雖然是清虛宗的傳道人,按照輩分,也是清虛宗十幾代的弟子。而眼前的青衣人,恰恰是隐秘的青城山上,最傑出的幾位天才之一。
所以別人在他面前,尚且需要報上家門,而蘇蘊在他面前,只要說一聲,是我。
而羅致南心氣再高,也不可能惹青城山這一代的執劍人。
他有些恭敬地站直身子,勉強笑道:“原來是蘇先生到了,只不過這消息傳得太快,一些小門小派的弟子,也動了一點心思,在下總歸是要防備着一點的。”
青衣的劍客站在石頭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手收起長劍,道:“他們不會來了。”
羅致南拱手一禮,道:“蘇先生,這幾十天來,往黑森林中走的人,遠不止你我二人。螞蟻雖然成不了氣候,數量多了,總還是讓人厭煩的。我曾勸誡過幾位,但總有幾位報着不切實際的想法,想暗裏地搞些動作。”
蘇蘊看了他一眼,語氣淡定而理所當然,“那是他們還沒有看見我。”
蘇蘊這話說得很有底氣。而羅致南聽了,生不出半點反駁的想法。
這天下為修士開天辟地的,可以說是清虛宗,唯一能讓清虛宗門的弟子青眼以待的,也就只有東面莽莽群山中的,青城山了。
更何況是蘇蘊。
羅致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放下雙手,攏了攏有些寬大的袖子,道:“那麽,蘇先生是一定要在我的面前,帶走這位孩子嗎?”
雲清站在樹下,葉三站在樹後。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雲清淡定地看着場上的兩個人,将雙手背在身後,打了個手勢。
本來想要扭頭走人的葉三,雖然十分不情願,但還是看懂了手勢的意思。
“不要動。”
他很不爽,看着雲清的側臉,暗暗比了個中指。
還沒把手縮回去,就看見雲清有意無意地測過臉,朝自己瞟了一眼。
葉三更不爽,他無聲地張嘴念叨道:“你們的事情,和我沒關系。”
念完了,看見站在石頭上的青衣人,微微皺着眉頭,隔着無數片葉子朝自己看了一眼。
一瞬間如芒刺背,葉三心頭一震,差點一個踉跄摔在地上。過了片刻,耳朵裏的嗡嗡聲才停了下來。
蘇蘊看見兩個少年略顯孩子氣的把戲,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他有些感慨地打量着雲清,道:“這的确是個很幹淨的孩子。”
他的神識上下掃過雲清的時候,雲清感受到渾身針刺一般的疼痛。他低頭垂眼,一聲不吭地站着,兩手絞盡衣服,努力讓自己站得更直一些。
“我從幾十天前開始,從東邊往黑森林裏走,一路上都在找一個孩子。”蘇蘊渾身的壓迫力慢慢消失不見,他背着雙手,有些懷念地道:“先天道種,我翻遍書閣裏的書,這兩百多年來,都沒有新的記錄。”
羅致南的神情明顯在壓迫力消失後,放松了不少。
他也看着雲清,點頭道:“骨蘊靈光,道心剔透,很好。”
蘇蘊看着雲清,眼神慢慢落在地上。地上的草叢裏擺着一把長刀,很長,很亮,很靈秀。
蘇蘊本來還帶着笑意的臉,忽然湧現出一種頗為複雜的神情。
而雲清,在兩位仙師的目光下,堅持了很久之後,終于忍不住開口道:“和誰走?”
這句話問得有些突兀,也有些不太禮貌。畢竟,敢不用敬語對眼前兩位人物說話的人,這世上沒有太多。
羅致南對于他突如其來的失禮皺了皺眉,而蘇蘊,頗為平靜地扭開目光,手腕一抖,長劍出鞘。
“羅致南,你奉清虛宗之命前來,所言所行,皆秉清虛山門意志。如今,清虛宗想要這個孩子,而青城山,也想要。”
“這的确是個問題。”羅致南沉吟道,他看向雲清,問:“你想和誰走?”
雲清彎下腰,撿起放在地上的長刀,用葉子擦了擦刀刃,道:“我不敢回答這個問題。從來我都認為自己是個小人物,小人物沒有什麽大的想法,只想安安分分活着就好了。”
一座靠山可以将人從泥地裏托到天上,清虛宗是個很大的靠山,青城山也是。可兩座靠山一起來的時候,小人物考慮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會不會被兩座大山壓死。
“小人物,哪裏敢有什麽大的想法,能活着就不錯了。”雲清看着手裏的刀,有些抱歉地笑道。
躲在樹後的葉三,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心道:“這個回答倒不錯,和我的想法差不多。”
“很遺憾。”羅致南道:“雖然在下一向很尊敬蘇先生,可這畢竟是宗門大事。蘇先生知道傳承兩字的分量,也知道我清虛宗如今面臨的局面,所以這個孩子,我必定要帶走。”
“我明白。”蘇蘊微微點頭,并不意外,“黑森林中不可妄動靈力,你我二人以天地靈氣為引,誰先退,誰輸。”
羅致南有些慘然地笑了一聲,道:“雖然在下自認比不上青城山的執劍人,只是如今,這也是最公平的一個法子了。”
他的話音剛落,蘇蘊将劍橫執在胸前。
随着他的目光,銀色的長劍似被一層寒霜籠罩,在半空中微微顫抖。蘇蘊的表情此刻變得異常嚴肅而冷靜,周圍的風聲嗚咽着狂奔,細小的微塵在一瞬間被卷上半空。
看到這柄劍的時候,羅致南的表情已經很苦。他勉強在風裏伸出雙手,而就在手伸到半空的一剎那,長劍發出一聲銳鳴,銀色如水的光亮轟然炸裂,長劍倏然脫手,如一道長虹飛躍上了半空。
一瞬間風雲變幻,無數碧綠的樹葉從枝頭墜落,被劍氣削成碎片,又轉而被風雷一劍裹挾着沖天而起。
無數碎葉零落成雨。
他們站在一場碧綠的雨裏面。
羅致南依舊舉着雙手,在胸前掐一道訣。
劍光乍出的一瞬間,他的訣才剛剛掐好。
剛剛好,恰恰好,羅致南的目光溫和而堅定地看着那道嗡鳴的長劍。随着他的目光,冰冷不容忽視的寒氣堅定地包裹上來,試圖往鋒利的劍刃上纏繞。
蘇蘊看着他,似乎想要看看這樣的努力能夠堅持多久。但是在長劍努力發出一聲嗡響之後,羅致南的臉色白了一白,蘇蘊的耐心也終于耗盡了。
他實在不是一個喜歡玩弄別人痛苦的性格,速戰速決才是正道。
于是下一刻,劍光沖天而起,落葉卻極安靜地下沉,一道璀亮的光芒在兩人之間爆開,羅致南持印的雙手一瞬間鮮血橫流,他悶哼一聲,整個人橫飛出去,轟隆一聲撞在幾米開外的樹上。
漫天的劍氣充盈在樹林裏,像風,像雨,像水。
葉三在樹後,眼睜睜目睹了一切,這劍氣嚣張又強橫,卻讓他生不出半點反感或者懼怕的情緒。
像是寒冬裏,濕潤的雨絲彌漫在冷冰冰石頭巷子裏。
如雨的劍氣中,羅致南臉色非常白,他在地上艱難地挪了幾下,用力站起來,動作很緩慢地擦了擦嘴角。
“蘇先生的劍法,當真配得上風雷二字。”
他有些不甘地看着場地上的蘇蘊,從始至終,那踩在石頭上的雙腳就沒有動過一分一毫。
蘇蘊看着不遠處的樹,聲音頗為冷淡,“那麽,我就把他帶走了。”
羅致南道:“自然,是在下技不如人。”
葉三看着場中的雲清,忽然有些感慨。
同人不同命,這種事情他不是第一次遇到。
就像幾年前,他蹲在鎮子上的學堂窗外,把口袋裏所有銅板掏出來數的時候,鎮長的兒子趴在學堂最後面的書桌上,啃一根雞腿。
只不過鎮長兒子和雲清是沒法比的,葉三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出怨怼的理由。
雲清幫了他很多忙,現在他被仙師帶走,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
葉三這麽想着,就嘆了一口氣。
然後他就聽見蘇蘊說,“我要帶他走。”
這句話重複得有些莫名其妙,葉三覺得那把劍異常淩厲,這劍的主人怎麽忽然拖泥帶水起來。
他有些焦躁地擡起頭,然後驚愕地發現,那一雙和劍光一樣寒氣迫人的眼睛,隔着重重疊疊的樹葉,筆直地朝自己看了過來。
蘇蘊的劍還在手上,他拿着長劍,指着葉三,又說:“他,我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