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章節
內馬駿正帶着七人評議會的成員一個一個地審節目,陳可看到一撥一撥的人進進出出。他和其他樂器類的演員都排在最後,大概還有将近兩個小時才能輪得到。
陳可一個人靠在牆根站着,不斷地有男男女女無謂地過來搭話。
為什麽人非要聊天不可呢?陳可心想。保持沉默難道就是這麽可恥的一件事麽?到處去問別人的院系、籍貫難道就是那麽有趣的一件事麽?一個人靜靜地待着有什麽不好?雖不至于要三省吾身,可利用利用這些被浪費掉的空閑想想自己,難道不是更有益處的一件事麽?
陳可奮力地從人群當中擠出去。可正往外走的時候,一個在排練小品的胖子把手舞到了陳可的左眼上。一陣難以形容的疼痛往陳可的顱腔深處襲來,他捂着眼睛退到了牆邊。周圍的人慌慌張張地圍了上來,胖子一個勁地在陳可的背上亂揉,嘴裏說着些沒用的道歉的話。
把你的油手從我身上拿下來!陳可恨不得要叫出來了,但他終究也沒有吭聲,只是把胖子的手給甩掉了。胖子有些被這個動作激怒了——他還覺得陳可氣量太小,于是跟旁邊的人聳了聳肩,作了個蔑視的表情。
陳可的右眼依然完好,他雖然看見了胖子挑釁的蠢樣子,但也不想和他計較什麽,更不想把事情鬧大,便一個人往樓下走去。
人群漸漸恢複了原來的狀态,胖子又肆無忌憚地到處掄胳膊,只有一個女孩擠開了一條路跑到陳可身邊。
"別壓着眼睛,"女孩說,"睜開我看看。"陳可雖然不知道對方是誰,但他相信對方的專業性,于是放開手,漸漸地把眼睛睜開。
女孩把他拉到光線好的地方,貼近他的眼睛看了看,說:"不要緊,就是破了些毛細血管,不嚴重,休息休息就好了。看東西沒有什麽不舒服吧?""沒有。"陳可答道。
"那就好。"女孩說,"我以前也在眼睛上挨過一下,我爸爸是醫生。""是麽,謝謝你。"陳可笑着說。
"恩。"女孩微笑着點了點頭,一路跳着上樓去了。
陳可坐在藝園底樓的臺階上,吹着涼風。
藝園正對着家園餐廳,兩條不成形狀的路從它身邊經過,在十字路口形成了一塊開闊的荒坡;公共浴室和它拉成一條對角線,斜分着路口;與它隔着一條馬路的是學五食堂,再過去就是校醫院。這一帶是生活區和學習區交接的地方,往各個宿舍去的學生都會經過此地。
陳可就這麽坐着,看人來人往,看着他們或有說有笑,或面無表情,或陰沉沮喪地從自己身邊經過。這間學校有這麽多人啊,每一秒鐘都有兩個人在某處擦肩而過。可有誰曾經真正地認識過誰,了解過誰?不過擦肩而過罷了。縱使略有停留,也不過是為盡歡而散埋一個露骨的伏筆,最後還不是在争名奪利的硝煙當中各奔東西?不堪一擊的友情啊,不要也罷,至少我還有我自己。
陳可低下頭,看見自己的影子,那是頭頂的燈光留下的印記。
陳可在來往的人群裏尋找那個人的身形,他并不在裏面。
為什麽會想到他呢?他和其他任何一個人有什麽不同?陳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知道得越清楚,陷得越久,傷害得越深。就這樣吧,這樣挺好。
結束了面試的人從藝園裏不斷地走出來,經過陳可,時不時地回頭看他兩眼。陳可确定剛才走過的很多人都在一邊走一邊在讨論自己。唉,人要躲到什麽地方才能避開別人的目光呢。
他突然羨慕起那個七人評議會的組長,讓人看了就不舒服的馬駿來。他是那麽享受他人的目光,甚至在沒有人注意自己的地方還一刻不停地尋找它,哪怕自己幻想一個、一些、一群出來。
One’smeatisanother’spoison.陳可深刻地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了。
那個胖子也出來了,裝作沒有看到陳可,還在手舞足蹈地大聲談着自己成功的演出。
你根本不用演,你的存在就是一出可笑的悲劇。陳可惡毒地想道。
過了很久,陳可覺得人走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回到排練廳。回廊裏已經沒什麽人了,可那個給自己看眼睛的女孩還在。陳可沖她笑笑,她也笑笑,問道:"你是什麽節目?""鋼琴獨奏。"陳可說。
"我是小提琴獨奏,你準備彈什麽曲子?"女孩接着問。
"《幻想即興曲》。"陳可依然是有問有答。
"真的?!"女孩驚訝地說,"肖邦的曲子不好彈啊。""再難的曲子練上十年也就不難了。"陳可笑着說。
女孩笑着沉默了一會,又問:"你叫什麽?""陳可。可口可樂的可。"——陳可标準的自我介紹。
"我叫張韓,是經院的,你呢?""光華,金融系的。""太厲害了,"張韓帶着贊美的神情說,"你不是特招吧,我沒在樂團見過你。""不是啊,鋼琴就是随手彈彈的,不能和你們專業的比。"陳可說。
張韓遲疑了一下,靠到他邊上輕輕地說:"那邊那個男生是今年特招的鋼琴手,彈得特好,是學校硬把他收進來的,大家都說他是以後的首席鋼琴手呢。"張韓有些替陳可感到惋惜。
陳可順着張韓的目光看過去,那個首席鋼琴手正靠在牆上,兩只手在空中舞動,陳可看出來其中有一個ff非常強和弦的動作——手指在琴鍵上迅速地爆發之後立刻将力氣卸去,留下一個閃電般的驚嘆號——這是很需要力量與技巧的動作。
"呵呵,那看來我現在就可以走了。"陳可笑着說。
"文藝彙演又不是鋼琴比賽,他在鋼琴以外的方面……是絕對比不上你的。"張韓的論調和徐穎很一致,這是她的真心話。
"可畢竟我們是要彈鋼琴吧,"陳可覺得這句話有些好笑,"讓彈得最好的人演出是對觀衆的尊重。""話是這麽說……"正說着,語言類的最後一組表演者從排練廳走了出來,同時出來的還有馬駿。馬駿做了一個他自己認為很帥,實際上很蠢的招手動作招呼剩下的人到排練廳裏去。
進了排練廳,陳可發現徐穎也在裏面,正坐在椅子上沖自己眨眼睛。
他沖徐穎笑了笑,站到了一邊。
14、于雷
于雷從洗漱間回到寝室,心情低落到了極點。他今天對陳可愚蠢的舉動完全破壞了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好感。
于雷正在擦身子的時候,陳可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兩個人打了招呼以後,陳可站到了自己旁邊,于雷欣喜若狂。
這時候,于雷發現陳可杯子上的小熊和自己毛巾上的圖案是一樣的,這個巧合似乎也在向于雷暗示着他和陳可之間的緣分。于是他象很高興地指出了這一點。
而陳可卻說:"我以前就知道了。"以前就知道?于雷覺得很納悶,難道他以前就在這裏見過我?那為什麽他不跟我打招呼呢?于雷知道自己又開始胡思亂想了,便幹脆開口問道:"啊?你以前在這兒碰到過我麽?"陳可把牙刷送進嘴裏,沒有做聲。
于雷覺得要是巴巴地再重複一遍自己的問題,會給對方留下不好的印象——又不是什麽重要的問題,幹嗎這麽急不可耐的呢?于是就拿起牙刷在陳可的腰上輕輕捅了一下。
陳可渾身抖了一下,很不情願地"恩"了一聲,扭頭看着于雷,臉上似有愠色。陳可看了他一會,依然沒說話,又轉過頭去刷牙了。
于雷心裏涼了半截,只好悻悻地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寝室。
臨走時于雷在陳可背上拍了一下,說:"先走了。"于雷希望他至少能夠轉過頭來,對自己笑笑,甜甜地說聲:"晚安",或者再不濟也能說句:"好,改天見。"可是,陳可只是又"恩"了一聲,連頭也沒回。
于雷的心徹底地涼了,拖着麻木的雙腿,往走廊的盡頭走去。他沒有看到背後的目光。
星期三。
今天于雷只有一節體育課,他選了網球班。網球班的老師是個很年輕的男老師,很有活力,講課也很清楚。課上主要是給大家介紹了網球的起源、四大公開賽和一些基本常識,做了一些基本的步法、揮拍練習。
晚上九點,于雷只身來到校會。
京大學生會在南門一進來的一幢小樓裏,很有些年頭,但平實的磚木結構歷經風雨,卻仍然煥發出青春。除了學生會的工作人員之外,很少有人知道這是28樓。底層的三間房都是學生會的地盤,進門左手第一間是校會常務代表會的辦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