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章節
來半桶冰涼的井水,"嘩"得一聲沖在自己和豆豆的身上。兩個人在烈日下興奮地亂叫。
噓~黑子給豆豆做了一個小聲的手勢。
兩個人把井蓋原封不動地合上,坐在濕漉漉的地上玩抓石子的游戲。這是豆豆唯一比黑子玩得好的游戲。黑子的手肉乎乎的,經常連兩個石子都抓不住;而豆豆的手指細細長長的,反應又快,于是總能在小孩子中間稱王稱霸。
"那是什麽?"一局結束之後,黑子突然問。
豆豆跑到外婆畫的八十八個鍵前面。
"這是鋼琴,"他走到兩個一組的黑鍵左邊,"這裏彈下去就是DO.""你真厲害!你以後做個鋼琴家吧!"黑子崇拜地看着豆豆。
豆豆開心地笑了,就象十幾年後在圖書館裏的陳可一樣。
回到座位上,兩個人都開始看自己的書。
陳可時不時地拿眼瞥于雷。只見他剛開始的時候還象屁股被針紮着似的左扭右晃,漸漸地便看得出了神,只是一頁一頁地翻着書。陳可知道他喜歡,便也安心地繼續去看他的馮友蘭。
過了十一點半,陳可的肚子已經咕嚕咕嚕地叫上了。他扭頭想問于雷去不去吃飯,可于雷仍然一動不動地坐着,手肘撐在桌子上,一臉專注的神情。陳可不想打擾他,只是靜靜地看着于雷的側臉。
他的睫毛是這樣長的麽。他的鼻子好挺。他的顴骨很性感……
陳可感到很滿足,他一點都沒有察覺自己的目光。
這時于雷合上了書。陳可問他看得怎麽樣。
于雷撓了撓頭,說道:"特……特震驚,就是、就是覺得雖然以前從來沒這麽想,但是又覺得它說得特別對。呵呵,你可別笑話我。"陳可微笑着看着他:"很好玩吧。以前他們老是拿學哲學的人開玩笑,其實哲學真是琢磨起來最好玩的東西了。""Philosophy就是愛智慧吧,對不對?"于雷點着頭同意陳可的意見。
中午兩個人一起去吃飯。
在農園餐廳。這是新蓋的一座自選式的食堂,從外面看起來有點象理科的實驗樓。
陳可拿了一個三塊錢的黃盤,一個兩塊五的桔盤和二兩米飯;于雷還多拿了一個一塊的綠盤,米飯也拿了一個三兩的大碗。
找了個地方坐下,兩人都把菜碟往對方那邊挪了挪,就一邊聊着一邊吃了起來。
"你們搞法律的人從老祖宗開始就逗得不行。"陳可想起來一個剛看到的故事,是關于春秋時鄭國的一個名家鄧析的。
鄧析是鄭國著名的訟師,《呂氏春秋》裏說鄭國的人只要交一件衣服或者一條褲子,就可以跟他學怎麽打官司。有一次河裏發大水,淹死了鄭國的一個富人,屍首被人撈去了。富人的家人去贖屍,可撈屍首的人要價太高。富人的家人于是找鄧析咨詢,鄧析說:"不要急。他不賣給你,賣給誰呢?"撈屍首的人等急了,也來找鄧析,鄧析說:"不要急,他不找你買,還找誰呢?"陳可講得繪聲繪形,于雷差點把一口飯全噴了出來,連旁邊坐的兩個女生都跟着了笑起來。笑了半晌,于雷擡起頭,久久地看着陳可,眼裏滿是暖暖的意味。陳可裝着沒看到,笑着埋下頭吃飯去了。
吃了兩口,陳可又擡起頭來說:"要是哪天我被人欺負了,你就拿着我的褲子去替我打官司吧。"兩個人對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于雷也講了一個笑話,是他從李明那兒聽來的一個模仿天津人說話的段子:"兩個天津婦女在路上遇到了。
一人問:’幹嘛(讀第四聲)去(讀qi)呀?’另一人答:’上法(讀第二聲)院。’那人又問:’原(第一聲)告被告?’另一人說:’原告。’那人說:’是麽!牛逼(第三聲)啊!’另一人怒:’牛逼嘛呀!被強(第一聲)奸了。’"陳可放下筷子,縱聲大笑了起來,于雷也跟着傻樂,連周圍兩桌的人都忙不疊地捂嘴。
于雷實在學得太象,陳可笑得淚眼朦胧,連腰都直不起來了。
陳可其實是個愛笑的孩子,但他甚至都想不起來上一次這麽痛快地大笑是在什麽時候。絕大多數的時間,他的笑聲只能在他自己的心裏聽見。
下午兩個人都有課,于雷說在圖書館還有東西要收拾,陳可便獨自回宿舍去了,一路上還不斷想着這一個上午的趣事。
陳可回到宿舍,張樹一個人坐在電腦前頭扒拉手裏的飯。
"吃過了麽?"張樹問。
陳可恩了一聲。
"剛才徐穎姐找你,你給她回個電話吧。"張樹已經加入了院團委,徐穎似乎是他的直接領導。
"我不知道她電話啊?"陳可說。
張樹有些詫異,翻出自己的電話本,把號碼抄給他。
陳可照着號碼撥了過去。
徐穎說已經幫他開好了教室借用條,本周內下午4點到7點他都可以自由使用院裏活動中心的鋼琴。
陳可謝過了徐穎,并且約好下了課去找她拿。
陳可在張樹身邊坐下,把上午的笑話也跟他說了一遍。
張樹笑得很開心,但陳可總覺得他比起于雷似乎少了些什麽——或許是一些眼神的交流,或許……是一些深處的共鳴。
下午的課是高等數學,講課的是一個女老師,說起話來中氣十足,吐字一清二楚,陳可非常喜歡她的課。高數是經濟研究的基礎,也是考研的公共課之一,大家都不敢怠慢。但由于前面幾節課都是高中裏學過的知識,聽起來還是比較輕松的,女老師也在課上穿插了幾個關于數學系的笑話,把大家逗得直樂。
下了課,陳可到女生宿舍找徐穎拿了借用條,上面蓋了院團委的章。
拿着它,陳可很順利地進入了管理學院的活動中心。
光華管理學院是全校最闊的學院,只有它擁有獨立的豪華教學樓,而其它院的學生只能擠在三個好壞參差不齊的公共教室樓裏上課。當然,它的學生活動中心也是全校最好的,潔白的牆壁,光滑的地磚,整齊舒适的桌椅都标志着該院學生身份的不一般——光華的目标是"打造未來中國的商界領袖".在中心的西北角放着一架黑色的鋼琴。
陳可輕輕地扶起琴蓋,站在琴的前面,看了良久,然後随意按了一個和弦。鋼琴的響度十分完美,音色毫不粘滞,既明且亮。
從這裏彈下去就是DO.陳可對自己說。
鋼琴發出了大調式通常的結束音。
陳可在琴椅上坐下,漫無目的地彈起了一支舒緩的小調。
外婆……
外婆死了以後,陳可彈琴的次數就不如以前多了。
外婆是他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鋼琴老師。
外婆很慈祥,但也很嚴厲。陳可還記得她讓自己一遍一遍地練習指法,無論陳可怎麽撒嬌、胡鬧,也決不松口,直到自己的力度和速度都達到了外婆的要求。
外婆最喜歡肖邦的幻想即興曲,陳可小時侯的夢想就是有一天能象外婆一樣流水般地把這首曲子演奏出來。
後來外婆病了。當年不讓須眉的才女變得連自己的兒女都認不出來,笑啊鬧啊象個三歲的孩子。他們把她送進了養老院。陳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整天沒有出來。
外婆什麽事也不記得了,那些她親自教過陳可的東西,也随着她輝煌的過去,幻滅在養老院外頭晾着的尿布裏。
可每次當她一見到陳可,就死死地抓住他,要給他做好吃的,然後把上次陳可給她帶來的、她偷偷藏起來的餅幹、蛋糕拿出來,看着陳可一口一口地吃下去。陳可吃的是食物,咽下去的是淚水。
逢年過節,周六周日。只要是外婆回來的時候,陳可就坐在琴前面,彈幻想即興曲,彈愛之夢,彈月光,一首一首地彈,彈完了就從頭再彈一遍。他不能出錯,也不能彈一些濫竽充數的電影插曲,他知道外婆在聽着,她什麽都懂。所以他比任何時候都拼命地練——往往是踩着持音器,在清晨和夜裏。
在四年又三個月後,這樣的日子永遠地結束了。
留下了外婆的一張遺照,和外孫的一手好琴。
不知道她在天上是不是滿意這樣的結局呢?
12、于雷
于雷從農園出來,陪着陳可走到三角地時,才突然想到自己宿舍的兩個哥們還在圖書館裏,于是只能戀戀不舍地和陳可告別。臨走時于雷很想開口約他下次一起去看書——于雷覺得兩個人的關系已經遠遠超過了陌生人的級別,開這個口是不應該有什麽難堪的。可是,話剛到了嘴邊,原先的那股理直氣壯就散地一幹二淨,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