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章節
惹人讨厭也只能坐下。
"在看什麽書?"于雷問。
陳可把封面翻過來給于雷看,《中國哲學簡史》。
"你……"于雷本來想說’你不是已經看過了嗎’,但突然想到這樣說會讓人家覺得自己在偷窺他,于是改口道:"你還用得着看簡史嗎?我覺得你都可以寫了。"陳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大師的作品還是值得看看的,畢竟是提供了一種不同的視角。"他說話總是言簡意赅,于雷覺得自己的伶牙利齒在陳可面前變得庸俗不堪。
"說實在的,我在哲學上是挺外行的,有什麽書能推薦我看一下嗎?別太難的,呵呵。"于雷撓着頭問陳可。
"這本書作入門最好了,原來是馮友蘭寫給外國人看的。"陳可把書遞過來,"給你看吧。""不用不用,還是你先看吧。我再找找別的。"于雷連忙推辭。
"哦……"陳可把書抽了回去,有些默然地低下頭去看書。
于雷有些不知所措,只好起身去找書。
這時陳可又突然擡起頭來,象是發現了什麽值得高興的事一樣,說道:"《蘇菲的世界》!《蘇菲的世界》是最好看的哲學書,我記得就在……"陳可輕輕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領着于雷走到一排書架前面,四處尋找了起來。
"是不是這本?"于雷拿着一本綠色封面的書問陳可。
"沒錯!"陳可高興地看着于雷,"我就記得是放在這裏。""你好厲害啊!"于雷驚訝地看着陳可,才入學一個禮拜他就把圖書館都認熟了!
陳可聽了于雷的贊揚,很開心地沖他笑着。于雷突然覺得這個笑容竟是似曾相識,和他記憶深處的某個角落遠遠地呼應着。
他們回到原來的位子坐下。陳可和于雷挨得很近,近得使于雷感覺到陳可的體溫,在這個空調打得太足的借閱區裏顯得如此溫暖。于雷翻開書,腦子裏比剛才在自習室的時候還混亂,因為他腦子裏的人現在正坐在他旁邊——加上他腦子裏本來就有的人,就是雙倍的混亂。于雷逼着自己進入書的世界當中,他不想讓陳可覺得自己是個不愛看書的人,這本來也就不符合事實!
讓于雷自己也想不到的是,很快,他甚至都忘記了陳可的存在。蘇菲、席德、神秘的哲學家……于雷覺得自己象是在讀一本哲學化的《愛麗絲漫游仙境》。蘇菲就象是一個仙女,給于雷打開了另外一個世界。于雷第一次知道,在高中課本上受到嚴厲批判的唯心主義也可以是這麽美的。
如果沒有一個超然的絕對意志存在,誰又能夠創造出一個黃金切割數?一個正五角星的每一條邊都被其它兩條切割成近似于黃金切割數的比例;腿長比身長,大臂比全臂,大腿比全腿,也都在這個比例上達到視覺的完美;甚至天體運行、萬物生長也都有無數例子暗合于黃金切割的定律。費波那契數列的每一個數除以前一個數的商數不也是不斷趨近于黃金切割數麽?誰又知道,0.618是不是上帝給人類設定的密碼呢?
你說你不相信上帝。可誰又能證明這一句話不是上帝悄悄放進你的腦袋,并且讓你在某一時刻說出來的呢?
于雷急不可耐地想知道書中一切密團的最終結果。他跳過了許多耳熟能詳的名字——康德、黑格爾、馬克思、休谟,終于在三個多小時以後抵達了終點。原來蘇菲的一切行為、思想、懷疑、抵抗都只不過是被一個叫艾伯特的男人創造出來的;她最終了解到,自己不過是活在另一個人的思想中,活在他的書中——而甚至這一點點感悟,也是先有作者寫下,再被她所感知到的。
這本書徹底颠覆了于雷的本體意識。
蘇菲是活在艾伯特的書中,而艾伯特是不是也活在另一個人的書中呢?那自己呢?這個叫于雷的人是不是也僅僅是活在一個無所事事的窮酸小說家的腦袋裏呢?那創造了于雷的那個作者呢?
于雷不願再繼續這個沒完沒了的想法,合上了書。
陳可這時正歪着頭看他,見自己扭過頭來,忙回過頭去看書了。
11、陳可
陳可一大早就到了圖書館。
早上經過301的時候,陳可聽見裏面亂哄哄的。盡管非常模糊,他還是分辨出了于雷的聲音。
于雷說:"……別扯淡!馬克思主義說人是經由必然王國而通向自由王國,可是人必須要通過信仰它來走向自由王國,就好象信徒必須買教會的贖罪券才能升天堂一樣。難道你不覺得這種說法從本質上就是可笑的嗎?"陳可很欣賞于雷的這一番說詞,但他一想起于雷那一本正經的樣子就不禁地樂了起來。
昨天在教室裏,還有在回宿舍的一路上,陳可經常感到這種莫名的快樂——或許是因為于雷說的話,或許是因為于雷臉上的表情,或許……是因為于雷……這個人。
陳可想再見到他,聽他說話,讓他把自己逗得發笑。但隐隐的憂懼仍然潛藏在他的心裏,等待着被印證的那一天,這到底是一種什麽感情,恐怕只有播種它的上帝才能知道了。
盡管是懷着這樣一份難以言明、且憂且喜的心情,陳可還是身不由己地往人文社科館走去。或許是經驗主義告訴他,在這裏可以再次碰到于雷吧。即使碰不到,陳可想,也不要緊,下次上課的時候就又可以找他說話了,再說,他不是還請我去他們宿舍玩呢嗎?
陳可又從原來的地方拿出了那本《中國哲學簡史》——上次因為于雷的關系,陳可連上冊都沒來得及仔細看完。
陳可還記得那兩句"至大無外,至小無內"的話,他知道這是那個和莊子争"魚之樂"的惠施說的東西,于是翻到名家的那一章,看了起來。後來一想前面的東西也忘得差不多了,幹脆就翻到頭,從序重新看起。
剛看了兩章,就有個不知道什麽玩意往陳可頭上壓了下來。陳可吓了一跳,回頭一看,竟是于雷。
親愛的朋友們,你要是還記得陳可曾經機謀百出地想把張樹的手從肩膀上甩下來,就一定不會不知道他不喜歡人家來摸他碰他。但不知道為什麽,這一次他倒沒有生氣,反而笑了笑,說:"你又來了?""又",表示對之前行為的重複。既然于雷是第二次在這裏碰到陳可,他覺得用"又"是再正當不過的。然而,在一個心思稍微細膩的人看來,這個字就包含着一點不歡迎自己到來的意思。而在于雷這麽一個琢磨別人心思成瘾的魔王那兒看來,就恐怕是場巨大的心靈災難了。
于雷答應了一聲在旁邊坐下。這個時候,陳可心裏那種隐隐的憂懼和怕于雷讨厭自己的感覺又不可抑制地湧了上來。陳可很想做些什麽讓于雷開心,使他對自己滿意一些。
正在這時,于雷說想讓陳可為他推薦一本哲學的入門書。陳可毫不猶豫地提出把馮友蘭的書讓給他,因為這的确是一本簡明易懂卻又極有洞見的好書。于雷出于禮貌地拒絕了。陳可有些難過——這是他為于雷做些什麽的好機會,但怎奈他從來就不擅長處理別人的謙讓和客氣,每次都只能很勉強地接受別人的禮貌。
眼看着于雷站了起來,陳可覺得萬分沮喪。而另外一本書在這時閃過了陳可的腦際——《蘇菲的世界》!不可多得的哲學類好書!。
陳可急忙領着于雷去找《蘇菲的世界》,可在架子前面站了半天也沒見着。難道是被別人借走了?還是我記錯了?陳可很着急。
"是不是這本?"陳可看見于雷從架子的第二排上拿出了一本綠色封面的書。
"沒錯!"陳可大大松了一口氣,"我就記得是放在這裏。"他有些得意。
"好厲害啊!"于雷象看着偶像一樣睜大了眼睛望着他。
陳可開心地笑了。這樣簡單而容易實現的快樂,陳可已經很多年沒有感受過了。
那還是在十幾年前。
陳可還在營區大院裏住着的時候,那個叫黑子的男孩是這一片兒的孩子王。陳可羨慕他羨慕地要死。
那時陳可是個瘦弱的孩子,有哮喘的毛病。外婆常常給黑子一塊糖,說要他好好照顧我們家豆豆。黑子也确實很照顧他。那麽小的孩子就願意主動去保護別人,想想也是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
小小的豆豆極為仰慕黑子首屈一指的氣力和一呼百應的魅力,一直到很久以後,那個形象都還是他努力的目标。
夏天。
黑子帶着豆豆兩個人,悄悄地瞞着大人把井蓋掀開。黑子哼哧哼哧地從井裏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