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章節
外婆就在那裏畫上八十八個琴鍵,跟陳可說:"這裏彈下去就是DO……"祖孫兩個常常就這樣在一架沒有一根琴弦的鋼琴前面一首接一首地彈。外婆的口袋裏永遠裝着講不完的故事,吃不完的糖果,唱不完的歌。
還有那一群小朋友。陳可常夾在一群小毛孩裏,由一個比他稍大一點的男孩子帶領着,四處去探險。陳可當時最佩服的就是那個叫黑子的男孩,每天都期待他領着一支威武的雜牌軍到家門口叫上自己,出發到院子後面的大草原裏去冒險(陳可現在知道那裏不過就是廁所前面的百來平米的野草地罷了)。
後來,陳家從那個院子裏搬了出去,住進了爺爺名下的一套樓房裏。後來,家裏真的添置了一臺鋼琴,父母開始每天逼着他練琴、練字,後來又去練了籃球和聲樂(聲樂是作為文工團團員的母親出的主意,籃球是怕他唱聲樂唱得太女氣的父親出的主意),陳可的那一段短暫的、自由自在地尋找快樂的黃金歲月就這麽結束了。
陳可把可樂從自動售貨機裏拿出來,冰冰地捂在手裏,這幾天雖不象剛來時那麽熱了,中午的時候卻仍是暑氣逼人。他到學一食堂的時候已經沒什麽人在打飯了。陳可湊到正廳的櫥窗前面看了看,只剩下一些爛白菜什麽的。于是便走去東廂,現要了一個小炒,打了一份米飯,找了一張沒人的桌子吃了起來。
飯還沒吃完,就感覺有只手落在自己的肩上。回頭一看,是張有些陌生,但肯定在那兒見過的男生的臉。
"陳可?"男生問。
"對,你是……"陳可有些摸不着頭腦。
"我叫孫明,和你是一個中學的。"男生自我介紹道。
他鄉遇故知總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陳可笑了笑,簡單地握了握男生伸出的手,請他在對面坐下。
"不好意思,我是覺得在哪見過,但實在沒認出你來。""不認識我也是正常的,但我們那一級出來的誰能不認識你啊?"孫明笑着說。
陳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覺得人人都認識他并不是什麽很光彩的事情,因為這總是讓他聯想起文化大革命裏批鬥大會的場景。
孫明見陳可低着頭沒作聲,倒也不以為怪,畢竟關于這個人的性格人品在中學裏就聽得太多了,于是接着說:"你是和李娜一塊來的吧?"陳可知道他說的是和自己一個班的同學。
"沒有,高考以後我還沒見過她呢。""是嘛!?"孫明顯得很驚訝,那一年全市一共就考進他們三個京大的,"那你是學什麽的呀?""會計。""哦……"孫明本來想陳可一定也會問一句自己是學什麽的,但看着現在的情形也只好自己說了,"我在外院東語系。"他含含糊糊地用"東方語言"來掩蓋他是學印尼語的這個事實。
"哦,很好啊。"陳可扒了一口飯,淡淡地說。
對陳可來說孫明只是一個臉熟的陌生人。但孫明卻感覺和同鄉的陳可無比親近,盡管他在中學裏和這個男生連話都沒說過,只有嫉妒的分。
"你家在青島什麽地方?"孫明不依不饒地繼續與陳可敘着鄉情。
"在香港路那邊,**園知道嗎?"陳可看了看孫明說。
孫明知道那邊大多是剛開發的高檔住宅區,這倒是和陳可一貫的形象相符合的。他所有的東西都是高級貨!這個追逐名牌的家夥。孫明很是為工人階級感到有些不快。
其實陳可倒不是象其他人想的那樣沖着牌子去買東西的。他對自己穿的用的很多牌子壓根就沒有概念,很多東西都是在別人看到他用了以後告訴他的。陳可之所以多用名牌,只是在他挑剔的購物環境裏面(他不喜歡和人擠成一堆挑衣服),這些質量上乘,包裝精美,風格簡約,剪裁得體的東西往往第一個吸引他的注意力。
孫明言不由心地贊嘆了兩句。
"你要不要喝點什麽?我請你。"陳可說。
"不用了,謝謝。"孫明起身說道,"那你慢慢吃吧,我回宿舍去了。"剛走開兩步,孫明又折身回來,說:"留一下聯系方式吧。"于是他從包裏掏出一個作業本,撕下一張紙,把自己的電話留給陳可,也把陳可的電話記了下來。
陳可不明白的是為什麽還沒開學孫明的作業本上就已經密密麻麻地寫滿各種數字和符號;他非常清楚的是,自己大概一輩子也不會打這個電話去和孫明聯系。
吃完飯回到宿舍,幾個兄弟商量着一塊去攢機,看看一起買是不是能便宜一些。陳可帶了一個筆記本過來,也就沒參與他們的讨論。午睡起來,張樹他們決定立刻動身到隔壁的矽谷電腦城去,問陳可有沒有什麽要買的,陳可想了想,讓他們幫自己也帶一條網線回來。
"這還用說嗎。"張樹擺了擺手和其他兩個兄弟一塊出去了。
宿舍裏靜靜的,陳可從椅子上站起來,從窗戶向外張望。
果然已經不是夏天了。雖然葉子還綠着,太陽也仍然毒得厲害,但氣氛已經不同了。陳可想起來歐陽修那篇著名的秋聲賦,秋之為聲是歐陽修獨特的感受,可陳可覺得,季節的變化不僅僅是感官上的體驗,而往往只是一種不可言傳的,難以描述的……
這個時候電話響了起來。
陳可從牆上摘下聽筒,是那個師姐的聲音。
師姐說已經幫他報上名了,沒多少人選,估計肯定沒問題。她又再次感謝陳可慷慨的行為,并且約他晚上在校外的一家餐廳吃飯。
"我不知道那個地方啊。"陳可說。
"沒關系,我五點半到你們宿舍找你。"師姐在電話的另一頭答複道。
這也是不可能推脫的事情,陳可只好答應了。
京大學生宿舍的規矩是,男生宿舍女生可以随便進,女生宿舍男生絕對不能進——除非有正當理由,并經過嚴格登記。所以象師姐這樣的好色女就大可自由自在地一大早鑽進男生宿舍,好一飽眼福。
晚上吃飯的時候師姐帶他去了一個離學校有兩三站路的日本餐廳,那裏的咖喱做的很好。一邊吃,師姐一邊跟他說了早上去找他們班長的原由(并不是單純等着看陳可的內褲裝)——是為了新生文藝彙演的事。因為光華年年的分數都極高,所以文藝生鮮有能考進來的,而本院的同學多才多藝的又少,所以年年都在文藝彙演裏面充當配角。今年院團委希望能早做工作,盡量選幾個有水準的節目報上去。
"你知道你們級誰會點樂器,或者能來段相聲什麽的嗎?"師姐問。
"相聲什麽的我到沒打聽過,但要說鋼琴我還能彈彈。"陳可答道。
"真的?!"師姐似乎又發現了一個值得喜歡陳可的重要依據,"那象月光什麽的曲子你能彈嗎?"德彪西的《月光》是當年陳可考級的曲子,貝多芬的《月光》難度也不高,陳可覺得只要別人別太當真去聽自己還是能彈一彈的。
"真的?!"師姐又重複了一遍這個用于表達不可置信的感嘆詞,"那你一定要幫幫我們這個忙啊,也算是給院裏争光!"幫你的忙這是真話,可争光什麽的恐怕就是哄我玩的了吧。陳可滿不在意的心想。
其實在中學的時候陳可的鋼琴水平就廣受好評,學校合唱團出去演出的時候總是拉他去伴奏,因為只要他在合唱團旁邊一坐就會給整體的藝術水平帶來很大的正面影響。這個忙陳可倒是願意幫,可他實在是不喜歡別人拿什麽集體榮譽感來激勵他為組織效勞,因為集體主義這個詞本身就是和藝術的美感不兼容的。
"怎麽樣?"師姐見陳可不說話,緊張地問道。
"可以啊。但我得找地方練琴才行。"陳可說。不練習就演出是對聽衆的不尊重,哪怕他們什麽都聽不懂。因為每一支曲子,陳可都是在彈給一個最能聽懂的人。
"沒問題,院裏有一架很棒的琴,以後你什麽時候想彈都可以來找我,我去幫你開條借場地。"師姐的這個承諾倒是讓他喜出望外。
"我和校團委的人聯系一下。今天晚上或者明天要是你方便的話,就和他們見一面吧。"師姐畢竟是在學校裏摸爬滾打好幾年的人,她得先讓選拔者看看這小子的水平到底合不合他們的意,然後再考慮是不是以院裏的名義報上去——得罪一個毛頭小子總比報了上去被人駁回來,折了院裏和自己的面子要上算得多了。
陳可雖然從來就瞧不上團委學生會的人,總覺得他們是沒事找事幹,但也不至于到主動制造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