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章節
紙條整整齊齊地夾在陳可的記事本裏,但他到現在還不确定該怎麽使用這個"偷來"的聯系方式。
陳可的一個叫劉海斌的室友家裏是北京一家旅行社的,熱情地招待陳可他們三個一起到京郊玩上兩天,星期四跟上團走,星期六選課之前把他們送回來。陳可倒也想不出有什麽拒絕的理由,雖然這又意味着有兩天必須和同伴們無時無刻地粘在一起,但畢竟和大家一起出游是件難得的好事。
陳可不願意和朋友走得太近是有理由的。
絕大多數人和他現在的室友一樣,在剛認識陳可的那段時間裏總是對他表現出極大的熱情。他們把陳可當成自己從來不曾有過的弟弟,當成可以交心的好友,并且願意為他付出自己的時間和金錢。
然而,很快他就發現,這些不久前還對他噓寒問暖的朋友漸漸地,漸漸地遠離了他,因為一些這樣或那樣的,陳可永遠不知道的原因。當陳可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他的朋友們已經在遠遠的地方暗暗地指責他了,留下陳可一個人,背對着別人流下委屈的眼淚。類似的情景一再發生,陳可逐漸學會了不為這種事情而感到傷心和遺憾,他以為這就是人世間不變的法則——人走在一起就是為了互相傷害!但只要和他們保持距離,在他們靠得太近的時候把他們推開,他就能至少在形式上和他們友好相處,能在非常必要的時候得到他們的幫助。
盡管是這樣,人們依然常常指責他,盡管大多數這樣的指責并不帶着惡意。他們總是嘆着氣,緩緩地說,"為什麽你就是不明白?為什麽你總是長不大?"陳可不理解這種結論得出的根據。
他還記得高中的時候有個教過他的特級語文老師,她在給他作文的批語中寫道:"我實在沒法再教你了。"陳可的父親看到了以後火冒三丈,抄起皮帶往他身上劈頭蓋臉地打了一頓。後來那個語文老師親自打電話來解釋說,她是覺得這個孩子看問題太透徹、太獨特了,自己實在沒東西再教給他了,若非要再給他灌輸些什麽那就是扼殺孩子的天分了。
陳可始終不知道到底是自己不理解這個世界,還是這個世界不理解自己,就象他從來沒搞明白自己到底對女朋友做錯了什麽,結果招來了那些早已習慣了的口誅筆伐。
陳可他們一起去了龍慶峽、康西草原,和一個他已經忘了名字的野長城。
他們在龍慶峽一塊玩蹦極,在康西草原一起騎馬和射箭。張樹和劉海斌都為陳可而折服,無論是策馬驅馳還是彎弓搭箭,他都是那麽天生得有模有樣。雖然他們總是要上氣不接下氣地追趕陳可的步伐,但當他們看到陳可興高采烈的樣子,又都情不自禁地原諒了他。
而陳可最喜歡的還是那一段荒蕪的城牆。
他不顧室友的勸告,輕巧地蹿上幾百年前留下的殘垣斷瓦,坐在孤凄的高處,任由其他同伴們在導游的指引下象被驅趕的羊群一樣走到這,走到那。
張樹拿起他心愛的奧林巴斯把這個時候的陳可拍了下來。
他坐在野草叢生的城牆上,用兩只手撐着,自在地駝着背。
兩條腿悠閑地擺動成小小的角度,頭微微仰着,眼睛失焦地對着遠方。衰敗的殘陽蒙在他的臉上。
秋風吹動起滿頭的烏發,也在黃昏中染上一片令人悲傷的紅色。
于雷常常獨自呆呆地看着照片,看很長很長時間。他身上的每一個細微末節,都在靜谧中生動如栩,好象沒有一秒鐘是同一個他。
這趟旅行讓陳可高興極了,他甚至一路上都在和朋友們談天說地,晚上住在賓館還和海斌一夥打了兩圈升級,把張樹他們宰得一敗塗地。
陳可甚至都忘記了那個法學院大一男生的存在。
星期五晚上回到寝室,隔壁的班長過來給他們一人發了一本選課手冊,囑咐他們一定趕快拿主意,明天上午八點是第一批選課的時間。
宿舍的其他三個哥們商量好要一塊選一個名教授的歷史類課程。
陳可早就準備好了臺詞,他說自己對這門課興趣不是很大,他想選中國哲學史。顯然,後者是很難激起一個金融系大一男生的興趣的。張樹和海斌都表示了極大的遺憾,并力圖說服陳可和他們一起選課。
陳可用他能想到最最委婉的詞拒絕了。他很想珍惜這兩個朋友,所以他決不能把自己真實的想法告訴他們。當天晚上,興奮的陳可翻書翻到一點多,才沉沉地睡去。
中國哲學史的選課時間是在星期六的下午兩點,所以陳可安心地睡了個懶覺,一直到将近十二點的時候才從床上爬起來。他抓起枕頭邊上的內褲穿上(陳可一直是裸睡的),光着膀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從桌子上拿起一只印有小熊圖案的杯子,在牙刷上擠了點牙膏,用一只手拿着,另一只手拿上蘭寇的潔面凝露,擰開門走了出去。
剛出門陳可就被吓了一跳。一個高他們兩級的師姐正在門口的地方站着,和隔壁的班長說些什麽。陳可有些害羞,躲之不及,他以為師姐會大叫起來,至少也會紅着臉扭過頭去。誰知師姐倒是久經沙場,上下打量着笑道:"身材很好啊。"但當她瞥見陳可手裏的蘭蔻的時候,卻象是看見男生裸體一樣尖叫了起來:"蘭蔻!"陳可連忙把手裏的東西遞給她,趁着還沒有更多人圍觀的時候回屋裏找了一條短褲穿上。等他系上松緊帶走出來的時候師姐仍盯着他的蘭蔻啧啧稱奇。
"你喜歡就拿去試試吧,我覺得挺好用的。"陳可一點也沒想到把自己用過的日用品贈送給別人有多麽的不合适。
"真的?!"好在粗線條的師姐也沒想得那麽遠,"這一管大概就要三四百塊錢吧!""沒關系的,我還有。"陳可想盡量讓她別內疚太多,可在旁人聽來卻總有些炫耀的意味。
師姐突然沖上來抱住了陳可,她的頭發掃在陳可光溜溜的胸膛上讓他覺得很讨厭。
"這還是我第一次用蘭蔻的東西呢!"師姐放開陳可,依然非常興奮地說,"我中午一定要請你吃飯,你肯定還沒吃吧?"師姐的做派讓陳可想起了開學典禮上那個令人作惡的國關大四女生。
"我下午兩點選課,不好意思,我怕會遲到了。"陳可解釋說。
"你選什麽?我去幫你選,然後咱們一塊吃晚飯。"師姐固執地一定要報答陳可些什麽。陳可覺得有些可笑,自己不過是把用剩下的洗面奶送給她而已,用得着這樣麽。不過想想反正自己也不願意去和別人擠來擠去地選課,倒不如遂了她的願吧。陳可就在自己的選課條下面寫上了自己的宿舍電話、課程名稱和選課地點,交給了師姐。
"你的字好漂亮啊!比我強多了。那你就安心在這等着我的好消息吧,陳可。"師姐說完就撇下目瞪口呆的班長,捧着蘭蔻和選課單揚長而去了。
陳可對班長無奈地笑笑,接着刷牙洗臉去了。
陳可從洗漱間回到寝室,見其他三個室友都已經回來了。他們早上是什麽時候出去的,陳可連一點印象都沒了,反正他記得有個人幫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知道自己的睡相是極糟糕的。
張樹打量了一下光着膀子的陳可,笑着說:"看樣子還沒吃飯吧,早知道就給你帶上來些。"另一個室友叫何進的遞上了一盒曲奇問他吃不吃。
陳可搖了搖頭,說:"還是正經吃頓飯實在。"陳可把短褲脫下來,換上一條LEVIS501,又套上了一件CK的白色緊身汗衫,從床底下拉出一雙黑色的喬丹(不知道是第幾代的),穿戴整齊,就拿上飯卡出去吃飯了。
陳可住的41樓是全校最大的宿舍樓,和42、43樓都是連通的,三個樓共用兩個出口,陳可一般都往西走42樓的門出去。當他走到兩座樓交接的地方,突然被拐角處42樓301裏傳來的一聲巨響吓了一跳,仿佛是什麽東西重重地砸在門上的感覺,接着從裏面穿來了男孩子嬉笑打鬧的聲音。陳可對這樣的場景很陌生,但又覺得很親切,因為這樣的聲音喚起了他對那僅有的、短暫的童年歡樂的回憶。
陳可記得那時侯他父親還在部隊,當一個小小的軍官,還沒有開始為轉業、複員之類的瑣事而整天四處奔波。那個時候父親常把陳可放在自己的腿上玩騎馬,颠兒颠兒的,每次都把陳可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在他們住的平房外面有一口井,井前頭是很大的一塊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