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節
的來者。他耳邊突然響起了幾天前那個暈機的女孩說過的話,"也不枉我們有緣。"盡管來人從頭到腳換了身衣服,但陳可仍然十分确定他就是三天內已經見過三次,并且每一次都引起他極大注意的陌生男孩。陳可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要是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同他打招呼,現在自己可能就已經在想着怎麽把他的手從肩上給弄下去了吧。男孩眼看就要轉過頭來,陳可不願意就這麽和他對視,便低下了頭,裝着毫無發覺的樣子接着看書。
就在這一刻,于雷第一次發現了陳可,穿着白色的圓領衫,烏黑的直發輕輕地拂着額頭。若是他再把頭低下去一些,怕就是要遮住那雙清澈的眸子,把自己從他的世界中隔開。老實說,就在那火石電光般的一瞬間,于雷的腦海中已經閃過了無數個念頭。有的是他抱着他,有的是他躺在他懷裏,有的是他們在東外灘的德國啤酒屋裏吃飯,有的是他們一起在圖書館裏看書……一起在圖書館裏看書?于雷馬上意識到,這個暧昧的景象是立即就可以實現的。于是他找了一本關于薩特生平的書,坐到了他的身邊。
在于雷傻看着陳可的那個時候,陳可正在想,在這樣一個有無數個空座的圖書館裏,一個人坐到另一個陌生人的旁邊應該是一件非常沒有禮貌的事情。但同時他又想着,今天我們一定會互相認識,所謂事不過三嘛。可是,如果他基于禮貌而不能坐到我身邊,而我也更不可能坐到他身邊,我們又怎麽可能相識呢?因此,我就只能等着下一次的偶遇?等着京大五萬居民全都來減小我們相見的幾率?
正在他煩惱的時候,于雷已經坐在了他的身邊。陳可很高興。
陳可把自己架在另一把椅子上的手放下來,因為他覺得這種姿勢會讓男孩覺得自己過于桀骜。他把兩只胳膊疊在桌子上,改成俯瞰的姿勢欣賞馮友蘭的中國哲學簡史。陳可依然保持着一般的閱讀速度,一頁頁地把書翻過去,可上面寫的"至大無外"、"至小無內"究竟是什麽意思,他也顧不着去想了,心裏只是盤算着男孩什麽時候來跟他說話,他又該怎麽答複。
而這時的于雷卻正在平靜的假象中經歷着煎熬。于雷是一個身體先于大腦行動的人。當他一屁股坐在陳可旁邊的時候,才發現G區裏除了他倆連半個人影都沒有,這不是明擺着把自己的一腔色心給供出來了嗎?
于雷看見身旁的男孩把手從椅子上放下來,身體也不象原先那樣仰着了,而是俯在桌上一頁一頁地翻書。一定是我讓人家覺得拘謹了,于雷頹喪地想。他感覺自己喉嚨發緊,平時無往不利的機靈詭辯、一套一套的戰略戰術此時都飛到了九霄雲外。讓他覺得更加頹喪的是,他根本沒有預料到今天會有這樣一番遭遇,誰能夠想象他身旁坐着的人竟是和虛僞的校團委幹部、狡詐的圖書館保安在一個世界當中的人呢!于雷覺得自己一身從小白樓和大門口沾染而來的俗氣。要是這個命運的遇見非要在今天發生,至少也得給我一個焚香沐浴的時間吧!
于雷就這麽幹幹地坐着。
有一次他終于下定決心要開口說話,可話音剛到嗓子眼就變成了咝咝的聲音,好象被痰給堵着似的。于雷恨不得從圖書館的窗戶跳下去,或者至少也要從他進入G區的那一刻重新提取進度,好讓他面帶着從容的微笑,和眼前的天人相遇相識相知相戀。
時間就這麽一刻鐘、一刻鐘的過去,于雷往旁邊瞥了一眼,見男孩的書幾乎已經要翻完。他只感覺手上的汗一層蓋着一層,心髒撲通撲通地猛跳,甚至……甚至有種排洩的欲望。于雷對自己絕望了。
這時,男孩放下書,站了起來,朝外面走去。于雷看見倒蓋在桌子上的書,《中國哲學簡史》。哲學……這兩個于雷從來沒去深究過的字眼更讓他感到赧顏。于雷想起了賈寶玉谒見北靜王的情景。對方是那麽個從容不迫,冰肌玉骨的貴族,而自己只是個活在紅塵中的"污濁的男兒"罷了,他甚至沒有一塊寶玉來吸引對方的注意——他是沒有寶玉的賈寶玉。這個可悲的稱謂讓于雷十七年來第一次有了自怨自艾的感覺。
然而,忽然間,于雷有了一種靈魂激蕩的感覺,只覺得一股熱氣在腰間來回激蕩。
只是BB機。
這個黃色的小小的傳呼機是楊叔給他的,他把號碼留在了寝室門上的通訊錄裏。
"林先生:速回寝室,我們都在等你。"啊!年級主任說過今天要走訪宿舍,但不是晚上麽……沒辦法了,男孩看樣子是去了洗手間,已經沒有結交他的可能了!可于雷一旦想到這将是他們之間最後的一面之緣,就心痛得發慌。
但我也不能跟着他到廁所去呀!于雷的腦海中浮現出男孩一邊緊緊捂着那裏,一邊回頭吃驚地瞪着自己的情景……那話兒居然有些興奮起來了……于雷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最終,他還是決定從小記事本上撕下一張紙,把傳呼機和宿舍電話的號碼寫在上面,并且大大地署上了于雷兩個字。他把紙條工工整整地擺在自己的桌子上,然後急忙小跑着回宿舍去了。
一個上午過去了,陳可早就餓得有些發慌,可身邊的男孩就是不吭氣,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扭來扭去,好象是被尿憋着似的。陳可有些惱火,起身往洗手間走去。沒轍,早上喝下去的那瓶可樂也是要為自己找一條出路的。
陳可很快解決了問題,把短褲重新紮緊——雖然現在已經不會有人象小學生一樣跑來拉你褲子了,但必要的防範措施還是要的。他走到洗手臺前面,扳開龍頭沖了沖手。對面的大鏡子裏也有一個年輕男孩做着一樣的事情。陳可對着他扮了個鬼臉,用濕濕的手往頭發上抹了抹,沖着鏡子一看,覺得裏面的那個男孩水靈靈的,煞是可愛。這時陳可突然想到坐在他旁邊的男孩。他要是看到我頭發濕漉漉的樣子會不會覺得很髒?而且……而且好象還有一些放蕩的意思在裏面。陳可可不想第一次正式見面就給人家一些錯誤的暗示。
他看見洗手臺旁邊有個烘手機,就把腦袋伸過去吹了吹。好在頭上也就是幾滴水珠,沒一會兒就幹了。陳可又照了照鏡子,把襯衫的扣子又扣上去一顆,梳理了一下劉海,就往回走了。
陳可回到G區,卻傻了眼,男孩的座位已經空了,他看的那本薩特已經孤單單地躺在還書架上。陳可突然覺得很委屈。為什麽他不和我說話呢?因為我看上去就象個書呆子?象他這樣的人一定是生活極豐富極有樂趣的吧,也許他對我這麽一個一大早就過來與書為伴的人是很反感的吧。
陳可的耳邊響起了升c小調幻想即興曲。
随着一個強和弦,琴鍵輪擊的快速帶出了千絲萬縷纏繞不斷的複雜。越來越強,越來越急,思緒随琴聲的瀑布渲洩而下。琴聲急,思緒亂。一切都在混沌初開的萌動之中掙紮。
直到節奏慢慢舒緩下來,終于讓人有了喘息的機會,慢慢地,慢慢地,靜下來,靜下來。琴聲減弱,轉入夜曲般的舒緩,激蕩的情緒慢慢平複,一如平靜的月光下的夜晚,安祥,寧靜。
而平靜并未維持許久,在靜得快要酣然入夢時,琴鍵又如開始般迅速輪擊,節奏又突然加快,回複初始急、漸強的旋律,再度快速輪擊,低緩的情緒又一如既往般的高漲起來。最後,随着高音瀑布一瀉而下,再沒有了開始的紛亂,一切變得開朗起來,節奏仍然急切,卻已經是感情抒發後解脫的酣暢,在主旋律中恢複平靜……
可還沒等他平靜下來,陳可就發現男孩在旁邊的桌上留下了些什麽東西。
是一張紙。上面兩行寫着傳呼機和宿舍電話的號碼,下面用漂亮的行楷寫着:于雷。
于雷。這是那個男孩的名字嗎?他為什麽留這張紙在這兒?是給我的嗎?想到這兒陳可有些高興,把紙折了一折,裝進自己的褲子口袋裏。
但是他剛才不是和我在一塊坐了一個小時嗎?為什麽要等我去上廁所才留這麽張紙在這兒呢?
也許他是在等誰吧。他和他的許多朋友中的一個約在這個地方,等了很久卻都沒有來。于是他就把自己的電話留下,寫上自己的名字,好讓對方來了能夠看到。陳可終于明白了這張字條的意思,他很不情願地把紙條掏出來,展開,重新放在于雷坐過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