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章節
魚裏的豆芽菜。滿身酒氣的大叔是對陳可美學體系的侵犯,他由衷地希望豆芽菜濺起的油不要飛到男孩漂亮的襯衫上。
陳可覺得男孩一定很能喝。他模模糊糊地覺着男孩是一個很爽朗的人,愛哭愛笑,閑來就呼朋喚友買酒喝。陳可莫名其妙地覺得很憧憬他的生活。
"恩?"張樹的聲音打斷了陳可的胡思亂想。每當聽見這種聲音陳可就馬上意識到自己走神了。
"我什麽?"陳可裝成沒聽清楚的樣子問道,因為新朋友提的問題無非就是你家在哪兒或者你平時幹什麽之類的。
"你家是青島的?"張樹重複了一遍問題。
"是啊。去過嗎?""沒有,但一直想去來着。""好啊,下次我帶你去玩,住我們家就行,就挨着海邊。"熱情地邀請。這是回答別人對自己家鄉贊美的不二法門。
"我家那塊就沒什麽好玩的,我們平時要想玩了也只就能打打籃球。"張樹是石家莊人。
可悲的人。陳可心想,嘴上卻說道:"也沒人整天到處玩啊。你也喜歡打籃球?改天一塊去吧。"陳可一米七八,不算高,但是标準身材。雖然外表看起來比較纖細,但身上卻是很結實的。陳可喜歡各種運動,因為比賽的時候他用不着去費勁琢磨別人的意思,只要拍個手就全明白了;也不用擔心別人對自己有什麽不滿,因為他各項球類運動的水平都很高,一般的人很難對他的技術提出什麽非難。
張樹愉快地接受了他的邀請,接着話茬說道:"想不想去加入個什麽社團?什麽籃協足協羽協的,我在京大BBS上都看到了,好多啊。"陳可不知道怎麽回答,因為他并不真得想要加入什麽組織。所謂的組織在陳可看來就是一群被規制在一個系統當中的人,每天想着法子撺掇大家幹這個幹那個,費勁心機和每個人打成一片,制造友情至上的假象,然後又費勁心機不讓其他人超過自己。陳可覺得真正享受組織生活快樂的只有無知的勝利者,他們的力量讓他們站在金字塔的頂端,而他們的無知讓他們以為所有人都崇拜自己,并且甘願匍匐在自己身邊。
"怎麽樣?要是你想參加什麽的話咱倆就一塊去。"陳可對于過于熱情的朋友不知道該怎麽答複,只好說:"還是看看吧,也沒有一定的,不是說光華的學業很緊嗎?"張樹非常理解地點了點頭。
天哪,我剛才用學習來糊弄別人,這真是天底下最愚蠢的謊言了。陳可暗暗地難受。
不得已的撒謊讓陳可覺得頭皮發麻滿臉發熱,他情不自禁地又往男孩的方向看過去。桌子已經空了,只剩下一堆碗碟和六七瓶喝空了的燕京啤酒。陳可有點失望,往嘴裏倒了一大口啤酒。
回到寝室的時候,兩個同屋的哥們終于出現了。兩個人很熱情地上來打招呼,但說真的,陳可并沒有心情去記他們的名字。打了一陣哈哈以後,陳可覺得渾身不舒服,便借口說有個老朋友來看他,躲出去了。
天已經涼快了下來。白天的躁熱漸漸散盡,初秋的夜輕輕地安撫着陳可。
每當恬靜和溫暖充斥着陳可的心靈的時候,他總是想起外婆。陳可的外婆是三年前去世的,他在病床前頭守了三天,除了被醫生趕出去的時間以外。可這三天是值得的,外婆終于睜開眼睛,滿含着無限的笑意,久久地,久久地看着他,然後永遠地去了另外一個世界。陳可知道外婆一定會看看他再走。
從陳可出生的那一天開始,外婆就一直住在他們家。老太太一手把陳可帶大,教他識字,給他講故事,喂他吃飯,扶着他走路。後來,陳可長大了,把絕大多數的時間給了學校,而外婆卻把絕大多數時間給了病床。小的時候,老外婆就是陳可全部的世界,小陳可也是外婆全部的寄托。大了以後,盡管陳可只是給了她多餘的時間,多餘的愛,多餘的關懷,而她,卻仍然給了他自己絕對的全部。
陳可迎着晚風走着,翻過一座小丘,穿過未名湖畔空無一人的小徑,他感覺好象重新投入了外婆的懷裏,那樣溫暖,那樣寬厚,只有在那裏,陳可才能找到絕對的安全和平靜。
陳可找了一張長椅坐下來,看着天上的星星。
外婆,你會為我而驕傲吧。你看見我在哪裏了嗎?
5、陳可和于雷的相逢
第一天,第二天很快地過去了。在第二天的晚上,陳可領到了圖書證,并且被告之出入圖書館的時候必須出示該證,否則鐵面無私的保安一定會把你纏得死去活來。
圖書證給了陳可一個解脫,宿舍裏三個哥們給他帶來的熱情幾乎要讓他窒息。除了上廁所,每一件事大家都要集體行動。去吃早飯要在一起,上街熟悉本地環境要在一起,回來吃午飯要在一起,甚至午睡都要一起躺下一起醒來!
Leavemealone!!陳可很想大喊,但他知道自己沒有這個權利,他很清楚世人對友情的看法——他沒有選擇,因為自從進入這個宿舍之時起,他就被預設為其他三個人的朋友。
清晨不到七點,陳可就悄悄地從床上爬起來,悄悄地下了地,悄悄地跟睡在下鋪的張樹做了一個鬼臉。哈哈,叫你一整天都找不着我。
刷完牙,洗完臉,倒了一點BIOTHERM在臉上胡亂地抹了抹。陳可從整理箱裏翻出昨天剛洗好的衣服,就是他剛來的那天穿的那身,迅速地套在身上,穿上鞋,蹑手蹑腳地走了出去。他不希望任何人問他:"上哪去?"更不希望聽到:"等一會,我也去。"從寝室裏走出來,關上門,陳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到了一樓,陳可扔了三塊硬幣到自動售貨機裏,換來了一瓶冰冰涼涼的可口可樂。他拉開拉環,聽見二氧化碳在罐中愉快而雀躍的聲音。我和你們一樣,陳可高高興興地想到。推開41樓的大門,外面只有樹迎着早晨的風,油亮亮的葉子回應着陽光的問候。
七點過十分的時候,陳可匆匆塞進了一個包子,走進了安靜的圖書館大廳。廳裏沒有開燈,黑洞洞的。要不是門口穿制服的保安,陳可還真有些不敢進來,他爬上二樓,随意地在空無一人的自習區裏走來走去。這裏平時應該是人滿為患的吧。陳可從一張張大得出奇的桌子身旁經過,一邊暗暗地想。在自習區的末端立着兩排儲物櫃,因為閱覽區裏面不允許帶包進去。陳可打開了一個儲物櫃,好奇地往裏面張望了一下,這裏面曾經放過什麽呢?也許是某個少女的秘密?也許是某個少年浸透了臭汗的運動背心?呵呵,誰知道呢。
這時候陳可發現一個館員正從閱覽區的玻璃門裏面看着他,他連忙不好意思地關上櫥門,走進了閱覽區,朝館員阿姨笑了笑,阿姨也沖他一樂,目送他消失在B區的盡頭。
陳可走到G區的書架前,挑了一本馮友蘭的中國哲學簡史,在旁邊無數個空座位上找了一個,坐下翻了起來。
曾經在看《世界通史》的時候,陳可對其作者之于中國哲學的輕忽和無知甚是不以為然。畢竟是外國人寫的東西,子非魚安知魚之樂?馮友蘭自序的第一句話就很有意思:"……譬猶畫圖,小景之中,形神自足。"這雖是講書的結構,卻也恰言中了中國文化的全部精髓之所在。國畫中雖也有幾十米的著名畫卷,譬如《清明上河圖》,但其歷史價值往往超過了藝術價值;若論國畫中真正的經典,有一幅是象《最後的晚餐》一般,一群人坦胸露乳地擠在一塊吃飯的麽?再說詩詞文學,長達幾篇的倒也有,譬如《天問》,可正如胡适所言,其文學價值幾乎為零;中國詩詞真正的經典也總是寥寥數語,不盡之意,尤在言外。中國文化的美和西方文化精心構造的美不同,它是一種自我實現的美,在這種美的實現過程中,沒有所謂的欣賞者,從作者到觀者每個人都參與了美的實現過程。所謂小景之中,形神自足的意境即是在此。這種意境是長于技術的西方人無法體會的——意境這個詞就是一個少有的專業領域的國産品,因為用任何西方語言都無法正确地評價一首詩,一幅畫,或者一篇短短的文章所體現的價值。那麽,又怎麽能指望一個西方人對中國文化形而上的部分作出正确的評價呢?
在陳可把書翻了一半的時候,圖書館的靜谧突然被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打破了。陳可擡起頭,楞楞地看着四處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