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秋月(上)
西衡,太廟。
歷朝歷代帝後的排位高高的排列在神龛上,如一尊尊怒目羅漢,居高臨下的瞪視着眼下的不孝子孫。
段瑞芷跪在蒲團上,也不知自己到底跪了多少個時辰,只知道膝蓋已經快要支撐不住身子的重量,随時都在搖搖欲墜。
西衡的皇帝還在質問,“你說你對得起列祖列宗嗎,”
段瑞芷都麻木了,垂着腦袋,“對不起,”移動了下膝蓋,有氣沒力的道,“皇帝哥哥,你都訓了我幾個時辰了,口渴不渴?走得累不累?要不,你坐會兒歇歇?”
皇帝都要背自己這個妹妹給氣死了,從來沒有見過這麽糟心的家人。哪怕是當初與幾位兄弟暗鬥,都沒有比要替段瑞芷收拾爛攤子疲累。當初乍然聽到段瑞芷死在南厲時,他頭發都白了幾根,還沒來得及質問南厲皇帝呢,又來了消息,死去的段瑞芷活了!等收到段瑞芷的親筆信,這位壯年的皇帝頭發都要白了一半,都是被這個妹妹給愁的。
真正,愁死人了!
段瑞芷狗腿子的去偏殿倒了一杯溫水來遞給皇帝哥哥,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哥哥你罵也罵了,我跪也跪了,錯也的确是錯了,你要打要罰我都認了,只希望你消消氣,宮裏還有很多政務等着哥哥你去處理呢。”
看看,口口聲聲認錯,口口聲聲替哥哥考慮,換了以前,她哪有這麽老實,這麽體貼,這麽……
西衡皇帝疲憊的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你死而複生的事情不能對外透露,日後,我西衡再也沒有了你這位公主了。”
段瑞芷坦然的笑道:“我知道,在替南厲皇帝擋箭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對南厲對西衡都只能是個故去的人了。”她垂下頭,看着那一團錦繡的蒲團,“我早就厭煩公主的身份了。既然我已經履行了公主的責任,那麽一旦失去了這個身份,我也就自由了。”
皇帝喝了一口茶,滋潤了一下自己的脾胃。現在是八月,秋高氣爽的時候。段瑞芷比以前懂事很多,知道趕在中秋之前回到了西衡,回到了自己的皇帝哥哥面前,總算是勉勉強強的一家團聚了。
“你以後準備怎麽辦?”
段瑞芷擡頭笑了笑,在皇帝看來,這笑既然有種百無聊賴的意味:“随便吧!反正是個死人了,那麽我也可以卸下重擔,到處走走看看,游山玩水也很好。我一直龜縮在宮牆裏,從未仔細的去看看我們西衡的大好河山。”
皇帝摸着她的長發:“你長大了。”
“嗯,”段瑞芷點頭,“哥哥你不是一直希望我長大麽?!”
成長意味着痛苦。
根本不用去問,只要是在宮廷中長大的人,都可以想象她在南厲的生活。異國他鄉,相敬如賓的夫君,步步驚心的宮闱鬥争,心無所戀的行走在獨木橋上,獨自去面對未測的陷阱,還有命懸一線的逼宮謀反,種種都是驚心動魄,每一步都無法回頭。
段瑞芷的确成長了,可成長的背後是一條布滿了荊棘的血路。
現在,她可以笑着安慰兄長,可身為兄長卻覺得她的笑似哭,随時随地都要流下淚來。
“就算出門游玩你也重要回宮吧,你皇嫂一直在念叨你,前些日子收到信,哭了很久,只差要将無悔接入宮中了。”
段瑞芷啊呀了聲:“無悔也回西衡了嗎?”
皇帝看着她那輕微顫動的眼,點頭:“回來了,江大人敘職的時候就攜了他一起,哥哥還考了他的功課。”
“無悔文武都不錯,像他爹爹。”
果然,皇帝暗自搖頭:“你還活着的消息,無悔他并不知曉。”言下之意,江德弘也不知道。
段瑞芷似乎沒有聽明白皇帝未盡的話,只笑道:“那我沒法去見他了。在南厲時,我還與他生活了一段時日,他是個乖巧的孩子,就是膽子太小了些,幾乎與他爹爹寸步不離。”
皇帝放下茶盞,看了下外面的日頭:“我要回宮了,等到中秋我再讓人來接你。太廟雖然清靜到底不能久待,你去行宮暫住吧,等我想個妥當的法子,讓你名正言順的回宮。”
段瑞芷知道他的怨念,笑着點頭:“一切都麻煩哥哥了,我等你的消息。”
江德弘手裏拿着戒尺,憑空揚了揚,對身前的小孩道:“把手掌攤平了。”
段無悔咬着下唇,手掌倒是伸得平整,只是身子微微的顫抖洩露了他的懼怕。
江德弘問他:“何事與人争執到需要動手的地步?”
段無悔将手往前更近了一步,意思是少廢話,要打就速度點。江德弘見識過這個孩子的頑固,也知道定然是有什麽緣故讓剛剛回來的段無悔去學院上課的第一天就與人起了沖突,大打出手。
段無悔的武藝是朝中武将們教導的,雖然都是皮毛,後來出了宮随着他。江德弘的武藝又是外祖父府裏的武術師父指點過的,他剛剛入朝為官時,更是領了外祖父送的暗衛鬥過山匪與盜賊,雖說不是武藝高強,可很實用,有點類似于兵營裏的拳腳。段無悔跟着他,進步很大,在學院将高齡的學子揍得青紫。
段無悔雖然已經認了義父,到底還是皇子血脈,臣子們的兒子哪裏敢真正對他下重手,此消彼長,段無悔在書院出了很大的風頭。再加上唯恐不亂的兩個小外甥,幾乎要成了皇城的新一代小霸王。
江德弘疼惜這個孩子,可并不寵溺,賞罰很是分明。如今闖了禍,對方也不說緣由,江德弘自然還是要教訓他。拿着戒尺恨恨的打了三十下,打得孩子掌心一片紅腫,好在是左手,否則連筆都握不住了。
段無悔眼中嵌着淚,死活沒有落下來。挨了打,自己就回房讓丫鬟們拿藥擦拭,一點都不委屈自己。
等丫鬟們來回禀,說小少爺擦了藥,又洗了臉,吃了糕點,就躺在床上歇息了時,江德弘突然有種哭笑不得的囧感,這孩子,真是……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誰。
難道少時的段瑞芷也是這般?
江德弘收了戒尺,讓人備了厚禮,親自去了另外兩家大臣的府邸賠禮道歉。
到了中秋,去姐姐家一起過節,說起這事,小外甥穆遠峰就一肚子火氣:“他們說公主死了!”段無悔想要阻止都來不及,穆遠峰還在義憤填膺的告狀,“他們說公主死了,我們西衡還要嫁一位公主去陪給南厲皇帝。然後無悔就沖上去了,我們是兄弟,打架當然要一起啦!”說着就湊到段無悔身邊,“唉,我替你打了一場架,回來屁股墩都被我爹揍開花了。”
段無悔回頭看了看穆遠峰的圓屁股,覺得比以往好像大了些,就攤開自己的掌心:“我也挨打了。”
穆遠峰抱怨:“你只打了手板啊,我可連坐都不成了。”
段無悔道:“我沐浴的時候這只手都沒法動彈。”
穆遠峰小心翼翼的提起衣擺,再輕輕的落座在椅子上:“今晚你睡在這裏吧,我們一起沐浴,讓你看看我的傷。”說着,還得意洋洋的道,“母親說了,男人身上的傷是他英勇的象征。”惹得周圍的大人們都笑了起來。
江德弘的姐姐江德昭格外心疼段無悔,讓人拿了上好的膏藥,在飯前就先給段無悔抹了,穆遠峰哇哇大叫,說母親不疼他,他也要母親給上藥,還必須用同樣的膏藥。江德昭無法,被兒子拉去了房間摸了一頓藥這才好了。結果到了吃飯時,穆遠峰又沒法坐了,串上串下的給祖父祖母父母親夾菜,勤快得不行。穆老夫人不由得又抱怨兒子下手沒輕重,打壞了她的寶貝孫兒。
府裏有兩個孩子,穆遠峰是停不下來的,老人家也不指望他會安安分分的看月亮,就讓穆承林帶着兩個孩子去看燈會。江德昭又有了身孕,身子日重,不能出門,細細的給丈夫和兒子整好了衣衫,又讓人拿出兩件新制的披風,一件給江德弘,一件給了段無悔,看着四個男人騎着馬出門。
段瑞芷熟門熟路的從宮門裏溜了出來。這事她已經很熟溜,少時沒少幹,久而久之,她的皇帝哥哥在宮中尋不到人就知曉她又偷跑了。可惜,今天中秋,她也只是草草的在宮中吃了一點糕點。宮中有宴會,皇帝哥哥和皇後嫂嫂,加上一群少年老成的蘿蔔頭都要出席,她這個故去的人,自然只能孤寂的跑來了外面。
好些年沒有回來,眼中都是熟悉的街道,耳中都是熟悉的西衡話語,連空氣都帶着西衡特有的草木味道,緩緩的喚醒了她那一刻歸家的心。
街道四通八達,每一個屋檐下都懸挂着一盞明燈,妝點得整個皇城如同天上的銀河。
段瑞芷應景的買了一盞玉兔搗藥的粉色燈籠,慢悠悠的沿着街道買些零嘴,一邊吃一邊逛。
街道的另一頭,江德弘牽着手腫的段無悔,一邊看着孩子們抓耳撓腮的猜燈謎一邊護着身邊人的安危,一雙冷情的雙眼從這頭望到那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