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只妖·化骨
“嗯?怎麽一副要被吓哭的樣子, ”骨女撫了撫自己青白色的面頰,有些哀怨的語氣:“妾身這副模樣很吓人麽?”
“……不是。”傅小昨低低回答了一聲。
此時此刻,她心裏的确沒有什麽惶恐畏懼的感覺——只是在意識到眼前這個妖怪竟然是骨女之後, 她很快回憶起了一些東西, 忍不住為之感到難過。
她斟酌了下,決定先跟對方确認自己的猜測:“……你是加賀一郎入伍從軍之前, 在老家娶的妻子, 是嗎?”
那雙泛着血色的瞳孔與她對視了兩秒鐘, 卻沒有回答她的話, 反倒轉而看向一旁的賣藥郎, 帶些嘲諷地嗤笑了下:“看來是白費心思了。”
賣藥郎冷靜神色未亂,手中所執的退魔劍也始終無有一絲顫動,并未出口應答這句意味不明的話。
傅小昨從剛才起,就沒聽懂他們倆仿佛對暗號一樣的交流,但這時也顧不上去向賣藥郎詢問,繼續求證自己的想法:“加賀一郎從軍後就失去了音訊,你擔心他出意外,離開家鄉來找他, 卻得知他已經娶了另外的女子為妻。得知他含冤被斬之後, 你仍然未對他放下舊情, 因而堕妖, 又抱着為夫報仇的執怨,最後淪為物怪——是這樣子嗎?”
傅小昨是按照游戲中骨女傳記裏的劇情來猜測的,不過, 她省略掉了其中最悲慘的一段——骨女在尋夫途中還不幸受到過歹徒的強暴,好不容易找到軍中丈夫的帳營時,卻見他溫香軟玉在懷。
“……哦?”對方聽了這番話,竟然頗饒有興致地看着她:“真是一番很有趣的猜測呢,”這樣說着,她似乎感到了某種切實的遺憾,輕輕嘆息了聲,“但非常可惜,并不是這樣的。”
“不是……?”傅小昨反倒被驚呆,下意識産生的想法是——難道她不是骨女?真的只是個名叫百香子的普通物怪?
“若真像你所說的這樣,”百香子拭着手中的骨劍,語聲溫婉而輕柔:“妾身又何必龜縮于這一嶼之地?早早即可殺入京都,取了那數百人頭就是了……多簡單呀。”
——這也是傅小昨先前就感到疑惑的一點,營造幻境的物怪既然想為加賀一郎報仇,為什麽不去采取實際的行動?
對方卻不再對這一點進行闡述解釋,只是将手中的骨刃稍稍擡高一些給他們看,“事實上,早在夫君死前,妾身便已化作這般模樣了。”
聽她這樣說,傅小昨突然間仿佛摸到了一絲絲頭緒,于是小心翼翼地問道:“所以,你不是因為加賀一郎的死而堕妖?那是因為什麽?”
百香子卻并未直接回答她的疑問,而是似乎回憶起什麽,那副冷峻的眉眼間,浮起了幾分感懷的意味:“夫君離家前,曾告訴過妾身,他會一直給我寫信——即便戰死在沙場,也要化為白鳥,飛回我的窗臺。”
說到這裏她頓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樣看來,有一點你倒是說對了。他走了以後,的确是就此失去音訊了。”
傅小昨莫名覺得有些喉嚨發緊,便聽她繼續輕描淡寫地說下去:“妾身在家裏等啊,等啊,總也等不到說好的來信……然後,就像你說的那樣,妾身放不下心,便也跟着離開家來了。”
“只是誰能想到,還沒找到夫君,妾身自己卻已經變作了妖怪。”
——骨女是女子生前懷着怨恨而死,從而化作的妖怪。
傅小昨下意識地想起了游戲中的設定。
眼前的百香子,到底是怎麽在尋夫途中,抱着怨恨死去的?她突然不敢再出口問了。
“這副樣子,連你們看了都要覺得害怕,又怎麽還能出現在夫君面前呢?而且,”百香子微微笑了下:“妾身也偷偷去見過那位小姐,長得可真是美極了。”
所以她就一直這麽躲在暗處,守着加賀一郎步步高升,直到他受冤而死,自己淪為物怪?
這樣想着,傅小昨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那你為什麽不去給加賀一郎報仇呢?”
如果是怨恨他始亂終棄,從而不想為他報仇的話,她壓根不必要求他們幾個外來者,在幻境中做出行動。
百香子聞言長長地嘆了聲氣,青白僵硬的面容上,居然多了幾分少女般的調皮感:“妾身當然想為夫君報仇呀,只是,沒有能夠來得及罷了。”
——什麽意思?
傅小昨滿目迷茫地望着她,理解不能。
對方仿佛被她的神情逗笑了下:“果然聽不懂對不對?嗯……那恐怕要你身邊那位背着藥箱的先生來解釋才行,畢竟,跟什麽□□□相關的事情,妾身自己也不太懂的呢。”
——怎麽又跟□□□扯上了關系?
她愣愣地轉頭看向一邊:“藥郎先生?”
那廂賣藥郎沉靜的眸光中有些莫名的冷意,他就這麽盯了身前的百香子數秒,最終微微阖了阖眼睫,淡聲開口道:“□□□的結界,是隔絕于人世、妖道、鬼蜮以外的,特殊所在。”
——結界?
之前海坊主好像提到過,這座薔薇島就是□□□設下的結界。傅小昨習慣性地把賣藥郎的話轉過好幾個彎去理解——所以,難道是在骨女動手為加賀一郎報仇之前,發生了某件事,迫使她不得不躲入這片與人世、妖道、鬼蜮隔絕的地方?
“……你需要避開人世?所以才不能從薔薇島上出去?”她有些不确定地問道。
百香子聞言,有些神秘地笑而不語。
賣藥郎冷靜的聲音在旁淡淡道:“她要,避的,不是人,也不是,妖——”
那是鬼咯?
“——是,鬼使。”
鬼使……傅小昨腦子裏第一反應跳出一黑一白兩道身影。
努力擺脫那種即視感,她的思緒已經完全亂成了一鍋粥,整個妖都萬分糾結:“如果是我以為的那種,以勾死人魂魄為工作的鬼使……你一個妖怪——就算你是物怪好了——怕他們做什麽呢?”
及此,百香子面上的笑意終于微微消減下去:“妾身自己,當然是不怕鬼使的。”
什……麽意思?
想到了什麽,傅小昨突然悚然一驚。
她之前在幻境中猜測,這片地域裏只有一個物怪,然後便始終以着這條思路在走——難道這裏還有其他的存在?可是,就算還有另外的物怪,同理也無懼勾魂鬼使啊?
——需要避開鬼使的,不是只有死人的魂魄嗎。
想到這裏,她努力去聯系之前的所有信息,然後,逐漸産生了個堪稱荒謬的猜測。她頗感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睛:“難道是、加賀一郎……?”
百香子再次被逗笑一般,擡起一手掩住了口,同時輕輕點了點頭:
“夫君被害當天,京都的一位□□□大人找上了我,說他可以幫忙,讓夫君的魂魄不被鬼使引去,但需要我們待在這座島上,寸步不可離開。”
傅小昨整個妖都受到了沖擊:“那加賀一郎人呢?”
“亡魂失了實體,再不能現于人前,”百香子垂下眼眸,輕輕拭了拭手中的骨刃,“妾身只能讓夫君的魂魄,附于這柄劍上了。”
看着那灰白色的劍身,傅小昨只覺得渾身起雞皮疙瘩,同時有一股熱血隐隐往頭上湧,一時激動之下,出口語氣便忍不住有些沖:
“你——你怎麽這麽傻啊!他都那樣了……你現在變成這樣不也是因為他!你難道一點也不介意嗎!?”
在這一頓迎頭痛喝之下,百香子的眉眼間頓時浮起些驚愕,但很快又淡淡笑了笑:“起初自然是介意的……現在麽,的确已無甚感覺了,介意也好,怨恨也罷。”
傅小昨聽了簡直要怒其不争:“你可是骨女啊!骨女可是因為怨恨而生成的妖怪啊!十二年裏你這怨恨就消解幹淨了!?你不是物怪嗎?你的執怨呢?光光在幻境裏呆着,居然就一派歲月靜好了?你就不能好好動腦子想一想嗎?就連在幻境裏,他身邊也從始至終都沒有你呀!你快給我醒醒啊!”
她這一大通的怒氣堪稱真情實意,把犬神跟九命貓都唬得雙雙耷拉下了耳朵。
眼前的百香子反倒覺得有趣似的,笑看了邊上沉默不語的賣藥郎,柔聲道:“哎呀,這麽吓人的嗎,難怪要瞞着她了。”說着,她話音又倏地一轉,其間多了些虛無般的感嘆,“不過……原來才過去十二年啊。”
如此沒等別人反應過來,她面上便重新挂起了那分淡淡的笑意:“小姑娘,你要知道,人心各異,執怨也是分好多種的……不是每一份執怨,都是想要害人性命。”
傅小昨方才喊得很投入,現在還在小小喘着氣:“你不是想殺那戶世家上下嗎?”
“那也是我想呀,”百香子冷峻眉眼間有些難得的無奈,看向自己手中:“夫君自己不想,妾身又有什麽辦法呢?”
——什麽意思?
傅小昨皺着眉頭看着她,半晌,才忍不住有些狐疑地問道:“你……究竟是怎麽成為物怪的,你的執怨到底是什麽?不是複仇嗎?”
“妾身說過,妾身已經沒有怨恨了。”百香子的面容上,是與話音裏一般的風輕雲淡的,“......妾身化為物怪,只是因為夫君自己的執念未解。”
——她淪為物怪,不是因為自身的怨恨,而居然是因為來自加賀一郎的執怨?
——加賀一郎的這份執怨裏,甚至連為自己報仇的想法都沒有?那他到底是在執着個tm什麽鬼呀!?
傅小昨胸膛深深起伏,費盡全力才壓抑住了想要爆粗口的欲望,惡狠狠地瞪向她的手,眼睛幾乎要冒火。
然後,她就這麽在一衆頗驚悚的目光中,伸手指着那柄劍,臉紅脖子粗地破口大罵:
“加賀一郎!我知道你聽得見!你一個大男人!成天躲在裏面算什麽本事!有本事渣!你有本事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