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山雨欲來 2 那翟衣比……
定柔垂頭看着足尖, 綴繡米色小珠的攢枝海棠小鞋,薄薄的花軟緞做面,勾勒一枝粉萼細蕊, 穿之柔軟得宜, 行走間輕若無物,身上的廣袖流仙蛟绡紗寝衣, 霧绡煙縠,長袖輕裾, 她現在一衣一餐, 都是宮中的分例。
沉默許久, 男人靜靜望着她, 那目光讓她全身如火灼。
燈燭映着睫毛淡淡的暗影,眼底濃郁的憂慮, 嘴唇嚅嗫着,好半晌才說出口:“我......很怕......從沒有這麽怕過,一想到我們的關系即将人盡皆知, 被世人說道,我就身上發寒, 頭皮麻的厲害, 我怕太後不認可我, 你是皇帝, 怎能為一個寡婦女子做後夫, 為臣子的孩兒當繼父, 我也怕慕容家, 我娘那日說,兄弟們的前程,慕容家的未來都在我肚子裏, 我豈不成籌碼?成了脅迫你的工具?我更怕陸家,我們就這樣悄悄在一起,陸家追究不到,可一旦公開,十年二十年,他們怎會善罷甘休,禍患無窮啊。”
皇帝微松了口氣,方才一直緊繃着。
握起一雙纖柔的小手,輕輕吻着,安慰道:“寶貝,我說過,所有的事情你都無需操心,自有你男人頂着,我已盡做了籌謀,天塌不下來,任何人都別想成為我們的障礙,不打贏這場仗,朕枉做了十載君主。”
溫熱的嘴唇順着凝脂雪膩的素腕纏綿向上,剛毅的眉峰蹙成淩厲的棱線,只要能擁有這個女人,他豁出去了,便是拼個衆叛親離,也在所不惜。“我方才真怕,你會說不願意,告訴我,你願意嫁給我嗎?”
這話他問了很多次,定柔的臉頰布上一層熱,霎時漫到了耳根,她知他心中所想,但又羞澀的厲害,只好摸着肚子說:“你這個壞蛋,我都這般了,如何還有不情願。”
皇帝哧哧地笑了,一臉陰謀得逞的快意。轉念又一想,道:“只是因為孩子嗎?假如沒有這一胎,你永遠不會嫁給我對不對?”
定柔複又低下了頭,這個男人就是這樣,所有事都要了解的透徹,容不得半點藏掖,越是親近的人越是在意,若真到了宮裏,朝夕相伴,必容不得她有一絲心事。
有些話還是與他說清楚的好,她像個失落的孩子,搓着手指道:“你是個近乎完美的人,我怕要不起,你是日月之輝我卻是燭火之熒,你是千乘萬騎的尊貴之身,我只是鄉野山間的小花,即便從前,我想過的也只是心如止水,平凡簡單的生活。”
那年到六姐姐的小院去,她便知道,未來想要的是什麽,不過一份平凡而已,夫妻恩愛,男耕女織,兒女饒膝,溫飽足矣。妙雲師傅從小也是這樣教導她的。
“我天生性子愚鈍粗魯,那花團錦簇、左右逢源的日子沒有多少概念,不知怎地過,我只想和自己的夫君相依白首,活着同眠死了同穴,怕是做不到對你宮裏那些後妃們稱姐道妹。”
皇帝深深嘆息一聲,摩挲着她指上的小戒,平靜的語氣道:“定柔,我不能再失去你,我生在帝皇之家沒得選擇,自記事起我的母親教我的只有一件事,做皇帝,做明君。我的肩頭已經架上了太多責任,它們已同我的血肉長在了一起,我沒法子放下,這皇位如同刀火山,我何嘗不知那簡單的日子舒心,我餘生惟覺兩件事美好,做喜歡之事,娶心愛之人,可惜對于皇帝來說全是奢求。”
将她擁入懷,吻着光潔滑膩的額頭:“還記得春和殿嗎,夜合枝頭別有春,其聲和以柔。我相信在那裏,也會有你想要的日子,兩情缱绻,天長地久。放心,我絕不容許她們傷害到你半分,她們在我心中,不及你一根小指。”
定柔依偎着他的胸膛,心中又甜蜜又憂懼,一個念頭想着,真希望這一刻我們都白發蒼蒼,瞬間老去,時光隽永在這一刻。
罷了,未來的事,未來再想吧。
“嫁給我,做我的貴妃好麽。”
“嗯。”
夜晚的皇宮籠罩在宮燈的海洋。
康寧殿,太後聽完心腹的禀報,派出去的暗探沒了蹤影,屍首都不知到了何處。
花白的頭發披散着,雙眸一黯,先是不可置信,繼而閃出刀鋒的寒芒,冷聲笑了一下:“跟他老子娘鬥上了,哀家真沒想到,他敢如此,看來那個狐媚不簡單,好,倒要看看,你身邊是不是鐵板一塊。”
星月浩渺,一行司正監将小棟子和小梁子五花大綁,按壓着跪在氍毹上。
兩人垂頭如蔫苗,心如明鏡,接下來少不了一頓大苦頭吃了,凜凜地抖個不停,有點想失禁的感覺。
心裏嗚呼哀哉,陛下啊,你風流一場,卻把我們害慘了,菩薩啊,顯顯靈吧。
太後問:“小柱子那兔崽子呢?”
司正監禀道:“內侍省說,大總管今早谒假回鄉了,說他叔伯家的二大爺駕鶴西去了,請了三個月的丁憂。”
太後大拍案幾:“刁滑的小兔崽子!傳哀家口谕,連夜開城門,八百裏加急追,沿途個驿館搜尋,把他帶回來!”
地上跪的兩個愈發抖若篩糠。
太後清了清嗓音,溫和的語氣問他們:“你們是皇帝的近身內侍,日常伏侍起居,他的事情自是逃不過你們的眼,哀家問你們,皇帝此刻在何處?”
兩個內監冷汗滾滾,滿眼恐懼,小棟子咽了口唾沫,顫聲答:“陛......陛下已就寝了,在.....在西側殿。”
司正監禀道:“回太後話,奴才在昌明殿站了半晌,不敢斷言陛下究竟在不在寝殿。”
太後若無其事地,又問:“哀家不在宮中這一載,皇帝除了召幸範婕妤,除了逢一十五偶爾宿在皇後宮中,其他時候皆是在何處?寵幸的何人?”
小棟子舌根抖的說不出話,汗水由鬓邊滑下,極力鎮定:“回太後話,起居注上有,陛下國事憂勞,又重傷初愈,一直獨衾,不曾臨幸什麽人。”
太後再拍案幾,兩人驚得險些暈厥,太後已沒了耐心:“到了這時還敢诓騙哀家!他有多少日子沒有宿在宮裏,皆是睡在野地,從西城門出去,不知去往何處,哀家只問你們,那女子姓什名誰?哪家的女兒?”
兩監磕頭如搗蒜:“太後贖罪,奴才确實不知、确實不知......”
太後命令兩旁的司正監:“取刑具來,哀家倒要看看,是你們的嘴硬,還是哀家的手腕硬!”
夜色闌珊。
花福紋的紗羅帳子委委垂地,屋中只留了一盞夾紗燈,朦胧的光線,懷中的女子枕着手臂睡得香沉了,細細的呼吸聲,皇帝望着柔美的面龐,撫摸身下隆起的小腹,偶爾會有輕微的胎動。
一夜無眠。
此後的幾日,注定不平靜了。
方至寅時初刻便起來了,輕手輕腳出了馨香的被窩,穿衣系上玉帶,推門出來,東方啓明星閃爍,夜的墨尚未淡去。
到了外頭對站崗的侍衛長說:“套上馬車,天亮以後,速速帶主子進城,朕自有去處安排,你們只遣一兩個人跟随,其他的在暗中,城門那裏就說走訪親戚的。”
“喏。”
皇帝撚着指間的扳指,思慮每一個細節,只這幾日,挺過去便好了,母後決不會在封妃大典上發作,下了一國之君的面子,至于朝臣那裏......
屋中,定柔大睜着眼,呆呆望着床帳,兩手攥着被角,眉心凝着深深的憂慮。
男人的嘆息聲微不可聞,其實,事情不是他說的那樣簡單。
小棟子二人廷杖,鐵鈎,竹簽子,各挨了一遍,遍體布着血漬,臀部到背上血肉模糊,已不成人樣,暈厥數次,被鹽水潑醒。奄奄一息的聲音,只有一句:“奴......才......确實......不知......”
太後審到半夜,沒了興趣,畢竟是禦前的宦官,帶着品階,不好傷了人命。
天亮時,朝會點卯。
散朝時已是巳時末,皇帝整個前晌都在忙着,大小廷議不斷,小柱子被帶回來的時候,跟押送他的司正監求了句情,到值房換衣裳,被人死死盯着,生來膽子小,生平最怕的人便是太後,直如小倉鼠見大貓,這會子腿上的肉簌簌個不停,在宮巷遇到太醫,抹着淚問了句:“有沒有挨打不疼的藥啊?”
太醫好心給了兩顆止疼丸,小柱子就着唾沫吞了。
到了康寧殿,猶如進閻羅殿的感覺,被宣進正殿,兩旁玫瑰椅坐滿了妃嫔,堆錦繡彩的衣衫,珠光寶氣的釵環,紛紛看向他。
氍毹上跪着其他人,兩個明金甲的羽林上将,石浚齊和江林,四個烏紗巾的女官,三個女史,太後正審問羽林将:“你們是皇帝的心腹,哀家已查清了,他每次出去都是你們護駕,哀家要知道那女子是誰,別說你們不知道!”
石浚齊拱手道:“臣下只知是位極美貌的娘娘,其他無從知曉,也不敢知曉。”
江林早先認識定柔,但也是同樣的話。
太後怒了,兩個羽林軍被拖到殿外,各一百廷杖。
小柱子吓得只想往牆角縮,感覺有些兜不住尿。
太後轉而審問女官,此事緣自淑妃在六尚局有一名眼線,不巧窺見了尚工局私自裁制一品妃翟衣的事,起先以為是徐昭容要晉升賢妃了,都是誕育兩個皇子的,這些年明裏暗裏争鬥,徐父已做了京宮,在朝堂上有了一席之地,徐家斷然不是個省油的。淑妃幾番細查之下,那翟衣比她的還華美,竟有十二行翚翟紋,與皇後同制,照理四妃該是十行五彩雉紋,那新制出來的四鳳十二樹冠比皇後的只少了一對點翠華釵,這是貴妃才有的,位同副後。
難不成,宮裏要多了一位貴妃娘娘?
皇帝不是不立貴妃嗎?
這事太蹊跷了。
趁着請安禀報了太後,皇帝怕是要把外頭的狐貍精高高擡舉了,這是逾制的,又沒誕下皇子,憑什麽呀。
倘若将來生下個帶把的,中宮無子,豈非她貴妃之子最貴重,要爬到宗昱之上了。
淑妃想着,拼了命也不能叫那賤人成了貴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