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兩顆糖 她的男人本是天性……
那天他告訴她很多, 一個帝王的難堪和不逞,他內心羞于啓齒的事。
他将潰膿的傷口敞開給她看。
開國皇帝初立國時,滿目瘡痍的江山百廢待興, 筚路藍縷, 到了太宗,內有叛臣作亂, 外有蠻夷侵擾,太宗厲兵秣馬, 親自披堅執銳, 為了穩固邊關, 把一生的時光都揮耗在戰場上。先皇繼位時, 國庫空虛,民生凋敝, 立誓倒置幹戈,輕搖賦稅,修養民生, 國家初顯興盛的局面,可朝野內外依舊暗流洶湧, 風詭雲谲, 各方勢力明争暗鬥, 相互傾紮, 先皇是個仁儒的君子, 體恤百姓, 卻不是攻于心機, 善于謀算的帝王,寵幸手足之交,中京三衛、守備軍的兵權皆落入臣宦之手, 這些人,漸漸養成了老虎。
他初上位時,權宦當道,不過是坐在龍椅上的提線木偶,枕着禦劍,軟甲在身,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每夜都在擔心宮變。
皇後的母家是文官集團的首腦,代表天下文人的筆墨,是首要籠絡的重中之重。
德妃的父親是神武衛上将,老虎之一。
羽林衛龍蛇混雜,直戍宮禁,任何風吹草動都是滅頂之災,而淑妃的一對兄弟,正是其中一股中堅力量。
為了和那些老虎們斡旋,他大婚那天,迎娶了四個女子。
那天,他披上朱紅弁服,心裏凄怆到極處。
那時,他方及冠,還是個毛頭小子,滿宮花團錦簇的宮女,他不曾沾過一個,宸妃在還是表妹的時候,曾當着他解下衣衫,他也沒有沾。
皇後是他的第一個女人。
要讓沈氏兄弟死命效忠,就必須讓淑妃生下皇子。
而德妃.....
隆興四年正月十六那一夜,是個血月亮,朱雀門、青龍門,白虎門,刀光劍影,沈從文兄弟率領羽林衛,與傅正傑的神武衛血拼,整整兩個時辰,血水染紅了宮牆,他圍着黑狐大氅,站在朱雀樓闕上,漠然望着屍橫遍地,無數明光甲的兵士,血肉模糊,面目難辨,那些都是國朝骁勇善戰的兒郎,卻為了逆臣的一己私欲,倒在了這裏。
那一刻,他告訴自己,此生再不許重蹈覆轍。
至破曉前,血已經被洗的幹淨了,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麽,史書上也沒有只言片語,他沒有追究傅正傑,所有參與謀反的都下了死獄,暗中灌了鸩酒,中京三衛大換血,永遠将這件事緘口以莫。
他要麻痹遠方的敵人,藩鎮節度使。
在他們眼中,做一個和先皇一樣,文儒的皇帝。
坐在床沿,定柔伏在他懷裏,擡眸間,看到他眼底化不開的苦澀,胸腔起伏着,指尖微微顫,語氣凝滞着痛楚:“......我知道你嫌棄我,妻妾成群左擁右抱不配擁有你,若非如此你也不會嫁給別人,我何嘗不想與心愛的女子一生一代一雙人,我從前有潔癖,只要看不慣的人便覺惡心,話都說不得,可自從那年大婚之後這個便忌諱了,我還有什麽資格嫌棄別人,我自己都把自己給賣了。你知道德妃的皇子是怎麽生下來的嗎?”
他豐厚的唇嚅嗫着,氣息沉痛:“她父親唯一的弱點,便是子嗣,也是我唯一可嬴的籌碼,可是我對她怎麽也生不出來那種想法,這個女人由內到外,都沒有我所喜歡的地方,我試過很多次,無奈,只能用旁的法子......那段日子,我覺得自己無比惡心,所以大局初定之後,很長的時間我避着見他們母子,我逃避着,面對那個不堪的,龌龊的自己。”
“可她,終究是我的妃禦,我不能将她利用完了,就永生棄如敝履。”
定柔默默聽着,五內攢繞相絞,疼的喘不過氣來,熱熱的淚大片大片溢出,濕了臉,一只手撫摸着小腹,偶爾微微的胎動。
我孩兒的爹,他活得如此辛苦,他身上背負的,何等沉重。
“上以事社稷宗廟,下以繼皇統後世......多麽可笑,什麽他媽九五之尊,什麽君臨天下,連那樣的小事,都做不得主,你的那次大選,也不是我授意的,賢妃因我而死,是我誤了她的一生,每夜閉上眼都是她血淋淋的模樣,哪有什麽心情臨幸新人,可是母後說,國無儲君,乾坤不定,現有的皇子無一個是廊廟之器,我每次聽到母後說那一句話都頭皮發麻,覺得自己如同牛馬,身背社稷,連獨自傷懷都沒有資格。我承認,朱筆勾選你,确實別有用心,不過為了權衡淮南軍,制約你爹,做一個姿态,我知道,我誤了很多很多女人,可我沒法子,我只是凡胎俗骨,做不到讓所有人皆圓滿。”
定柔将臉埋進他的衣襟,淚水無聲地濕了衣帛,雙手環在寬廣的腰身,用盡力氣緊了又緊。
對不起,我竟是這樣膚淺,半分不懂你,以為你是朝秦暮楚的男人。
我竟是半分不值得你愛。
他的淚落在女子的發間,抱着她懇求:“寶貝,你知道嗎,我有多感謝上蒼,這世間為我造就出一個你,讓我蒼白的人生,有了旖旎的色彩,不至絕望。敞開心扉接納我好不好?讓我能,為我自己活一次。”
她猛一陣搖頭,咬着唇,哽噎的說不出話。
我是個自私狹隘的小女人,你是經天緯地的君主,我根本配不上你啊。
兩人如熔鑄般相擁在一起,只恨不得化為一體的喬木,礁石,千年萬年,任憑滄海桑田。
很久之後,青白釉雙耳三足爐裏的百和香燃的燼了,餘煙一縷輕袅若無,氤氲散開,紗羅帳帷垂下,女子俯在大引枕上,指上的小戒膩膩地沾了汗濡。
男人将絲緞薄被蓋在她身上,撥開被濕透的發絲,露出半張羞怯的臉。問:“沒弄疼你罷,孩兒不會有事罷。”
張嬷嬷因為不放心,半夜悄悄到窗下聽了聽,裏頭傳來女人輕微的笑聲,男人的聲音問:“舒服嗎?”
女人舒适地“嗯”了一聲。
張嬷嬷一張老臉刷地煮熟了一般。
趕緊蹑手蹑腳跑回了房。
其實,老人家想錯了,這會子屋裏的一對男女,皇帝陛下在給他孩子娘背上抓癢癢呢,手法從生澀到熟練,力道巧妙,定柔一臉享受:“小時候,我祖母每次把我哄睡,都用的這個法子。”
皇帝說:“那以後每夜我都給你撓,直到你睡了。”
定柔擡手捏了捏他的鼻子。
睡到天将明,男人挂起帳子,下地穿衣,定柔也醒了,躺在緞被裏,一雙清瑩瑩的眸子不舍地望着他。
他穿好中衣,俯身吻了一記,囑咐道:“昨夜跟你說的話,絕不許跟第二個人說,連你母親和安可也不許,聽到沒?”
定柔好笑地點了點颔,皇帝不放心,又囑咐了兩遍。“我從來沒脆弱過。”
等他走了,定柔撫摸着空蕩蕩的身側,不停嗅着衾枕餘留的汗香,才剛走,已經開始想他了。
下晌他來的時候,定柔在屋中飛針走線,榻幾上擺了厚厚兩摞小兒的衣裳,紅綢虎頭小帽子,虎頭小鞋,如意嬰兒福袋,小香囊。
皇帝掀開湘竹簾走進來,定柔像迎接丈夫回家的小妻子,對他展開一個笑顏,櫻唇半綻,露出米白的皓齒,頰邊燦漫的腼腆。
皇帝呆呆望着,頓覺身心歡悅。
到榻幾上拿起看了看:“做了兩樣嗎?”
定柔脖頸酸的很,道:“也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索性都做了。”
“一個前晌就做出這麽多?”
“鞋帽是前幾天做的,衣服是今天做的。”
皇帝望着她的雪膩纖柔的小手,玉骨玲珑,忍不住抓起來,狠狠親了一把:“真是個巧娘子!孩兒能做親娘一針一線縫紉的衣裳,真有福!”
定柔聽出了別的意思,放下針線,起身到紫檀嵌螺钿的大衣櫥前,打開取出一個包袱,裏面是幾件男式的襕袍、罩衣大氅和寝衣,散發着嶄新布料的香。
皇帝不想還有這從天而降的驚喜,急忙褪下身上的外袍,換上一件月白右衽闊袖,古香緞的料子,銀線提花竹紋,穿上身頓覺耳目一清,不一樣的輕柔适宜。“什麽時候做的?”
壞丫頭,竟不拿出來,我盼了多久啊。
定柔為他系上玉帶:“我這手藝粗鄙,怕你挑剔呢。”
皇帝對鏡轉了轉,滿面笑意:“怎會,娘子做的,小生太喜歡了!”
小丫頭做出的針黹總能分辨出與旁人不同,走線精致,衣袂和袖擺寬松,又不顯拖沓,裁剪十二分得當,精确無比的,多一分,少一毫,都是心思。“你什麽時候量的我的尺寸?”
“你睡着的時候我用手量的啊。”定柔又拿出一個天青色荷葉形香囊,繡着一小叢芝蘭花,墜着明黃穗同心結絡子,拿在手心,低着頭猶豫,這遲來的心意,他會接受嗎?
皇帝轉頭看到這個,眼底極快地閃過一抹思緒,而後只剩了歡喜的笑意,伸展手臂:“來,為我戴上,以後我只帶你做的。”
她把頭低的更低,十指微顫着系在了玉帶上,垂下絡子。
他擁住嬌小的人兒,由唇吻到了耳根,在她耳邊呢喃:“娘子,以後你是我的娘子好不好,唯一的娘子。”
她一張臉羞愧的無地自容,淚水沖出眼眶,假如時光能夠倒流該多好,回到他攔我出宮的那一天。
他打趣說:“我在想啊,假如我們只是民間的一對素民夫妻,我經營養家,你燒飯浣衣,為我生兒育女,我忙碌完回到家,我的巧娘子,肯定已準備好了熱菜熱湯熱衣熱被褥,對不對?”
她眼前生了憧憬,那樣該多好,我們都不會錯過彼此了。
那樣的日子,是我做夢都盼不來的。
做了一天針線,脖子酸的很,他攜起她的手:“走,這會子還早,我們去山上看日落,好久沒好好的看一看日落。”
出了宅邸,沿着羊腸小路攀登,兩邊是連綿的梯田,羽林們一擁而上,護從在了左右,皇帝大覺煞了風景,揮袖呵斥:“都散了,四周朕已布了人,不會有刺客,爾等無需跟着。”
為首的上将江林猶不放心:“陛下,萬一有毒蛇猛獸呢,臣不敢松懈。”
皇帝眉峰一厲:“再跟着,以抗旨論處!”
羽林們萬般無奈,鞠身退到一邊。
皇帝挽着女子的手,慢慢走着,繞過山彎,身影匿沒在青草綠林間。
江林指揮羽林們:“速速将四周巡查一遍,不可放過每一片草叢。”
到了無人處,皇帝怕累着懷孕的小妻子,雙膝一弓,指着自己的背:“你現在不能勞累,來,我背着你。”
定柔卻生了猶豫,這.....合适嗎?
皇帝回頭催促:“快呀,不然日落前咱們到不了山頂了。”
定柔咬了咬唇,雙臂搭在他頸上,像個猴子攀上一個結實的背,皇帝掂了掂分量,這活似個棉花團麽,小娘子長的太嬌巧了。
走在曲曲折折的山路上,兩旁野花小草,樹叢掩蔭,夏蟲在不知名的地方啁啁,遠處群山巍峨,脈絡蜿蜒,視野逐漸開闊,她陷在一個安全地,覺得身心俱踏實,皇帝微微喘着,額頭冒出了汗珠,定柔摸出繡帕為他拭去,停下歇了口氣,繼續走。
“寶貝,你是第一個坐在我背上的女人,也是最後一個。”
她摟着男人的頸,眼中漫上一層熱意。
“你......別人背過你嗎?”
定柔一顆心沉沉落了下去,她不想撒謊,四歲之前的事情都模糊了,昭明哥哥說,他扛着我摘過葡萄。
皇帝不再問下去,只恨自己遇見她太晚,命運作弄。“以後,只讓我來背你好嗎?”
她含淚依偎着點點頭。
孤雲與歸鳥,千裏片時間,微陽下喬木,遠燒入深山。
流雲從從,時光靜好。
一男一女并肩坐在山石上,望着一輪紅日沉下西山,她的眸子盛着晚霞的光彩,夏日的晚風習習吹拂着面頰,鬓邊幾縷發絲輕動。枕在男人的肩頭,望着蒼茫的大地,落日熔金,暮雲合璧,只覺這一生有他,真好。
她忍不住哼起了一厥南曲小調,風光好,甜美的嗓音輕吟淺唱:
“燕一雙,雲歸巢,琵琶弦上相思調。
但教東風寄尺箋,長願今夕何夕,歲歲朝......”
他沒帶笛,只得用口哨相合,跟着她的節奏,定柔唱完了,望着他,想起坐上肩輿上儀态雍容,端方不茍的陛下,頓時咯咯咯地笑:“你還吹口哨?像個皇帝的樣子嗎?敢情你平日那些都是裝出來的!”
他攬了攬她的肩,笑着繼續吹。
望着男人清隽的下颔,弧度溫潤,她很想沒羞沒臊的湊上去親他一下,可還是忍住了。
她的男人本是天性直率,快意恩仇的男兒,如果不生在帝王家,就好了。
忽覺胸口酸澀,頃刻溢到了咽喉,彎身向地,妊娠反應又來了,吐了幾口酸水,皇帝連忙拍撫後頸,心疼的:“不是好了嗎,怎麽又來了。”
吐完了,男人從袖袋裏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水囊給她,定柔好奇:“你怎麽變出來的?”
他道:“來的時候就帶着啊。我怕你渴。”
她心下感動到極處,揭開蓋子漱了漱口,皇帝憐愛地撫摸着又大了一圈的小腹,眼中充滿神往,這是第一個,他滿心滿意期待的孩兒,他心愛的女人為他誕育的,真好!
捏住尖尖小小的下巴,輕輕俯唇,定柔喝着水連忙躲:“我剛吐,口中還有味道呢。”
“沒事。”
兩個熾熱相貼,雙臂相擁,唇舌纏繞,吻得久久放不開。
原野的風吹動萋萋芳草,天地間靜的只剩一雙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