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鈍刀子 ……
翌日前晌, 散了朝會,竹林小路羽林軍排起長隊,簇擁着一輛二駕大車, 鲛紗為幔, 雉羽為飾,輪畫朱牙, 垂着金銮鈴。院內,一叢丫鬟衣裳的上上下下, 收拾行裝, 皇帝穿着象牙白襕袍, 坐在石桌邊喝着茶, 張嬷嬷和兩個女醫将女子穿戴好,披了一件單披風, 扶着走下樓階。
定柔的臉頰敷了一夜冷手巾,已消腫了,只是眼皮還有些脹, 荏弱頹萎,完全任人擺布的表情。
皇帝沒有看她, 一副只在乎肚子裏孩子的表情。
待上了馬車, 皇帝吩咐了看門的骁騎衛幾句, 走到大前頭, 上了一匹白馬, 刻意和馬車避開距離, 揮了揮袖, 大隊伍緩緩行起。
先到了瑞山行宮,停了半日,而後大隊變小隊, 引着一輛翠幄青綢小車從鼪鼯之徑,往一個田莊行去。
每行一裏,都有暗衛前後開道,再由羽林崗哨巡視一番,一重重偵查,十分謹慎。
行經一個樹林,車裏的張嬷嬷忽然喊了一句:“不成了!快停車,夫人暈車!”
皇帝與前頭的羽林勒馬一停,隊伍驟然頓滞,車帳掀開,女子半副身子探出,面朝下,對着車廂外“哇啦哇啦”一陣,吐得搜腸刮肚,張嬷嬷遞來漱口茶,捧着帕巾,心疼道:“早上好不容易進了一小碗粥,午晌什麽都沒吃下,這會子吐得不剩了,竟是半點沒克化。”
女子吐完了,眼前天暈地轉,靠在張嬷嬷懷裏,面色蒼白如紙。
隊伍繼續向前,走了一小段,張嬷嬷又喊了一聲,不等馬車停下,女子便鑽出來,扶着車框傾吐出一大股黃水,苦澀無比,張嬷嬷拍撫着背,直擰了一把汗:“吐的黃膽水,胃府裏什麽都沒了,再吐下去,怕禁不住。”
皇帝握着馬缰的手緊了又緊。
又走了一刻,馬車再次停下,女子沒力氣扶門框,直接軟在車頭,眉目痛苦地皺成一團,哇哇劇吐不止,這次吐出的是更苦的綠水,吐到最後一口,咽喉已腫如火灼,含着一絲腥甜,張嬷嬷往穢物看了一眼,有發黑發紅的東西,不禁“呀”了一聲:“血,吐血了,想是剌破什麽地方了,受罪啊。”
皇帝指尖隐隐發抖,躍下馬,快步走到馬車前,女子枕着張嬷嬷肩頭,帕巾捂着口,暈的眼睛睜不開。皇帝不解地問:“怎地吐成這樣?”
張嬷嬷對他說:“陛下不知道麽,害喜啊,女人懷娠都是這個樣子的,夫人難受了這些日子,這是發作出來了。”
心下一頓鄙夷,你們男人只曉得風流快活,哪知女人懷胎十月的辛苦啊,這才開始呢,到分娩的時候,且有得罪受,鬼門關陰曹司走一遍。
皇帝忽然醒悟了什麽,呆呆凝視着女子,滿目心疼。
定柔模糊地想着,實在受不了了!我懷可兒一場,根本不知道什麽是害喜,這會子終于體會到母親說的生不如死的滋味,肚裏這個,跟他爹一樣,都不是個東西。
重新上馬,離得馬車近了又近。
出了樹林的時候,馬車裏再次傳出驚呼,張嬷嬷一手掀簾,焦急無措的神色:“陛下,不好了,夫人全身冒冷汗,叫不醒,奴婢不知這是怎麽了。”
皇帝跳下馬,沖進車廂,只見女子雙目緊閉,人事不省,額頭汗珠滾滾如豆落,嘴唇白的駭人,一雙小手冰涼,喚了幾聲,毫無回應,皇帝只覺一顆心如雪刃翻攪,疼的好生厲害,只恨不能替她身受了,将袅弱的小身軀抱入懷,問張嬷嬷有沒有糖水。
張嬷嬷搖頭,只帶了漱口的薄荷茶和飲用茶。
皇帝将定柔抱坐在腿上,雙臂緊了緊,急令羽林:“快走!”
打頭的幾騎揮鞭打馬,車輪辘辘,搖晃不止,女子枕着肩躺在懷裏,分量輕了許多,他心頭不停地責罵自己,明知道她是個膽怯的小孩子,被傷了一次又一次,韶華館的兩年,是她揮之不去的陰影,趙禝,第一個傷她的男人就是你,你後宮佳麗如雲,憑什麽,一句虛渺的承諾,要她毫不保留的托付終身!你就是個混蛋!
京郊一處依山傍水的田莊,一所青磚綠瓦的三進小院,圍牆下站着藍衣長袍的人,三步一崗,腰挎寶刀,六時一換值。半裏外還有一重明光甲的人,握着蛇矛,目光警戒,往各個路口還有隐匿在草叢裏的暗衛,望着路口,一動不動。
定柔從那天開始了害喜。
每日一張開眼就是昏天黑地的嘔,守着漱盂,吐得一張臉全無血色,下巴如刀削了一般,眼睛凹了下去,禦醫開了藥卻根本無法吃下去,聞到那個氣味,就會一陣搜腸刮肚,偶爾只能進一進清粥小菜,但一轉頭原封不動傾了出來,就這樣吐吐停停,半條命都似沒了。
半死不活仰在榻上,連翻身都沒有力氣,見到害她成這般的男人,遠遠扔去個釘子似的目光。
皇帝愈發焦灼的抓心撓肝,叫來禦醫會診,皆說,主子藥不進,又聞不得熏藥,臣等實在無法子了,求陛下開恩。
皇帝不免拍桌子發了一通雷霆,罵說:“只要你們說,吃什麽藥能讓她好了,哪怕是活人心肝,眼珠子,朕也現宰了,挖出來。”
禦醫們吓得險些失禁。
更令皇帝難過的是,小丫頭對他不但冷若冰霜,還完全視若空氣,他說盡了關切溫存的話,她皆不答不應,整整半個月,沒有跟他說過一個字。有時他走的近了,她便捏着帕子掩住口鼻,他氣問:“你怎麽見到我也想吐,我長得讓你看了想吐嗎?”
然後,她就真吐了。
後來他才聽張嬷嬷解釋了,孕婦嗅覺異常靈敏,她聞不了他身上的龍涎香。
然後,他再不敢戴香包,昌明殿的熏爐也滅了,就怕沾上氣味。
二十多天,她終于好一些了,除了晨起嘔酸水,其他時候能進各種膳食,養了幾天,面頰有了一絲紅潤,也有了兩分力氣。
他聽到禦醫的禀報,歡喜的樂樂陶陶,忙完了朝務便飛馬趕去田莊,到了那兒,美人榻被挪了出來,她卧在裏頭曬太陽,還是一張沒有溫度的臉。他大聲叫她的名字,找各種話頭,或編笑話,或挑釁,說的口幹舌燥,她一概裝作聽不到,看不到。
他像個滑稽的小醜,自唱着蹩腳的獨角戲。
一個月過去,她沒有跟他說話。
四十天過去,她完全沒了害喜的反應,給什麽吃什麽,睡了吃,吃了睡,養的白裏透紅,整個人圓了一圈,如出水菡萏一般。仍不跟他說話。
她的意圖很明顯,把肚子裏的崽子養大了,下出來,然後,走人。
皇帝坐在昌明殿愁眉不展。
心裏不停問自己:“怎麽辦啊,怎麽辦啊我,她玩真的了。”
立了夏,一日日漸地熱了起來,這日下晌來了,她在院子裏踱步,披散着一頭烏瀑般的黑發,穿着一襲杏色绫紗衫裙,身形仍然姌姌婹巧,小腹明顯隆起一點。
“怎麽不圍披風啊,仔細風涼,還散着頭發,像個邋遢娘子。”他沒話找話。
無回應。
他尴尬地咳了一聲。
張嬷嬷喜滋滋地說:“夫人今早起來覺察出胎動了,可歡實着呢,是個強健的孩子。”
“是麽?”皇帝激動的不知所以,搓着手,小丫頭坐回了躺椅,他厚着臉皮走上前,清清嗓子道:“我想摸摸孩兒。”
她眼中閃過不悅,那神情好似在說,生下來你摸個夠,別碰我。
皇帝失落地站在原地,眼神一陣幽怨,望着衣帛下,直欲生出透視眼來。
張嬷嬷在一旁看着,氣憤不已,心裏罵道:“陛下啊,你怎變成這副德行了,活脫一窩囊小子,少了她,你是娶不到媳婦是怎麽的!天下又不獨她一個美貌女人,你中了什麽邪了,就認定了她。”
又剜視小女人,心說:“好厲害個丫頭片子,年紀不大,挺會拿捏男人,手段奇特,陛下這等英明神武的兒郎,叫你吃的死死的,女人生一張漂亮臉蛋,還真是為所欲為。”
五十多天過去,定柔的精神越來越好,飯量也長了很多,皇帝每回來,她多是在吃加餐。
這日來的時候,她方用罷下午茶,在妝鏡前哼着江南小曲,捏着一根眉筆描畫,他悄悄走近,從背後攔腰抱住,吻落在後頸,她不耐煩地掙紮,起身離開,到卧榻上坐着,拿起象牙纨扇,扇着風。
皇帝看着她描畫的小冊子,半舊不新,用針線裝訂起來的,她竟用眉筆描畫!別的女子都用來畫眉,偏她是個例外的,她的一雙眉生的淡颦長蛾,天然去裁剪,從來無需修飾,所以她把眉筆當成了別的用途。
只有她會做這樣可愛的事。
一張張桑蠶紙,畫的有花草,有山巒,有道姑和小女孩兒,有很多人像,加色是蘸了胭脂的,有些筆畫已脫落了,其中兩張是......陸紹翌,和一個眉峰剛毅的男人,惟妙惟肖,眉眼神韻像了八分,簡直縮小了的真人,這次描的一個胖乎乎的小娃娃。
她在憧憬腹中的骨肉。
他心酸之下,無奈将張嬷嬷叫到一邊,想着到底主仆了一場,應該有些說話的分量。“只要叫她跟我和好了,朕重重有賞。”
張嬷嬷去了屋裏,老人意味深長的聲音傳出來:“......小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和......”
女人尖利的嗓音:“誰跟他夫妻啊!肚子裏這塊肉是他的,我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