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火葬場後奏 ……
定柔低低地垂着頭, 任由腦後的發絲披散下來遮住大半面頰,不去看他的面容,連日的飲食不調令身上沒什麽力氣, 只想繼續躺着。皇帝不依不饒輕搖着她:“多久了寶貝?咱們的孩子多久了?”
定柔依舊不回答, 心中的痛楚急劇翻湧,只将頭垂的更低, 旋即更多烏瑩瑩的發絲滑下來,垂懸着, 障蔽了面容, 頹敗虛弱。
皇帝忽有種不好的感覺沖上頭頂, 聯想到昨夜她的種種, 心跳霎時慌得厲害。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對不起。”
聲音如蚊蚋,微不可聞。
他驚得站起來, 天生的警覺告訴他,事情不好了。
他不敢往下問,不敢往下想。
她抽空了骨頭般從床沿軟垂垂滑下來, 身子似一脈弱水,對着他深深跪拜, 額頭貼地重磕三頭, 淚水怎麽也收不住, 鼻尖吻着地板, 道:“君, 恩情似海, 我, 卻狼心狗肺,我不配生而為人!亦不配茍活人世!半個時辰前我已服了落胎藥。”
似有驚雷在天靈蓋炸開,耳邊嗡嗡嗡鳴響, 皇帝整個人好似被什麽重擊了一下,不由自主向後趔趄了兩步,不可置信地望着地上伏卧着的柔弱女子,活似看着毒蛇猛獸,她繼續道:“雖還未流血發作,但這孩兒想是心脈已斷絕了。”
這一句話恍若流矢雨集迎面飛來,他的血肉之軀沒有任何護盾。
皇帝只覺一陣眩暈,眼前的景象成了重影,握拳抵額,乍喜變成乍悲,便是他浸淫權謀多年也無法挺住,拳頭攥的緊了又緊,胸腔滾滾的恨意沸騰,他從未這樣恨過一個人!她......她竟......
——定柔的衣領被一只狠絕的手臂扼住,随即将她整個淩空提溜起來,毫無憐惜地掼到後頭的欄柱上,“砰”地一聲,後背結結實實挨了一擊,頓時火辣辣。
擡眼看到男人的臉龐逆着光線,眼底湧淌着猩紅,額角繃着幾道青筋,目光似受傷的雄獅,他死命咬着牙根:“為什麽!?為什麽!?”
遭受過無數的暗算和陰謀,一直游刃有餘,從來沒有一件事讓他這樣痛過!
“敢背着我動這孩子!我剮了你!”
衣領連同脖頸一起被一只結實的手臂扼住,他的力道極狠極重,定柔瞬間覺得喘不過氣來,“說!!”他的聲音震得屋中一蕩。
“我……”她從未見過一個人這樣的怒火,卻仍努力直視着他的眼睛,指甲掐着肉,讓心腸硬了再硬:“我不能讓我的可兒因為我這個母親蒙受羞恥!我是個寡婦女子,偷情已然天大的罪孽,怎能珠胎暗結?我的孩子還要長大還要嫁人,我不能連累她的名譽,我将她生在這世上受苦流落已是對她不住,怎能再讓她因我而被蒙塵垢污!”
“——啪!”
右邊臉上迎面飛來一掌,男人的腕力揚帶着狠辣的疾風,她整個人支撐不住向旁邊傾去,也不知推到了什麽,只聽見瓷器落地的碎聲,眼前金星閃竄,口中一陣腥甜,還未等意識清醒脖子又被掐住,他的聲音似在很遠的地方:“我說了,所有的一切我自會承當!不會叫你和孩子受半分委屈!有朕撐腰誰敢恥笑,你就不信任我到這種地步!安可是你的親骨肉,這孩子就不是嗎!無情無義鐵石心腸的女人!對我無情也就罷了,對自己的親子都下得去手!我當真錯看了你!我怎會瞎了眼愛上你,我竟這樣失敗......我從未嘗過一敗.....竟折在你手裏.......”
定柔稍緩了口氣才知道自己摔在了圓桌上,茶壺和杯盞全被推落摔裂,連同那個盛着藥的小盞,半個身子仰靠桌板才沒摔到地上去,她試着動了動,男人一只手捏着她的脖子。幾日來腑中無甚湯飯,身體已虛弱不堪,乍受此重擊,只覺眩暈鋪天蓋地襲來,她死命撐着,今日總算絕了他心中的無妄戀眷。
“我給你的孩子償命便是。”
“你償命?”他大笑兩聲,繃緊嘴笑的難看極了,偉岸的身軀迫的人心頭窒息,另一只手捏起她的下巴,腕處竟隐隐的顫,逼迫她四目相對。
他的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陰狠,手背的血管暴凸,只要一用力她便再無活命。即便剛登基時在朝堂上被權臣當衆輕視奚落,被藩鎮佞臣羞辱,他也不曾這樣恨毒恨煞了一個人,恨得只想親手将她撕碎了!
他一字一句道:“你償的起嗎?朕是天子,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聽着,朕要你慕容氏阖族,你的爹娘,兄弟姊妹,所有活口全來陪葬!”
定柔直視着他的瞳仁裏的幽暗,心驚肉跳:“也包括......我的可兒麽?”
他沒有回答。
她含着血,唇角展開凄怆無比的笑:“這才是你的真面目罷?皇上,我有時想,你果真的是我所見的那個樣子嗎,我對你,每每看不懂,你的體貼疼愛,不過你想讓我見到的模樣。慕容定柔初許你時,确實信了你的誓言,可是後來我不敢信了,你知道為什麽嗎。”
“什麽意思?”他寒氣森森的目光閃出驚惑,難道,她一直知道淮南的真相?
定柔仍然笑着:“那一夜,我将和你之間所有的事,想了一遍又一遍。當初在韶華館,你明明猜忌我爹,卻仍将我朱筆勾選,卻是何意?
你說皇後算計我,可我半點也不恨她,你是她的丈夫,本就應該防着別的女人啊,何錯之有?
若我是她,決計做不到笑着面對那些女人。
如果她沒有将我救出韶華館,你就打算讓我一輩子葬送在那個地方,慢慢的枯萎,一個女人的一輩子,是多少天?你想過嗎?
淮南謀反,我一介小小女子,何辜之有啊?
你從前最喜歡宸妃,宮裏人皆說她是你的青梅竹馬,那年大選,你最喜歡徐相宜,還有那個林娘娘,後來,你卻跟我說,你只喜歡我,那她們,你和她們的曾經,算什麽?你這樣的男人,寵愛時,如錦似繡,不愛時,不過是明日黃花,叫我如何敢托付啊?”
張嬷嬷是聽到摔東西的聲響才注意樓上動靜的,後來越聽越不對勁,只好吊着膽子輕手輕腳上了樓階。屋內的說話聲很大,她聽的清清楚楚,心知再不點破恐要出人命了,還是一屍兩命,她緊走兩步到門口,門扇大開着,也不敢進去,也不敢看裏頭情形,跪在門外,嘴唇哆嗦着道:
“陛下,奴婢不是有意聽的,實乃不得已。夫人所食的那藥丸藥效非落胎而是保胎,何嬷嬷臨走時悄悄告知奴婢,她便是向天借了膽也不敢對皇上的龍子鳳胎不利,所以才回慕容府回禀了四夫人,那藥是四夫人尋人配置的保胎丸,夫人腹中的龍胎想是無恙的。”
話音剛畢,屋內的兩人相對,皇帝不敢置信地望一望她的小腹,怒火漸漸消弭,掐在下颔的手顫巍巍地一點一點松開,赫然見她肌膚上醒目的青黑掐印,又見半邊臉腫脹,嘴角隐隐血跡透出,這才明白自己做了什麽。
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中竟怕的要命。
方才若真将她扼死豈不是……他自小沉着,揣摩度量養成本能,遇事遇人度腹琢磨個三五遍,從來知微見著,今日怎會如此沖動執狂,聽了她三言兩語便信了,現在細想來,确實不可思議,她年紀尚輕,為人婦為人母時日不長,見識自然不多,要堕胎需得侍奉她的人配合,侍奉她的兩個皆是千伶百俐,且婦女做老了的,要糊弄她太容易了,慕容家又豈會放過這從天而降的機遇?
定柔嗆咳一陣這才覺着胸口好受了些,扶着桌板,身體打不起一絲力氣,方才一場恍若生死劫難,又覺命運竟壓迫至此,半點做不得主,人皆為利益權勢所驅,感情視同廢物,不由苦笑起來,雙手掩面,淚水溢出了指縫。
皇帝瞧着她不由心頭陣陣發緊,手足皆無措,想到她傷害這孩子的初衷,心頭恨雖消,憤難平 ,可笑的自負,自視聰睿投機,竟每到緊要時刻錯失她心,無怪上天不眷顧。
轉頭走到窗前,長身而立,握拳對着窗棂重重一擊,一腔子氣惱無處宣洩,極目遠眺,望着天際邊的落日,思緒萬千,心之所願所向往是她甘心情願孕育這孩子,絕非用權勢脅迫威吓,這強求來的緣分怕是到頭了。
張嬷嬷走進來,看到這一幕忙攙扶定柔:“夫人幾天未好好飲食,又是雙身這如何經得住?”
心想陛下從小看到大都是冷靜自持的孩子,甚至理智的叫人可怕,這次怎會如此失控?也該先來問問,再行處置夫人啊,早知這樣就該先告知他,也不至于讓兩個人弄成這種局面。“快,躺床上去。”小心翼翼攙着定柔到床上,将被子疊成枕橫着躺倒,擦去嘴角的血跡,又投了個冷毛巾把子給她敷在浮脹的一邊臉頰,定柔漸漸止住了淚水,連聲抽噎。
羽林快馬帶來了兩個女醫,搭着小迎枕切脈,向皇帝禀:“滑脈流利,如珠滾玉盤,确是妊娠,已兩個多月有餘,胎兒近成形。”
張嬷嬷後怕不已:“兩個多月了!哎呀,多懸吶。”
這期間他們三日好了,兩日惱了,可沒少折騰,胎兒真真是個健壯的。
這麽說,她早就有了,是最甜蜜的那段日子有的,卻一直瞞着,皇帝下意識地看了床上的女子一眼,還是不放心,問了一句胎兒如何。
女醫道:“寸關尺跳動有力,胎氣強勁,只是滑脈稍澀,孕婦氣血兩虛,營衛失調,有些虛弱,應當小心靜卧休養,待臣開些補氣養胎的湯藥,溫中滋補。”
定柔蓋上被子,阖上了雙目,似是不想聽不想看,皇帝長舒了口氣,四肢百骸迎來一股無力感,不知該如何跟她同處一室,起身向門外走去,對張嬷嬷和兩個女醫說:“仔細照看她,倘若有一絲差池,朕惟你們是問!”
“喏。”三人齊齊行跪安禮,誠惶誠恐。
是夜,瑞山行宮。
農歷初九,月銜半規,襄王到了涼亭看到皇帝憑欄而立,望着皎月星河,大理石桌上放着酒具。襄王不由問:“哥,你怎麽又飲酒了?”
皇帝悵然的聲音:“沒飲多少。”
襄王叫小柱子拿醒酒茶來,若不然明日早朝又該頭疼了。
皇帝背身嘆息幾下,道:“她有了。”
襄王不覺詫異,男歡女愛開花結果,有什麽稀奇的,只是那女子的身份麻煩了。
皇帝低落到極處:“她不想生下來,今日若不是侍奉她的人伶俐,那孩子已兇多吉少。說白了,還不是對我這個人沒多少感情,不想給我生孩子。”
這次襄王驚了一下,如此膽大妄為的女子!敢對皇嗣不利!天下的女子不是應該以懷上龍種為榮麽,竟有迥然不同的,怎麽想的。
皇帝懊悔不已:“四弟,我......打了她.....”
襄王瞠目,哥自小持重,骨子裏天生的謹慎內斂,現在如此容易被激怒?難道這就是色令智昏?
皇帝握拳抵着額頭,沉痛道:“我從來不打女人,我卻打了她,她是我最心愛的,我竟然對她動手,我他媽簡直畜生不如,就算不想給我生孩子我也不能......我當時氣極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做的什麽。”
襄王上前一步:“若是臣弟,也會同你一樣的做法。”
皇帝苦笑着搖頭,呼吸透着難言的痛楚:“那日在馬場,我聽見說她有了陸紹翌的孩子,我心裏嫉妒的像火在燒,如今,如今終于,她也有了我的孩子,可是她是那樣的不情願,她不明白,我多想聽她親口告訴我,她有了我們的骨肉!
那一巴掌,把她心底對我的那點少的可憐的感情都打沒了,以後,她不可能原諒我了。”
襄王不知該怎麽勸。
這一對人太奇怪了,女人寡情薄意,男人卻不知着了什麽魔,一次次被傷,遍體新傷舊疤,卻始終锲而不舍,赤誠如一,大約,這就是癡情罷。
那一夜,皇帝沒有合眼。
燈火通明,對着床帳,反複想,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
會不會可能,我上她當了,她知道那藥有蹊跷,或許是,她在最後試探我,值不值得托付,結果,我他媽辦砸鍋了......
再或者,她就是故意激怒我,借機決裂,生下孩子後,她要徹徹底底離開了。
他越想越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