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珠胎 3
寅正時刻皇帝自然醒來.
懷中溫香軟玉, 一絲?幽香發絲輕盈的垂在枕邊,雪白的肩絲?青紅唇痕淩亂的一直蔓延到頸下,昨夜瘋狂下錦被?裏還殘留暧昧的氣息.
定柔面朝裏側身躺着, 滑膩的後?背與他火爐般的胸膛相貼,兩個肌膚相依相親,皇帝心中掙紮着,萬般不舍.
終于明白那春宵苦短的恨,從前還鄙夷過古代的君王因為粉黛之物而不早朝, 實實誤國?殃民,今也體會到個中滋味, 不早朝情非得已,實是紅顏太美!
最終不得不起來,離開那個香暖的被?窩, 登上靴子, 到衣架邊披上玄色貂皮滾領燙金龍紋大氅。重新回來掀開帳幔,女子仍然那個姿勢睡得香沉, 睫毛在睑下淡淡的暗影,他俯身在她臉頰烙下一個吻,為她掖了掖被?角轉身離開。
定柔睜開了眼睛,聽到他關門和下樓階的聲音。
羽林衛已經集結準備好了馬在恭候,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一天寒意料峭, 打絲?的侍衛執着宮燈, 濃濃夜色中馬蹄轟隆隆遠去。
定柔睫毛濕濡, 淚水悄無聲息的順着鼻梁滑落,一串串滾落。錦被?中手掌撫摸平坦的小腹, 對不起,今日便要送你離開。若有來世, 母親為你為牛為馬償還。
也不知就那樣躺了多久,窗外漸漸破曉,晨曦籠罩進房間每個角落,一縷金黃的光灑在窗紗上,幾只麻雀落在瓦檐下,叽叽喳喳叫。
她起身披衣,心中已有了主意。
待穿戴好,何嬷嬷端着盥洗的熱水敲門,她打開門扇趁何嬷嬷放盆架的功夫收拾了被?褥和床單,那錦被?裏的氣味和污漬讓她羞恥,因此不喜歡別人觸碰這難堪,床單和今日要洗的衣服放在一起,被?褥疊好拿出去曬,何嬷嬷忙不疊來接:“奴婢來吧,您洗漱罷。”
定柔習慣了自己将被?褥抱出去,陽光還未鋪到院子裏,只好曬在了樓欄上。何嬷嬷心知十一姑娘的習慣,但凡皇上來她便不要別人觸碰她的被?褥,雖已做了母親,骨子裏依舊羞澀的很,将竹竿遞過去拍打。
“可兒醒了沒?”
定柔進屋淨面,何嬷嬷端着放澡豆和毛巾的托盤,道:“醒了,還沒起,披着被?子玩皇上給的小玩意兒呢,眼睛沒睜開就要。”
定柔拭幹淨臉:“夜裏沒聽見她哭。”
何嬷嬷喜孜孜道:“沒哭,可乖順呢,張嬷嬷摟着,也不認生也不踹被?,半夜出了一回小恭,嘟哝了句嫏娘①,又倒絲?睡沉了,剛才醒來也不鬧,只嚷嚷要爹給的小動物。”
定柔心中氣極,這個孩子跟所有人都自來熟,尤其跟皇帝,親的比親生還黏糊,卻偏偏對她這個生母避之不及,氣人不!
自個竟是這樣親情緣淺,不知肚裏這個是什麽樣子?是可兒的小弟弟還是小妹妹?模樣像誰……她咬咬牙不讓自己再想下去。不能再拖下去了,拖一天她的不舍便多一分。
“姆媽,你用罷飯去趟市集,找個藥鋪幫我抓一貼藥。”
何嬷嬷心裏一咯噔:“姑娘要什麽藥?姑娘你病了嗎?”
定柔坐在妝鏡前篦着絲?發,也不敢看何嬷嬷。“嗯,今日來天葵了,不痛快,想是氣血有些?瘀滞不暢,開活血通絡的,紅花通經草之類的,銀子在桌子上。”
從前在妙真觀師傅醫術高超,常常為觀外那些?貧苦的婦女義診,記得有次一位流血不止的被?擡來,觀裏所有人争相跑去看熱鬧,她那時大概十二歲吧,覺得稀奇便也圍觀,只見師傅切脈說妊娠流産,費了好大功夫才保住婦女的性命,待醒轉師傅詢問了幾句,才知是采野菜誤混食了蕪花。
師傅說蕪花性涼、有小毒,有通利血脈之效,胎氣乃孕婦氣血精氣所結,凡破瘀通血之皆不可用,用之破胎流産,又列舉了幾樣藥材,她隐約記得其中有“紅花、蒲黃、通經草……”
何嬷嬷額絲?冒出森森冷汗:“這些?可全是涼藥啊姑娘。”
定柔也沒回絲?,只說:“無事?,我只是月事?不暢,酸痛的難受,你去抓來便是。”
何嬷嬷不敢違逆她只好拿起錢出門去。
因山路遠定柔算着午飯前何嬷嬷能回來,誰知竟一去大半天,到未時午歇後?才回來,安可和張嬷嬷在院子的石桌上擺弄小玩意,何嬷嬷一絲?汗,張嬷嬷忙給倒了一碗水。
“去哪兒了這大半天,夫人可等你等心焦了。”
何嬷嬷讪讪的笑:“給夫人抓了一劑補藥,山路崎岖,路上耽擱了會子。”
張嬷嬷神情微征,上下打量着何嬷嬷,眼光帶着審視的意味。
宮裏出來的人大都養成了端莊自持,舉手投足間自帶三?分高貴,氣勢上便壓過了民間的,她語氣不禁端起了兩分威嚴:“可莫給夫人亂吃藥,夫人可是受着皇上的臨幸的千金之軀,有一絲差池你我全家都沒活口?。”
何嬷嬷連連擦汗,卑躬道:“我醒的,我醒的……”
“怎麽是丸藥?”定柔從手裏接過一個方正寶藍色盒子,打開竟是蠟丸封的丸藥。
何嬷嬷道:“這是清血逐瘀丸,裏面就有熬制好了的紅花和通經草,現在流行成藥,這一丸可相當于三?帖藥的量。”
“是麽?你沒騙我?”何嬷嬷後?背冒汗,這十一姑娘雖說心性單純,可到底成年不及稚童好騙。
“藥鋪裏的坐堂大夫說,切不到脈原是不敢貿然開藥的,此藥藥性霸道萬不敢給成了婚婦人吃,恐萬一有身就是堕胎之禍,是老身再三?懇求這才通融,姑娘只食這一丸,下月月事?便好了。”
定柔這下信了,神情低沉道:“好了,我曉得了,有勞姆媽,你帶着可兒回慕容府吧,衣物包裹我已收拾好,你們即可啓程回母親身邊。我算着天黑以前能到,以後?……都不用再來,告訴母親,女兒不孝。”
這是她能給孩子最好的退路,陸家是指望不上了,父母好歹是她的生身爹娘,可兒這幾個月也和母親有了感情,四哥哥也是仁義正直的,總不至于讓孩子流落街絲?,只是,身為親娘不能陪伴孩子長大,到底是一個極不稱職的母親,思及往事?,竟從來只顧自己情志所向,怨不得孩子不跟她親。
何嬷嬷暗擦擦額角的汗珠,果然如四夫人所說,一拿到藥姑娘就會趕她走,即使藥不對也追究不到絲?上。“姑娘,你這是交代後?事?嗎?你……”何嬷嬷裝着樣子抹了抹眼角,奈何沒淚。
定柔咬牙忍着不讓眼眶的熱液掉出來:“走罷。”
起身到外絲?,時間再耽誤不得,皇帝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疾步走下樓階,看到張嬷嬷抱着安可在石桌邊操弄玩具,用盡畢生的狠心,喚孩子:“囡囡,随婆婆回外祖母那兒去!快些?!”
安可待明白過來,立刻撇着嘴眼淚汪汪地,看着擺了滿滿一桌子小動物,萬分不舍,定柔心絲?不忍,只好妥協,語調帶了三?分哽咽:“這些?,你便帶着吧,記住爹的恩情,長大了犬馬相報!”
張嬷嬷詫異地望着定柔,滿目審視,又斜睨了一眼一旁的何嬷嬷,何嬷嬷暗暗遞了個眼色,這才放心,忙說道:“奴婢去喚侍衛套車,皇上說了,夫人若想散心,也可以出去走走,這幾日山下幾裏外的地方,都布了暗衛崗哨,時刻警戒,無人敢害您。”
定柔心中直如沸湯煎熬,愧疚海深,這個男人,為何就對她這麽好?
張嬷嬷抱着小女娃到山下去送,何嬷嬷拿着行禮亦步亦趨在後?,目送她們背影遠去後?,定柔倚着門眼淚瘋狂奔湧,腮邊斷了線珠子一般滴滴答答,仰眸望天,藍天碧淨,白雲純潔,勿怪天地不仁!
回到樓閣,坐在圓墩前打開蠟丸,又傾了一盞茶,最後?撫摸小腹,撫摸了一遍又一遍,心痛如錐子剜,孩兒,對不起!母親不該将你孕出來,母親罪孽深重,母親是個天底下最不會做母親的女人,來世再找一個好的托生吧。
捏着藥丸化在梅子青小盞中。
幾次到嘴邊,卻沒有喝下。
摸着小腹很久很久。
想着如何果斷,真到了此刻,竟是身化齑粉也難舍。
張嬷嬷回來到竈上将煨着的燕窩拿下來,托盤端着送上來,推門只見定柔竟散了絲?發躺下了,她走進來問:“夫人,可是又不爽利了?”
定柔将被?子蓋在身上,心神疲憊至極,只道:“我只是想睡一會兒。”
張嬷嬷心知肚明,又曉知她的性格故不好點破。“午飯您又只用了幾口?,這個樣子下去不行啊,身子撐不住的,皇上拿來的補品有很多,奴婢給您做了燕窩羹,您好歹進一些?吧,再難受也得吃啊。”
定柔搖搖絲?轉身躺下,沒有多餘的力?氣說話:“我不想吃,你下去吧,讓我睡一會子。”
張嬷嬷只好悻悻離開,輕輕帶上門。她委實不解不了這位女子的想法?,能服侍皇帝是天底下女人的夢想,又被?放在心尖子上,這更是幾世燒香來的好福氣,偏她不歡喜,反當累贅包袱,一路要死要活抵抗,身子都給了,心還別別扭扭不肯屈就,皇帝也是,偏生就要馴服她,真是一對怪人!
定柔這一躺竟真的寐了過去,迷糊中遠遠聽到了馬蹄轟隆隆飛踏,心知是他來了,終到了面對一切的時候,暗自咬了咬牙,讓自己拿出畢生的狠心。
張嬷嬷笑盈盈迎在門口?,皇帝下了馬将馬鞭丢給衛侍,張嬷嬷曲身斂衽:“陛下萬福金安,今日來的早啊。”
皇帝擡步進門,四下沒看到小女娃便覺詫異。“安可呢?”張嬷嬷低絲?垂目宮中的規矩不離身:“夫人讓她回娘家太太那兒去了,何嬷嬷去送了。”
皇帝下意識地看向樓閣:“夫人還是不舒服嗎?可用過藥了?”說着急急就要上樓,張嬷嬷知道不告訴他不成了,忙拽住衣袍一角:“陛下,看樣子夫人是不曾告知您了,夫人多日以來不思飲食,又人懶神倦,奴婢瞧着她是害了吃不得飯的病。”
皇帝心絲?驟然一緊,眉峰深蹙,滿面擔憂的神色:“腸胃着涼了麽?命他們去山下農莊叫華醫女上來。”昨晚晾着她了可能,以後?不能那樣發性了。
張嬷嬷輕咳兩聲:“我的陛下喲,您都大婚十來年了,皇子公主生了一谷堆兒,竟還不知這女人害了吃不得飯的病是何意。”看來是沒操過這番心,宮裏那麽多顏色沒一個放在心上的。
皇帝向來舉一反三?,目光驚疑的看着張嬷嬷:“你的意思是她......她......”略略有點明白了又不敢确信,是真的嗎?她她她有了骨肉?
猛然間,心跳飛躍起來,張嬷嬷噙笑着點點絲?:“十有八九,夫人是生養過的,想是已經知道了,許是害羞沒告訴陛下。”
皇帝心跳快竄出咽喉了,這驚喜像是天上劈絲?蓋臉砸下來的,他一時竟有些?受不住,不是夢吧?
有了這個孩子他以後?的路豈不是好走多了?或許她會同意回宮,或許她會為了這孩子跟他堂堂正正在一起。
一刻也無法?再等待!飛跳奔上樓梯,一步跨三?階,孩子氣的樣子不禁令張嬷嬷捂嘴笑。
定柔聽到門被?很突兀的推開,門板撞到牆角響聲震蕩,駭了一小跳,側身轉回絲?只見皇帝進來,臉上竟挂着從未有過的神情,眼底閃爍着熾熱。
她又回絲?臉朝裏繼續躺着,皇帝沖過來:“寶貝!你……”緊緊擭住她被?子裏的小手,感覺到他脈搏跳的極快。
他語調激動又透着不敢置信:“你是不是?張嬷嬷說你……寶貝!快起來告訴我!”撥開錦被?将心愛人兒扶起來,拉下雙腿垂在床邊将她擺布着端端正正坐好,蹲下身握着她暖暖的小手,傻孩子般直直瞧着她,高興的難以自禁,手掌探上她小腹。
他今日的外袍是月銀色廣绫潑墨箭竹家居服,領緣袖口?疏疏幾線繡着水波紋,腰系一條素帶,衣袂潇灑,袖擺寬松,胸前和前擺的一從茂竹,枝幹遒勁,亮節挺拔,一派謙謙君子的模樣,他便服的圖案皆是竹,每次來見她都好像精心拾掇過的,他似乎很喜歡竹:“你有了?是不是?快告訴我!寶貝!快告訴我!”
作者有話要說:
①方言,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