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葉朗将前因後果聽了一遍,……
葉朗将前因後果聽了一遍, 越發沉默,最後咬着牙同展追道:“放心,不管想什麽法子, 也會将你的眼睛治好。”
展追只笑不說話。
眼下, 什麽都不重要了。
葉朗謝過農戶一家, 留了許多銀子,帶着葉悠和展追歸京。
展追眼睛看不見,自然也騎不成馬, 跟着葉悠一起乘馬車。
葉悠用帕子仔細擦了白梨塞到展追的手中,展追握住,放在鼻下輕嗅梨香卻不吃。
“等到了京城你便同你哥回府吧。”展追将白梨送到嘴邊咬了一大口,梨汁清如甘露, 甜如蜜糖,卻壓不下他心裏的苦楚。
葉悠用帕子擦着指甲,低聲道:“等你眼睛好了再說吧。”
“不必, ”展追手指用力捏住梨身,需得借點力才能将口不應心的謊話說的流暢自然,“府裏有大夫,也有丫鬟, 用得着你的地方不多, 你也兩年多沒回家了,回去多陪陪家人吧。”
葉悠垂下眼眸,将帕子一甩,心裏有些負氣的意味,終于還是道:“好,我聽你的。”
“和離書待到了京城就會給你,我答應你的, 都會做到。”
“好。”
歸京時已是酷暑,一路颠簸,葉悠面黃肌瘦,這一路上展追都沒同她說上幾句話。展家人聽說今日展追歸京,展文夫婦刻意來城門迎接,從晨起便在此,捱到晌午總算是等到人了。
展追下了馬車,梁氏便撲向他,仔細瞧他的眼睛,哭的暈了過去。
葉悠在馬車裏聽着外面的吵嚷,一時間竟不知該出去還是就在這裏躲着。
葉朗掀了馬車簾子,不知是不是因為簾子遮擋的緣故,葉悠總覺着葉朗黑着臉看她。
二人對視,葉朗分明欲言又止,思量再三,罵人的話終究沒有說出口,重力甩了簾子後離開。
葉悠心裏始終記得展追的叮囑,進京後,就此分別。
他說到也做到了,好像這次回錦城,只是為了帶自己回來。
旁的再無。
展追聽着身後馬車辘轳聲越行越遠,神色一寸一寸黯然下來,他往後要習慣的,除了自己看不見,還有沒有葉悠的人生。
馬車沒行出多遠,葉朗終于憋不住心裏的話,怒氣沖沖的下了馬,又鑽進馬車,沉沉坐下,沉着臉看了葉悠許久。
葉悠見他憋不住話的樣子也替他難受,幹脆開口道:“哥,你想說什麽就直說吧。”
“你到底怎麽想的?”葉朗一揚下巴,對葉悠這樣的軟釘子十分不滿,“你就這麽跟我回家了?”
“不然呢?”
“展追眼睛怎麽瞎的你不知道?你就這麽走了,他怎麽辦?”
“他說了,他府裏有大夫有丫鬟,根本用不上我,”葉悠眉頭蹙的緊緊的,也不知哪裏來的怒氣,聲音不覺提高了兩分,“我想好了,等我回府,就去尋京城的名醫送他們到展府去,這件事我不會推脫的。”
“不是我說你,葉悠,你怎麽這樣,你怎麽就不明白我的話呢,”葉朗一拍大腿,笨嘴拙舌讓他焦不已,“你現在還是展追的妻子,你不同他回府,反而回葉家,這算怎麽回事兒!”
“他已經答應過與我和離了,這是在錦城就商量好的。”
“什麽!”葉朗騰地一聲站起,忽略了馬車的高度,後腦撞在車棚上,咚響一聲。
葉朗吃痛,摸着後腦勺又灰溜溜的坐下:“和離?”
“是。”葉悠不免挺直了身板,重重一聲應道。
“胡鬧!”葉朗一拍大腿,“我本還盼着這次你們回來能好好過日子,不成想又鬧成這樣,葉悠你到底想要什麽?兩年多了,你該鬧夠了吧?”
是啊,她想要的究竟是什麽呢,從前她一門心思的只想逃離,這回于要徹底自由了,她反而覺得沒有她想象中的那麽開心。
傍晚整個京城都籠罩在滂沱大雨裏,煙霧升騰,一片缥缈。
葉悠抱着兩歲半的小侄子在窗前看雨,時而有水珠濺到兩個人的臉上,惹的小東西一陣咯咯的笑。
葉悠目光穿過雨幕看向院中磚牆,碩大的雨粒子将滿牆的爬山虎敲打的搖搖晃晃,而後從彎洞門拐進來一個人影,紙傘撐在頭頂,遮住臉,身影卻熟悉,是葉朗。
“爹!”小東西拍着手,奶聲奶氣的朝葉朗喚道。
丫鬟從廊下迎着,從葉朗手中接過傘,葉朗進了門将一只檀木匣子放在小幾上,大步過來抱着小東西親了兩口這才放到乳母手中,叮囑道:“帶孩子去老祖宗屋裏,老祖宗方才還念叨着呢。”
“是。”乳母輕掂了小東西,小心的将人抱出去了。
環兒聽說葉朗過來,親自端茶送進來,将茶盞擱置在小幾上的時候,掃了上面的錦匣一眼。
上次的事,環兒和佩玉由什錦和阿申護着,幸而死裏逃生,除了阿申受了點皮外傷之外,其餘三人都平安無事。
特別是環兒,連驚吓都不曾有,反而是佩玉,從回來就一直病着。
“他怎麽樣?”葉悠掃了那匣子一眼,并未打開,知道它是從何處而來。
葉朗搖頭:“這兩天他家裏大夫進出不斷,連宮裏的也去看了,沒什麽指望。”
“他……”葉悠低聲,似有些心虛,“他都說什麽了?”
葉朗剛想開口,顧忌環兒在,想着雖然環兒是自小伺候在身邊的,可有些話聽了也不合适,于是朝她擺了手,示意出去。
環兒一怔,有些遲疑,明知道二人有話要說,又實在沒什麽能留在這裏的理由,只好讪讪退下。
葉朗見屋裏沒了旁人才接着道:“這匣子裏是你想要的東西,今日他口述,我執筆,上面還有他畫的押,只要你也還上一份,簽字畫押,你們兩個就此沒關系了。”
葉悠盯着那匣子出神,終究沒打開。
葉朗接着道:“展追說了,京城上下都知道他瞎了,也知道你沒死,他怕外面傳的難聽,只說是他始亂終棄,厭棄你,将你丢在錦城不管不問,皇上那邊,他也自己攬了下來。”
“他說,這就是能為你做的最後的事了,從前強求,是錯的。”葉朗眉目黯然,呷了口茶咽了心頭的不忍,“我倒是覺着,他這樣幹脆,是覺着自己瞎了,不樂意再圈着你了。”
葉悠目光重新移到窗外,雨沒有要停的意思,好似越下越大,天色漸漸暗下去,青磚牆上的爬山虎暗淡成了一片綠毯。
“從前我也不覺着他是好人,可是這件事上,展追沒什麽對不起你的,”葉朗将茶盞擱下,“既然你自己選擇了這一步,就永遠不要後悔。他能做的,都做了。”
葉朗起身來到葉悠身側,擡手拍了她的頭頂,雙唇一抿,什麽話都沒留,便離開了。
葉朗走後良久,葉悠才将那匣子取到手裏,适量了幾次,終是沒将那匣子打開。
環兒撐了傘,趁着雨勢正大從偏門偷偷溜出去,一路躲着人來到一處偏僻不起眼的茶館中。
角落坐着一男子,環兒一眼便瞧見了。
收了傘,環兒直奔他對面坐下。
男子并未擡眼看她,而是不緊不慢往口中送了口茶,虎口處的疤痕猙獰醒目。
男子這才緩緩開口:“怎麽樣?”
環兒眼珠子四處轉轉,見沒人留意這邊,這才小聲道:“人瞎了,聽我家公子的意思,應該是治不好了。”
男子聞言輕笑一聲,嘴邊肌肉微動,胡茬兒越發明顯。
“還有呢?”他似乎對這件事并不感到稀奇。
“旁的沒聽到,我家公子将我支出去了,不過公子走後,我家姑娘自己在屋裏哭了好一會兒,手裏還拿着匣子,至于那匣子裏是什麽,我沒看到。”
環兒一字一句認真說道。
“知道了,再有什麽,随時來告訴我。”男子從懷中掏出一袋銀子丢到環兒手裏。
環兒一把接過,臉上浮着滿意的笑,還不忘問:“下次我怎麽找你?”
“老規矩,我找你。”男子說罷,往桌上丢了茶錢,起身取了鬥笠和蓑衣,消失在雨簾中。
沒多久,環兒将銀袋子收好,撐着傘離了茶館。
什錦捧着藥進書房時,展追正仰躺在太師椅上頭歪向一側一動不動,因眼睛上糊着藥,外面又包了一層棉布,所以不知他是醒了還是睡着,于是什錦走的近些,低聲問:“公子,您睡了嗎?”
“沒睡。”展追長久不做聲,突然講話,嗓音有些嘶啞。
“那我給您換藥。”說着,什錦将托盤放下,細細将一切都準備妥當。
“你出去了?”展追忽然問。
什錦手上動作一頓,也沒否認:“嗯。”
“又去見葉府的荨薇了吧。”
“公子怎麽知道?”什錦心虛,一下子被猜中心思,心裏詫異。
“你身上有股子糖糕味兒,”展追臉轉過來,朝着什錦在的方向,“你只有去見荨薇的時候身上才有這股子味兒。”
什錦被說中臉瞬間通紅,他此刻居然有些慶幸展追看不見,若不然頂着這一張臉往哪裏藏。
“你喜歡她?”展追直言。
什錦一雙眸子惶恐的張大,不敢承認,又很想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