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展追即便猜到也不挑明,只……
展追即便猜到也不挑明, 只道:“今天你睡我旁邊吧,人生地不熟,你不在身邊, 我放心不下。”
“我現在這個樣子, 也不會對你做什麽, 你放心。”
展追輕聲笑笑。
葉悠端着水盆的手一緊,輕點了頭,而後反應過來他看不見, 于是轉頭應了一聲:“好。”
展追倒是沒有料想到她會答應的這麽痛快,一時間又不知該說些什麽,于是又躺好,靜靜等着她。
葉悠回來時, 展追正幹巴巴的瞪着頂棚,她輕嘆了口氣,從床尾上去, 安靜躺在展追身邊。
展追耳朵朝這邊側着,聽着她的動靜。
此刻心安。
葉悠枕着胳膊看着他的側臉,良久才道:“若是明早鎮上的郎中看不好你也別怕,咱們回京城, 京城中聖手如雲, 一定有辦法的。”
這個“咱們”,聽的展追心裏暖融融的,說不出的馨甜。
“不急,反正已經這樣了,還能再壞到哪裏去。”展追抿嘴一笑,看起來毫不在意似的,“你沒事就好。”
一夜安眠, 葉悠睡在身側,展追覺着特別踏實,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向身側,又是空的,葉悠坐在床側,見他如此,便知是在找自己,葉悠上去抓了他手腕,不等他開口便道:“我在這兒。”
展追聽見葉悠的聲音後明顯沉了一口氣,整個人都松松垮垮的。
“姑娘,郎中來了。”大叔在門口高聲喊着。
葉悠忙起身去開門,見着大叔身側跟了個精瘦的老頭。
葉悠将人引進來,又簡單将展追的情況同他說了一遍,郎中先是給他診脈,而後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葉悠在一側細看着郎中臉上微妙的神色變化。
良久,郎中才“啧”了一聲,看上去這情況很是棘手。葉悠的心涼了半截,小心翼翼的問:“您看他的眼睛是怎麽回事?”
“身上的傷,都是皮外傷,養養就好了,就是這眼睛……”郎中沒有點明說,而是從随身的醫箱中掏出紙筆起身來到桌前道,“我寫個方子,你去按方抓藥,且先養着吧,這能好不能,就看他的造化了。”
這樣沒邊兒的話葉悠聽了心裏更加沒底,于是上前追問:“他眼睛為什麽會看不見?是因為外傷嗎?”
“他眼睛若是本來就有毛病,重力撞擊下确實會有這種情況發生,這個情況我也只是聽說,卻沒碰上過,不如你再去找旁的郎中瞧瞧。”
葉悠心急都寫在了臉上,看向展追,他安靜躺在那,完全看不出有什麽。
葉悠不明白,他怎麽就不急呢!
似乎感受到葉悠的焦灼,展追朝空處招了手:“還是等到回京吧,你不是說京城聖手如雲嗎。”
葉悠沒接茬兒,将郎中送出門,又端了午飯進來,一言不發将展追扶起,依舊是昨日的姿态。
葉悠往他嘴裏送着飯菜,展追吃的開心。
葉悠的臉卻拉的陰沉。
“其實這樣也很好,”展追手撐着身子往上挪了挪,“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多少人還羨慕不來。”
“你即便沒瞎,過得也是這種日子,”葉悠擡眼瞧他烏黑的瞳孔,依舊璀璨明亮,和從前沒什麽不同,怎麽會說看不見就看不見了呢,“我知道,你這樣說是想寬慰我,你是不想讓我心裏那麽難過自責而已。你的眼睛,無論如何,我也會想辦法給你治好,不管找多少郎中,不管花多少銀子。”
“我沒有在寬慰你,”他笑言,“我是真的覺着這樣好,你我多久沒這樣相處了?若是真計較起來,好像成親這麽久,還是第一次,第一次你這樣關心我,這樣在乎我。我也不用擔心你随時會跑。”
葉悠的底氣被他這些話一點兒一點的磋磨沒,她往展追口中塞了一大口飯,像是有意要堵他的嘴:“之前假死的事,是我自私了。”
“還沒問你,這兩年你過得好不好。”
她不是不想問,而是不敢問。
“不好。”展追斬釘截鐵沒有半分含糊回答,“整日魂不守舍,不知道捱過今天明天要怎麽熬,家裏處處都是你的影子,一會兒在這,一會兒在那,沒有片刻安寧。”
他的笑意漸漸散去,眼前都是他之前經歷的痛徹心扉的時光。
葉悠垂眸無話,又将一口菜送到展追口邊,這次展追歪過頭躲了。
“來之前,我已經想好了,要狠狠的收拾你一頓,不管怎麽樣,先劈頭蓋臉的罵一頓再說,”展追語氣一下子又軟了下來,“可是一見了人,什麽狠話就都忘了。到底還是不舍得……不管你怎麽騙我,我都不舍得。”
葉悠咬了牙,将筷子放下,雙手捏着碗邊兒。
展追雙眼看向葉悠頭頂,他自認為她在的方向自嘲的笑道:“葉悠,我被你吃的死死的,一點兒翻身的餘地都沒有。常聽人說,人這輩子無論站的多高都一定會有個克星,從前我不信,但是現在我信了,你葉悠就是我的克星。”
“你別說了。”即便現在展追看不見,葉悠也不敢對上他的眼睛。
他怎麽會不說呢,他怎麽會停下呢。
展追忽然發覺,眼睛瞎了,也不是全無好處,好似看不見之後,從前那些羞于啓齒的話就不那麽難說出口了。
反正什麽都看不見,說了又如何。
“你放心,我不會因為這個纏住你的。眼睛是我自己的,好壞都是,同你沒關系,答應你的和離書不會反悔。”展追喉嚨一緊,輕咽了下,“不過有句話你要記得……”
“什麽?”葉悠問。
“往後你若嫁了人,不要告訴我他是誰,”展追一頓,“之前同你說我會殺了他,其實是騙你的,我不會動他。”
葉悠已然聽不進去了,将碗塞進他手裏,便轉身奪門而出,來到院子裏偷偷擦眼淚。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哭,委屈算不上,感動也不似。
思來想去,她覺得自己是太想家了。
日子一晃,半個月過去了,展追的傷口好了大半,刀口處已經封口,裏面長出新肉芽,時而癢的厲害。
只是眼前依舊是沒有變化的黑色,他時而摸索着來回走走,時而坐在院子裏曬曬太陽,聽着院中雞鴨鵝圍在身邊腳下轉着,這樣的日子,他也是生平頭一次。
頭一次這般安寧。
葉悠依舊每日不間斷的給他熬藥,一天三頓湯藥,頓頓不落。
這日喝第二頓湯藥的時候,院外來了一隊人馬,為首的是葉朗。
葉朗翻身下馬,隔着籬笆瞧着院子裏這兩個人,皆是一身莊戶人家的打扮,展追坐着,葉悠立在一旁端着碗,腳下還圍着一群雞鴨,這畫面恐怕這輩子也只能看見這麽一次。
葉悠見着葉朗,手上的碗一歪斜,湯藥灑了大半。
展追聽見有水落入泥土的聲音,便側頭問:“怎麽了?”
“哥!”葉悠揚聲道。
莊子上的大叔大嬸在廚房的窗子下目不轉睛盯着眼前的一切,這才知道,這兩個人原是真的大有來頭。
葉朗推了籬笆門進來,并未應答,之前葉悠在書信裏将事情講了個大概,他來時候還以為能碰上什麽了不得的場面,眼下瞧着,二人還算和諧。
還好還好。
“我收到你的書信就帶着人馬不停蹄的往這裏奔。”葉朗掃了展追一眼,覺着這小子怎麽如今這般狂妄,眼睛瞧向別處,都不拿正眼看人了。
“葉悠書信中說你受傷了,眼下看着可是好了?”葉朗又問。
展追依舊不拿正眼瞧他,只沖前方攤手展示:“好的差不多了,不是重傷,死不了。”
葉郎微一眯眼,剛要發作,葉悠便掐了他的衣袖道:“哥,快回京吧,他的眼睛看不見了。”
葉悠實在不想說出那個“瞎”字。
“什麽?”葉朗一怔,粗這嗓子高吼一聲。
葉悠覺着這時候他一驚一乍的很是招人煩,于是手指在展追面前晃晃,葉朗瞬間明了。
倒吸了一口涼氣,半晌沒再說出下一句話。
幹指了展追良久才勉強開口問出:“他怎麽回事兒?”
“那日醒了便這樣了,”葉悠不想在這件事上多費唇舌,怕展追在意,更怕他窩火,“哥,現在便動身吧,旁的我在路上同你說。”
“正好我也有事同你們商量,”葉朗一攤手,“我這一路都在想,葉悠回京,當初的事要怎麽同人解釋,你們的婚事是皇上賜的,盡管那時候皇上還只是北境王,可若細算起來,這也是欺君之罪。葉悠回京不就是找死?”
這葉悠倒還真的沒想過。
展追慢慢起身,摸不準葉朗的位置,只面向前方道:“這件事不用你們擔心,我早就安排好了,只管安心帶她回京就是。”
“我現在不光擔心她,我也擔心你,”葉朗仔細瞅了展追的眼珠子,若是不說,誰又能發現他看不見,“你這到底是怎麽弄的?”
展追閉口不言。
“說話啊!”葉朗有些急了,“是不是那些刺客傷的?”
“不算是,”葉悠在一側應聲,“是因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