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失控二十九箭 不要走
燙?
初歆好像是覺得有點熱, 而且好難受,腦袋也變得很沉很沉。
只想趴到桌子上,不要動, 也什麽都不要想了。
可是,不行的。她還要寫字呢。
難受的感覺反正忍一忍就會過去了。
以前她都是這樣忍過去的。
所以, 雖然這兩天她就經常覺得身上發冷,頭也暈暈的,而且從今天下午就開始特別不舒服, 卻并沒有和任何人說過。
——她根本沒有想到要說。
高燒擾亂了她的思維,她稀裏糊塗又忘了剛才季馳讓她吃水果的事情,想要繼續去寫字,手裏的筆卻再也拿不穩, 當一下掉在桌子上。
季馳連忙去摸她的額頭, 這一試更是揪心得了不得,都燙成這樣了, 這得燒成多少度啊?
他又氣又心疼, 狠狠瞪着陸行川, 危險的黑眸恨不得要剜下他一塊肉來。
“陸行川!你就是這麽教我妹妹的?逼她發着高燒練字?你、你是虐待狂嗎?”
陸行川站在幾步之外,沒有回應他的質問。
在聽見季馳第一聲驚呼的時候,他轉瞬間已經在頭腦中把今天和初歆相處的全部經歷回放了一遍。
他這才發現, 其實從下午開始,她就一直低着頭不太活躍,也基本沒開口說過話了。
只是他說什麽,她都乖乖點頭。
他讓她做什麽, 她就聽話去做。
他竟然完全沒有發現,她是病了……
他怔然望着病恹恹的女孩,不知不覺走近, 擡起指尖,即将觸碰到她燒紅的小臉。
沒有考慮自己這是在做什麽。
他這樣半句話都不辯解,在氣到失去理智的季馳看來,就等于是心虛默認了。
果真是個變态。
尤其是,眼見陸行川這時候還敢再接近初歆,更是激怒了他。
這一來,他早忘了大人反複給他強調過的那道禁令——打誰都不能打陸行川,碰一下也不行,後果可能很嚴重,誰都承擔不起。
于是他二話不說,從側面揪住陸行川的衣領,暴怒的一拳眼看就要砸到陸行川那張冷靜克制的臉上。
陸行川不閃不避。
本來初歆陷在昏昏沉沉中,對周圍發生的事情都變得很遲鈍,但她在第一時間就直覺地嗅到了危險。
他現在很危險。
哥哥要打他,他為什麽不躲開?
她想要撲上去保護他,可偏偏身上軟綿綿的,半點力氣都沒有。
完全掙紮不動。
她急得不得了,她怎麽可以這麽沒用?
慌亂中只能拼命喊出來:
“不怪,小川哥哥……”
因為感冒發燒,她的喉嚨也發炎了,嗓音啞得厲害,每說一個字都像有尖銳的刀子在割她,生疼生疼的。
可是她喊得很大聲,用上了自己剩下的全部力氣。
她焦急的呼聲讓季馳動作頓了一下,回頭看她。
初歆在喉嚨的劇痛下沒有力氣再繼續大喊大叫,只能竭力用微弱的聲音不住請求:“哥哥,不要,打他……不要打……”
“好好好,不打不打!”
季馳見她真的着急了,且顧不上別的,忙不疊地過來安撫她。
初歆得了他的保證,終于漸漸平靜下來。
幹啞的嗓子失去聲音,小腦袋不自覺往下耷拉,仿佛承受不住本身的重量。
季馳見她病成這樣,也沒心思再和陸行川興師問罪了。
他打算把初歆先扶到沙發上躺下再說,見陸行川還在旁邊礙手礙腳的,不由暴躁:“你還不快滾!”
陸行川面無表情,似乎沒有聽見他憤怒的低吼。
從剛才到現在,季馳要揍他也好,趕他走也好,他都沒什麽反應。
只是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他沒能碰觸到女孩的那只手,默默地攥緊,指甲深陷進肉裏,快要掐出血來。
他也毫無所覺。
有一瞬間,他雙目定定盯着在病中仍然不忘拼命護他的女孩,仿佛一輩子都不會移開目光。
但一秒鐘後,他退開了,也移開了目光。
“照顧好她,我先走了。”
冷靜清淡的口吻一如既往,只是尾音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被他及時收住。
季馳眼看着他真是幹脆利落說走就走,要不是顧慮到初歆,怕是又要忍不住揍人。
他罵陸行川“快滾”是一回事,可陸行川這厮真“滾”得這麽痛快,就更讓他不痛快了。
把他妹妹害得病成這樣,自己甩甩袖子就走人了,不管了。何止是不要臉,連基本的人性都沒有了。
更可笑的是,倒來囑咐他好好照顧歆兒,以為自己算哪根蔥哪顆蒜?
算了,這種混蛋滾就滾吧,滾越遠越好。
然而就在這時,他看見自己寶貝的小妹妹費力擡起一只小手,懸在半空。
卻并不是朝向他。
季馳順着她目光的方向看過去,心裏不由咯噔一下。
初歆越來越迷糊,現在她已經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在哪兒。
她只覺得到處都那麽熱,肯定是又有壞人在用火燒她了。
她會不會被燒死?
她不想死啊。
可這次她卻沒有力氣自己把火撲滅了。
她模糊的視野裏,只能看見那個金色的少年。
無所不能的天使。
世界上最聰明的王子。
他一定可以救她的。
可是他離她越來越遠了。
她本能地向他伸出手,茫然懵懂的大眼睛裏盈着淚光,寫滿了脆弱的心願。
——不要走。
但是那個少年沒有回頭。
季馳看懂了妹妹的意思,有一剎那,他只顧心疼,忘了立場,想替她把人叫住。
但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陸行川已經像個機器人一樣冷靜自持地走掉了。
初歆眼睜睜地,看着他在門口消失不見掉。
她伸出去的胳膊,垂了下去。
大眼睛裏所有的希望,也都在那一瞬間随之抹去了。
她能感覺到壞人還在用火燒她,可現在沒有人能救她了。
渙散的瞳孔失去了神采,變得空洞。
——她要被燒死了。
她昏亂的頭腦一面認定這個念頭,一面又很抗拒。
她還是不想被燒死。
于是只能把身體拼命蜷縮起來,想要被燒得慢一點。
對,她要等到他再回來救她,她可以等到的……
季馳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他看到的就是,陸行川一離開,初歆就整個人蜷縮成了一團,不住在發抖。
他心疼得要命,然而剛剛安撫地碰了她一下,就見她掙紮躲閃起來,明顯很害怕。
好像以為他要傷害她。
季馳一怔,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初歆在清醒的時候已經不會怕他了。
他以為,她已經信任他了……
初歆的掙紮本身其實沒什麽力氣,但季馳擔心會讓她更加害怕,也不敢強來,只有加倍小心地哄她。
只是,他一遍遍的哄慰也完全不見效果,她似乎根本聽不見他的聲音。
而每次他一靠近,她又拼命躲避起來。
季馳努力了半天,還是沒有辦法讓她離開那把椅子。
他有些束手無策,今天家裏大人都不在,只好趕緊按鈴把羅姨叫上來幫忙。
不知道初歆在這種不清醒的狀态下,會願意信任羅姨嗎?
他心煩意亂,一聽見門口的腳步聲,還沒見人,已經急着開始說明情況:“歆兒發燒了,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不許我碰——”
話說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他擡眼看見了進門來的人,不是羅姨。
是陸行川。
“……你怎麽又回來了?”
陸行川淡淡道:“我不放心。”
季馳從他的态度裏看不出來什麽不放心。
陸行川看着他平靜陳述:“你照顧不好她。”
“你——”
季馳真想再把他丢出去,不過勉強忍住了。
因為他确實沒把初歆照顧好,也因為他記得初歆剛才的那個眼神,明顯是很不願意陸行川離開。
他轉而冷靜下來,描述了一遍初歆剛才的狀态,問:“你知不知道她在害怕什麽?”
陸行川走到初歆身邊,俯下身觀察她了片刻。
女孩垂着腦袋,把自己縮得太緊,看起來比平時更小只了,仿佛一只被抛棄的小動物,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害怕得發抖。
但是,感覺到他的氣息靠近時,她似乎抖得輕了些。
他沒有回答季馳的問題。
在下一刻,他伸出雙臂,小心而安穩地把女孩直接抱了起來。
“你幹什麽——!”
季馳本能地抗議,不過他馬上就發現了,初歆并沒有像抗拒他那樣抗拒陸行川。
事實上,她根本沒有半點抗拒的意思,就乖乖靠在了陸行川懷裏。
而且,現在也不發抖了。
季馳呆望着這一幕,說不清自己心裏究竟是個什麽滋味。
真是見了鬼了。
陸行川一言不發把初歆抱下樓,送回房間裏,将她輕輕放在床上,讓她躺好。
女孩半昏半睡,乖順地由他擺布,一直沒有再睜開眼睛。
羅姨給初歆量了體溫,季馳一見體溫計上39度的高溫,急得自己差點也要昏過去,又打電話催了蔣醫生一遍,讓她快點趕過來。
剛挂下電話又嘀咕:“要不然直接叫救護車吧。”
他想到什麽就要馬上去做,不過被陸行川制止了。
“目前還沒有那麽嚴重。”
季馳本就神經緊繃,被他這句話點燃引線,忍不住又向他噴火過去。
“都燒到39度了!你說不嚴重?”
“最近是流行性感冒爆發季,以她的症狀來看,應該是流感引起的發燒。”陸行川道,“這時候體溫上升是一種自然的免疫反應,有利于增強免疫系統的功能,幫她盡快清除體內的病毒。”
季馳受不了他這種冷靜分析的态度:“歆兒好端端呆在家裏,怎麽會被傳染流感?我看她就是讓你給累病了!”
陸行川靜靜看他:“你也不出門嗎?”
季馳臉色一僵,他也是這時候才想起來,前兩天他是有點打噴嚏,不過症狀不重,而且很快就好了,他就沒放在心上。
難道是他把病毒帶回家,傳染給了妹妹,害她發高燒?
只是這個念頭一起,他就已經自責得恨不得捶自己一頓。
然而在這時候,陸行川淡淡話鋒一轉。
“不過你說她是被累病了,可能也有道理。疲勞和壓力會削弱人的免疫功能,讓人更容易生病。是我不應該把她逼得太緊。”
他就這麽平靜坦蕩地承認了,沒有回避錯誤的意思,季馳反而覺得不好接話。
最後煩躁地哼了聲:“算了,現在追究責任還有個卵用。”
蔣醫生離這裏不遠,很快就到了,她診斷之後的說法和陸行川類似,初歆的确是感染了最近爆發的這場流感。
好在這次的流感雖然傳染範圍比較廣,不過患者的症狀普遍并不嚴重,正常情況幾天內就能自愈。
初歆之前已經燒了一段時間,現在熱度漸漸降了下來,等完全退燒以後注意休息應該就沒事了。
季馳多少松了口氣,但還是陪在寶貝妹妹床邊寸步不離。
羅姨見時間已經很晚了,想勸他去休息,勸了幾遍都沒勸動。一擡頭見陸行川站在幾步之外,才想起來這裏還有一個人。
陸行川一直都呆在這間屋子裏,不過他太安靜了,又始終站得遠遠的,不去刻意注意,幾乎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羅姨本來只顧着初歆的病,把別的都給急忘了。
這時才想起來季老爺子前幾天的某個吩咐。
“最近注意留心,家裏如果有人生病,就提前給小川打電話,告訴他不要過來了。”
雖然她不明白原因,老爺子也沒解釋。
她心下一凜,忙道:“這都幾點了,川少爺快回家去吧。”
好在陸行川不像季馳那樣難勸。
他醒過神來,通情達理地向羅姨微微颔首:“我就走。”
最後又朝床上昏睡的女孩看了一眼,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步伐莫名頓住。
他垂下眼睫,将要繼續邁出那一步。
然而,這時候他聽見了背後的聲音。
游絲般微弱的呼喚,撞擊在他耳膜上。
“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