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失控三十箭 夢是他的味道
“歆兒, 你說什麽?”
季馳這時就守在初歆床邊,可是初歆發出的那點聲音太微弱,他在咫尺之外都完全聽不清她說了什麽, 不由着急問起來。
羅姨猜測:“大概是睡着了說夢話吧。”
陸行川站在門口,分明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他眼下所在的位置, 比他們距離初歆都要遠得多。
他們都沒有聽清初歆說的那句話。
而他卻聽見了。
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從科學的角度分析,這理應是不可能的。
他的聽力是不錯,但沒有好到這種超人的地步。
所以, 科學的解釋是,他剛才應該是幻聽了。
既然是幻聽,就沒有必要當真。
那麽,他現在唯一合理的應對方式, 就是, 當作什麽都沒聽見,離開這裏。
離開潛在的危險……
他在轉瞬間完成了所有這些分析, 得出結論, 準備執行。
然後——
他回轉身, 折返了回去。
“陸行川,你怎麽又回來了?”
季馳一回頭,就看見這個第二次去而複返的人。
現在醫生已經證實了初歆沒有大礙, 再加上陸行川在這裏陪了一晚上,承認錯誤的态度也算可以,他面對陸行川就稍微心平氣和了一些。
“還不放心?放心吧,有我守着呢。”他擡頭看表, 已經是淩晨,“大半夜的,你還是快走吧, 別讓沈阿姨擔心。”
陸行川像是沒有聽見他的話。
他淺色的眸子望向床上的女孩,默了片刻。
忽然開口:“她剛才在叫我。”
“啊?”季馳先是一愣,然後送給他一個看神經病的眼神,“她在叫你?我都沒聽見,你聽見了?你長順風耳了?”
陸行川沒有解釋。
其實在話說出口的那一刻他已經後悔——他沒事說這個做什麽?
他準備回去檢查檢查,自己是不是已經感染了什麽病毒。不然為什麽頭腦會這麽不清楚,又是幻聽,又是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來。
“我走了。”
這一回他說得很幹脆,以為自己也可以走得很幹脆。
但就在聽到他說要走的那一剎那,床上的女孩條件反射般呓語出聲。
“不要走……”
猶如小動物般的呢喃,不過這次略微清晰了一點,旁邊的人仔細豎起耳朵,還是能捕捉到她在說什麽的。
她在讓誰“不要走”,顯而易見。
季馳:“……”
這個世界他真是不懂了。
難不成陸行川剛才是通過心電感應聽見的?
察覺到其他人的目光都向自己聚焦過來,陸行川面不改色。
他思索片刻,向季馳道:“讓一下,我和她說幾句話。”
季馳皺了皺眉,不過還是安靜給他騰出了地方。
陸行川走近,向女孩俯下身。
“歆兒,我走了,還會再回來的。”
他認真地解釋。
聲音落在女孩耳邊,像溫柔的落葉,很輕。
他認為自己有必要做這個解釋。
這段時間,他能感覺到初歆對他的依賴在加深,眼下她在意識不清的狀态下,可能以為他現在走掉就是抛棄她了、不會再回來了,所以才這樣抗拒。
女孩似乎不安地動了動,睫毛輕顫。
他觀察着她的反應,靜靜等待了一陣。
初歆燒還沒有全退,現在還是渾身軟綿綿的,腦袋裏也稀裏糊塗。
她很累,很想繼續睡過去。
可是,她聽見他說要走了,不敢再睡。
他走了以後,壞人肯定又要來抓她,又要用火燒她了。
如果她睡過去,就逃不掉了。
逃不掉,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恐懼在她昏亂的思維中彌漫,她想,無論如何,再多看他一眼。
只是眼皮卻無比沉重,毫不配合。
她下了死力,又花了不知多久,才終于把它撐開。
朦胧的視野裏,出現了那個金色的少年。
哪怕他的光芒比平時暗了許多,此刻在她眼中卻依然奪目。
她剛才聽到他說要走了,可他現在還在這裏。
在她眼前。
這個他是真的嗎?
她半是迷茫,半是貪心,目不轉睛地盯住他,分毫移不開視線。
陸行川在她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已經讀懂了她眼神裏的問題。
“我是真的。”
他輕輕地、但不容置疑地向她保證。
又下了下決心,用最自然的口吻和她商量:“歆兒,我以後再來看你好不好?”
以後……
初歆對這個概念本能地感到不祥。
以後,他還能找到她嗎?
那些壞人打她的時候總是說,沒有人能找到她的。
沒有人能救她。
她敢不聽話,就要被打死,被燒死。
她多想讓他不要走,不要讓壞人把她抓回去,她真的很害怕……
陸行川看見女孩一只小手努力地從被子裏鑽了出來,伸向他。
他頃刻間無法思考,也自動把手遞給了她。
将要碰觸到他的時候,女孩纖瘦的手在半空中停住。
然後,她把指尖向下降了一點,轉而牽住了他衣袖的邊緣。
小心翼翼。兩指之間,只捏了很小很小的一點。
似乎不敢觸碰他更多,連衣服都不敢。
陸行川怔住。
他想主動去握她的手,可就在這時,女孩向他微微點了點頭。
回應他先前的問題——以後再來看她。
與此同時,她松開了他的袖子,慢慢把手放下。
烏黑濕漉的大眼睛裏,信賴的光芒逐漸把懼意壓了下去。
“你,會,救我,回來。”
輕細的呢喃,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句話沒頭沒尾,其他人都沒聽懂。
然而陸行川靜靜注視着女孩的眼睛,一層層領悟飛快地掀開。
為什麽要救她回來?到哪裏救她回來?
是以前那個折磨她、虐待她的地方?
她以為,她會被抓回去?
所以,她牽住他的衣袖求救,想要向他尋求保護。
可是,最後她卻放棄了抓緊他,也不再挽留他。
她在自己最害怕無助的時候,同意讓他離開,卻依然信任他會再救她回來。
哪怕上一次他就辜負了她,沒有能救她回來。
——整整十年,沒能為她做任何事。
所有這些在他腦海裏串聯起來,拉成一張無形的網,向他一寸寸收緊……
毫秒之間,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麽都沒有想。
最後,他主動握住女孩已經垂下去的小手,攥緊。
“我不走了。”他輕聲道,“我陪你。”
初歆做了一個夢。
夢裏大水澆滅了她周圍燃燒的火焰,她想要快點逃回家,可是水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把她整個人都淹沒進去,她呼吸不了了。
她好不容易掙紮出水面,吸到一口空氣,低頭就被吓得懵住——她的腿不見了,變成了一條魚尾巴。
圖畫書裏的那種魚尾巴。
她擡起頭,望向遠處,那裏還有一條圖畫書裏的大船。
糟糕,她怎麽跑到圖畫書裏去了?
他在哪裏?他還能找到她嗎?
仿佛在回答她的問題,那條大船靠近了一點。
她看見了,她的王子站在船上。
不是圖畫書裏那個笨王子,是真正的,她的王子。
那艘船竟然在漸漸地,向下沉……
她拼命想要呼喊他,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着急向他揮手,可是他淡淡的視線越過了她,望向遠方,根本就看不見她。
她只能向着他的方向游過去。
她游了很久很久,眼看就要游到了。
這時候,她看見,船上,在他身邊,多出了一個人。
一個美麗的公主。
她看不清她的面容,卻莫名就是知道她很美,也莫名知道她是一個真正的公主。
原來她的王子身邊,已經有了一個公主。
比她高,比她好看,比她認識更多字。
那她還有什麽用呢?
奇怪的是,她發現那艘船也并沒有沉,它就穩穩地行駛在水面上,載着王子和他的公主……
她停下來,沒有繼續游過去。
垂下腦袋,看見自己的魚尾巴正在一點點消失掉。
她在化成泡沫。
她不想變成泡沫,可是她好累好累……
就在這時,她聞到了一點味道。
很好聞的味道,像雨後青草的清香,越來越多……
她記起來了,這是他的味道。
香氣重新給她帶來了力量,她知道他就在她身邊,沒有不要她。
她努力念出自己的心願,希望他能聽到,會來救她。
“不要,變,泡沫……”
這次,她居然發出了聲音。
然後,她真的聽到了他的回應,感覺到他用手心緊密地貼在她的手背上。
“別怕,不會變泡沫的。”
夢境到這裏為止,剩下的是一夜安穩無夢的睡眠。
第二天初歆睜開眼睛的時候,燒已經完全退了,她幾乎馬上清醒過來。
看向床邊。
她在睡夢中聽見他聲音傳來的方向。
現在坐在那裏的是羅姨。
“歆兒小姐醒了?渴不渴?”
初歆在房間裏看了一圈,沒有其他人。
她想要問問題,只是喉嚨還是很不對勁,勉強才擠出一點聲音來:“小川,哥哥……?”
羅姨遲疑了一下。
這時,門開了,季馳走了進來,一見她就咧開溫柔的笑臉。
“歆兒,你醒了?還難不難受了?”
初歆搖頭。
季馳也在房間裏環顧了一圈:“陸行川呢?”
昨天夜裏陸行川信誓旦旦表示這裏有他陪着就夠了,把其他人都趕了出去。
季馳本來不樂意。可是中途他不小心在沙發上打了個瞌睡,陸行川硬說他打呼嚕太吵人,影響到了初歆休息,要求他自己回房去睡。
他怎麽從來不知道自己還打呼嚕?
“……川少爺早上走了。”羅姨說。
其實她覺得有些古怪,陸行川一早按鈴叫她過來,等她到的時候,他人已經不見了。
季馳吸了吸鼻子:“這屋子裏是什麽味兒?”
“呃……”羅姨答不出來,她一進來的時候,也聞到了。
不過她也是第一次聞。
據她所知,家裏并沒有什麽東西,是這樣的味道。
很清新的氣味,說是香味也不完全是。不過倒是挺好聞的,似乎是什麽植物的氣息。
初歆眨了眨眼睛,這種氣息對她來說是熟悉無比的,她奇怪他們都不知道。
“是,小川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