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失控二十八箭 什麽是愛情
初歆覺得小美人魚很可憐, 也覺得自己很幸運。
她能遇到這麽好的王子,小美人魚卻只能遇到那麽笨的。
所以她非常感慨。
她不知道她剛才的話已經在她的“王子”心底掀翻了一片驚濤駭浪。
陸行川怔怔望着女孩,整個人像被瞬間釘在了原地。
那句話涵義太豐富, 他甚至不敢去細想。
初歆瞧瞧畫在書頁上的王子,又擡頭瞧瞧她的王子。
陸行川觀察她的神态, 忽然靈光乍現,她這樣子好像是在做比對。
他盡量不動聲色問:“歆兒,你覺得我像這個王子?”
“開始, 覺得。”女孩糯糯回答他。
畫上的王子有和他一樣顏色的頭發,皮膚也和他一樣白。
所以她聽見故事裏講小美人魚看到王子第一眼,就想永遠和他在一起,一點都沒覺得奇怪。
她也是看到他第一眼, 就想永遠和他在一起。
雖然那時候她以為他是個天使, 很快就要回到那個不知道在哪兒的叫“天堂”的地方,是不可能和她在一起的。
所以她只是短暫地想了想。
但是現在他卻就在她身邊了。
她特別喜歡這本書, 也是因為畫上有一個很像他的王子。
不過——
她戳了戳自己的小腦袋。
“這裏, 不像。他笨。”
陸行川注視了她一陣, 淺淡的眸子裏,光芒有些讓人參不透。
他暗暗地稍松了一口氣。
看來她剛才那麽說,只是因為圖畫上的王子和他長得像, 不代表什麽感情上的指向。
但是,他清楚,這是一個很不恰當的比方。
……那個王子可是小美人魚心目中的愛人。
初歆那句“我的王子”,要是讓季馳聽見了, 那家夥大概會想殺了他吧。
就算是季爺爺和初教授,恐怕也會對他有看法,甚至不會允許他再接近初歆。
他想要告訴她這種說法是錯誤的, 可是面對女孩一派天真的小臉,他竟不知該從何說起。
她并不明白如果那句話被別人聽見,會被引申成什麽涵義。
如果他現在鄭重其事地糾正她,會讓她覺得難堪吧。
何況,要把這件事情說清楚,他還需要給她解釋更多複雜的問題。
為什麽愛情是特殊的,為什麽不能亂用這種比喻,為什麽這樣可能帶來麻煩。
——以及,什麽是愛情。
最後他把這些話通通咽了回去,只說:“是啊,不像。”
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他到底還是不想說給她聽。
只希望她以後就不要再用這個比方了吧。
反正,本來就,不像。
在說話的同時,他不自覺摸了摸口袋裏的錄音筆。
到目前為止,他每次給初歆上課的時候都會做完整的錄音存檔。
每天課程結束的時候,他會把錄音交給初歆。如果她願意的話,随時可以給家裏的大人聽。雖然直到現在,她應該還沒有給過任何人。
他從沒對這些錄音做過任何删改,反正他自認為坦坦蕩蕩,沒有什麽需要避人的。
但是,今天……他決定在把錄音交出來之前,得先把那幾句話删掉。
當然,他不是心虛,只是做個預防而已。
在他暗自做打算的時候,初歆朦朦胧胧地在想,小美人魚沒能和那個王子永遠在一起,那是因為小美人魚不會說話、不會寫字,那個王子又笨。
可是她和小美人魚不一樣。現在她漸漸地會說話、會寫字了,而且她的王子還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
就算她不說出來,他也什麽都知道的。
那麽,她能和她的王子永遠在一起麽?
前幾天的學習強度的确比較大,陸行川也不想讓初歆持續太累,所以今天本來打算只白天上課,晚上就不過來了,留給初歆好好休息。
不過下午的時候,季老爺子說起一會兒要去青皇山廟裏去還願,恐怕得在山上住一晚,明天才能回來。倒是主動問他,晚上能不能再來陪一陪初歆。
季騰周有點不好意思再麻煩他,不過這兩天家裏實在是沒什麽人。
初向南正在為初歆媽媽的最新治療方案奔走,昨天剛去了外地見一個相關方面的專家。
初羨出國去玩還沒回來,季馳也不知道又結交了什麽狐朋狗友,最近早出晚歸的。
他自己原本只想在家裏陪寶貝的小外孫女,不過今天中午做了個夢讓他頗為不安。他又想起來,就在初歆歸家的兩個月之前,他曾經去青皇山廟裏上過香,求菩薩保佑孩子能平安回來。
他本來不算十足迷信的人,也是病急亂投醫罷了。
但現在初歆真的回來了,他自然更加是寧可信其有。唯恐自己表現得誠意不夠,得罪了神佛,會再有不好的事報應到他最愛的孩子身上。
所以這次才會去得這麽急。
只是他這一出門,家裏就只剩下羅姨了,雖然也不至于不妥帖,可他多少還是有點不太放心,也擔心初歆一個人呆着會孤單害怕。
他一開口,陸行川沒有多問,就欣然答應下來,并保證會照顧好初歆。
初歆坐在旁邊聽他們說話,莫名覺得頭腦有些發沉,不過一聽到他晚上還能來,眼睛馬上就亮了。
晚上。
陸行川想起來季馳對他唠叨過的那套“學習痛苦論”。雖然他覺得這是無稽之談,但根據他許多年以來的觀察,普通人在學習的時候似乎是需要勞逸結合的。
他不是不想讓初歆勞逸結合,只是他自己從來體會不到“逸”的快樂,因此對具體怎麽達成這個目标拿不太準。
所以他來到季家之後,沉吟片刻,首先嘗試:
“歆兒,晚上我可以陪你看電視。”
結果他就看見原本歡歡喜喜迎接他的女孩,驀然僵了一下。
他再嘗試:“不喜歡看電視的話,我也可以陪你玩游戲,你想玩什麽?”
他盡力壓抑內心的掙紮,強迫自己平靜地問出來。
哪怕事實是,他是從來都不會玩什麽游戲的。也從來不想玩。
他甚至不明白為什麽有人白白把時間浪費在那種無謂的活動上。
可他現在是來陪初歆的。
如果初歆需要進行這種無謂的活動,他也就豁出去,奉陪到底好了。
初歆聽着他這些提議,伴随着不舒服的感覺,越來越警覺起來。
如果是別人說讓她好好玩,她不會覺得怎麽樣。
可是,這次是他說的。
他為什麽突然想讓她去玩?
是不是他發現她太笨了,不适合學習,只适合去玩?
初歆只要想想這種可能性,心都冷了。
不,不可能的,她明明就只是稍微有點笨,還沒有那麽笨……
她想要伸冤,卻因為太緊張,舌頭打了結,不知道先說什麽後說什麽了。
好在,這時陸行川見她半天不言語,終于重新提議:“那不然我們還是去學習?”
初歆仿佛聽見天籁,立刻拼命拼命地點頭。
陸行川:“……”
去他的勞逸結合吧。
這世上就是有人只為學習而快樂,怎樣?
那些不能懂得的人,應該反思自己境界太低才是。
于是,季馳回來的時候,果然又看見他們大晚上的呆在書房裏學習。
“陸行川,你是魔鬼嗎?天天押着我妹妹從早學到晚,累壞了你賠得起?”
然而這次陸行川完全不為所動。
“不要用你學渣的思想來妄測一個未來的學霸。”
季馳:“……”
他确實學渣,而他的歆兒——從目前這副架勢來看——以後還真妥妥地會是個學霸。
他無法反駁。但是,學霸也不能光學不休息吧!
再說,初歆本來就沉悶不愛說話,再這麽學下去怕不是要學成個書呆子了。
現在他就已經感覺到形勢不太對了。
以前他一出現,初歆對他還是會有反應的。
但是,今天,他進門以後,初歆連頭都沒擡,一心一意地拿着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他走近了,看見她是在描字帖。
半透明的紙鋪在字帖上,季馳能看見下面的字,都是一些簡單的常用字。
這字,倒是非常不錯的。
小時候,季老爺子想磨練他的心性,送他去學過一段時間書法,雖然最後也沒學到什麽,不過基本的審美還是練出來了的。
他知道越是簡單的字,反而越難寫得好看,眼前這字工整而不失飄逸,極有風骨。要是讓他以前的書法老師見了,肯定會當成寶。
他随口問了句:“陸行川,你在哪兒買的字帖?這字還不錯。”
“我自己寫的。”陸行川淡淡道,“市面上那些字帖書寫和編排的水平都不行,用不了。”
季馳:“……”
他幹嘛要嘴賤瞎誇人?
他瞧了瞧,這樣的字帖在桌子上放了整整幾大摞。看來陸行川在這上面倒是夠花工夫的。
這下好了,他的歆兒不僅模仿陸行川說話,還模仿他寫字,這樣下去,怕不是以後真要學成個“小陸行川”。
想想這前景,季馳真是挺發愁,然而又有什麽辦法呢?
他在這裏徒自擔憂,初歆還在專心致志地描字帖,完全就沒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他也只好暫時接受現實,嘆了口氣,下樓端了切好的水果上來,哄着寶貝妹妹。
“歆兒,先歇一會兒,吃點水果再寫,好不好?”
他問了兩遍,初歆似乎才聽見,筆尖慢慢停下。
但依然只是低頭坐在原地,緊緊握着她那支寶貝的鉛筆,也沒有去拿水果吃。
季馳想幫她把筆拿開,可是剛剛碰到她的小手,就驟然一驚,連聲音頓時都變了調。
“怎麽這麽燙?”
初歆暈暈乎乎的,隐約聽見他這句話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