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失控二十七箭 美人魚歆和川王子
陸行川還是像往常一樣從容自然, 清隽無瑕的面龐沒有洩露分毫異常。
只是,他卻變得遠了。
初歆的大眼睛禁不住去丈量他們之間相隔的距離,似乎也還不算特別遠。
但他從第一天過來給她上課開始, 就一直是坐在她身邊的。
現在不是了。
所以多出的這一小塊距離,就顯得遙遠無比了。
茫然、失落、恐慌……種種情緒交織在初歆心裏, 複雜得超出了她的理解。
最強烈的一個念頭還是:
她是不是做錯什麽了?
明明,昨天他還握着她的手,教她寫字……
他的手, 是暖的。
初歆有一瞬間的沖動,想問他為什麽要躲遠,可又怕問了會惹他不高興。
她隐隐約約能感覺到自己好像沒有資格問他這個問題。
盡管這時候她對“資格”這種抽象概念本身也還不是很明白。
——無論如何,她還是什麽都沒問。
陸行川把一直藏在身後的那件東西拿到桌子上, 推到她面前。
“有了它, 你就可以認字了。”
初歆被他的聲音喚醒,尤其“認字”這兩個字頓時就抓住了她的注意力。
她目光落到桌面上, 觀察他剛剛推過來的那件東西。
陸行川見她呆呆的, 輕聲問:“怎麽, 不相信我?”
他平日裏說話總是那種冷冷清清、不起不伏的腔調,這時卻微微帶了一點不明顯的戲谑。
顯得,莫名輕松。
他的這種語調, 對初歆來說是陌生的。
她長長的睫毛忽閃兩下,更加發呆,結果就錯過了回答他的時機。
陸行川色澤清淡的唇微抿。
看這意思,還真是不太相信。
不過沒關系, 只要他把她教會,她就會相信了。
至于這個目标能不能在短短一天之內實現……反正他自己是有信心的。
依據就是初歆前面兩天的表現。
在他按部就班開啓今日教學計劃的同時,初歆本來懸着的一顆心, 終于漸漸放下去,最後軟軟地着陸了。
她對人的負面情緒具有特別的敏感性,今天在他身上,她什麽都沒有察覺到。
一點點的不高興或者不滿意,都看不到。
相反,他整個人都在散發自信的光芒。
是她最喜歡的那種光芒。
所以,雖然他變遠了一點,但其他的都沒有變。
可能他只是随便坐的吧?
她安下心來,專心聽講。
季馳晚上回家的時候,發現陸行川和初歆還一起呆在書房裏。
他看看表,又是一陣心疼。
“陸行川,這都幾點了你還不走,是打算住我們家了還是怎麽着?”
他一邊驅趕某個沒人性的魔鬼老師,一邊準備把初歆領回房間去休息。
卻聽陸行川淡淡道:“你不是要檢查我的教學成果嗎?”
季馳本來就是那麽一說,過了一整天,他也沒怎麽放在心上。
陸行川又把這事兒提起來,他當然還是好奇的,不過他覺得讓寶貝妹妹早點休息更重要,于是把好奇心暫時咽了回去。
“明天再檢查!歆兒,該睡覺了,跟哥哥下樓去。”
可是他一拉沒把人拉動。初歆使勁搖了搖頭,仰起小臉,充滿興奮和欣喜的大眼睛望向他。
“哥哥,我,認字了!”
女孩用微顫的小軟音宣布,明顯是迫不及待要和他分享喜悅。
季馳一愣,真就……認字了?
一天時間之內?
陸行川難道真是個神仙,給他的寶貝妹妹施了什麽開啓靈智的法術?
他不想掃初歆的興,只好撫着她的頭,一頭霧水地誇獎。
半點都不明白是怎麽回事。
初歆恨不得馬上向哥哥展示自己現在擁有的神奇能力,拉着季馳坐下,把紙和筆推給他。
“哥哥,寫字。我會認。”
亮晶晶的大眼睛裏,充盈着自信的光。
難得見初歆這麽主動,季馳自然是全力配合,擡筆就在紙上龍飛鳳舞地落下一個字。
初歆:“……”
她本來是信心滿滿的,可是這個字她感覺有點困難,只能求助地看向陸行川的方向。
陸行川及時開口幹預:“你把字寫清楚一點。”
季馳不解:“怎麽不清楚了?我一直都這麽寫字。”
陸行川只有明确指示他:“不要連筆。”
“哦……”
季馳作為一個懶人,寫字的時候從來都是能用一筆就不用兩筆,這才反應過來連筆字是不好認,連忙改用一筆一畫的小學生筆觸,把那個“馳”字工工整整重寫了一遍。
擡起頭,就見初歆目不轉睛盯着他寫下的那個字,一邊自己在小手上畫着什麽,嘴裏似乎還念念有詞的,不過沒發出聲音。
這架勢看得他眼皮一跳。
怎麽不像認字,倒像是在……算卦?
眼看初歆似乎在努力把這個字的意思給算出來,季馳心道糟糕,果然就不該讓陸行川這種神經病來教他的寶貝妹妹!
這倒好,知識沒學會,先學神經了。
他正要質問陸行川到底對初歆做了什麽,卻見女孩眸子裏驀然閃出領悟的光。
然後她一言不發,抄起桌子上的一本書,埋頭翻了起來。
那本厚厚的小書一直就放在桌上,但季馳剛才沒有注意——是一本字典。
季馳:“……”
他突然明白了什麽。
初歆先按筆畫數查到部首檢字表,然後按照字典給出的頁碼熟練一翻,很快就找到了那一頁上對應的字。
非常标準地把讀音念了出來:“chí。”
季馳嘴角一抽,又用力扯成一個大大鼓勵的笑容,溫柔點頭。
初歆快樂地彎了彎眼睛,低下頭繼續翻字典了。
季馳維持笑容擡頭看陸行川,只是這笑裏藏了把刀子。
“陸行川,這就是你說的,三天之內教我妹妹認字?”
陸行川淡定得毫無破綻:“我的意思是,教會她怎樣認字。”
“……文字游戲?”季馳咬牙。
陸行川靜靜望向他,淺淺的瞳仁淡遠而通透。
“你花了多長時間學會查字典?”
季馳被他問得一怔,咕哝道:“我哪記得,這都哪輩子的事情了……”
說來他向來缺乏學習的熱情,小時候也是這樣,遇到生字生詞的時候,沒什麽自己主動去查清楚的積極性,查字典應該是在學校裏學的。
學會像這樣根據部首查字典,也該是小學幾年級的事情了,在他已經會認了不少常用字之後。
相較而言,一個基本不認字的孩子,能在一天之內就學會這項技能,當然可以算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
他的歆兒就是聰明。
但是——
他想了想,又不禁皺眉。初歆只是會了查字典的步驟,能把音給讀出來,可她能看得懂字典上的釋義嗎?
解釋一個字,要用到更多其他的字。那些字她也不認識,不是白搭?
看看初歆的興奮勁,他不忍心把這些話當着她的面說出來,只是對陸行川更為不滿了。
當初那麽大言不慚,結果只能教這些沒多大用的東西。
就在這時,他聽見初歆小聲說:“快跑。”
“啊?歆兒怎麽了,要跑哪兒去?”
陸行川替初歆解釋了:“她在解釋字義。”
“……”
初歆對着字典念完,又自己默讀了幾遍,體會這個詞的意思。
這兩個字她本來也都是不認識的,不過剛才查出來了該怎麽念。
越是簡單常用的字,在字典上往往義項更多,解釋也更複雜。初歆一翻它們的意思,就看得眼花缭亂,又見了好多她不認識的字。她接着一個一個去查,還是不太好理解。
但是把這兩個字拼起來念,她好像倒是突然明白過來了。
她看看季馳,又看看陸行川,小心擡起胳膊,做了個手臂在奔跑時的動作:“……快跑?”
陸行川微微颔首。
初歆立刻知道自己猜對了,這個字的意思就是快快地跑!
她忽然又聯想到了什麽:“哥哥,的,名字……”她拄着下巴若有所思,“季快跑?”
季馳:“…………”
他可真是取了個好名字。
陸行川默默轉開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在沒人看見的地方,允許自己唇角微微上揚了一瞬。
讓初歆學會查字典的難點在于,她幾乎不認識幾個字,查到了解釋的意思也看不懂。
于是他幹脆就教她,遇到不認識的字,就繼續往下查。如果還是看不懂解釋,就先把每一個的音都查出來,放在一起讀讀看,聯想這句話應該是什麽意思。
靠這樣不斷積累線索,總是能找到突破口的。
只要找到一個突破口,她通過這整個探索的過程,就能一下子學習到很多字。
而且,由于一直是帶着問題在思考,印象也會特別深刻。
所以,與其說他教會了她認字,不如說他是教了她一種自己學習認字的方法。
他第一天教她拼音,第二天教她筆畫順序,都是在為這個目标做準備。
這世上沒有一個統一的标準,一個人究竟認到第幾個字的時候,就可以算不是文盲了。
但是在陸行川看來,當一個人有了自己認字的能力,那就像生活在黑暗洞穴裏的人,擁有了一把能通向光明的□□,遲早能爬上去見到外面五光十色的世界。
自然也就不能算“盲”了。
當然,這樣查字典肯定是非常非常費腦筋的。
他敢于這樣教她,是看中了她超強的聯想能力和堅韌的心性。知道她不會因為遇上幾個不懂的字,就輕易半途而廢。
雖然季馳對這個“三天認字計劃”的結果不算太滿意,總覺得自己是又被陸行川給套路了。
但是,事到如今,他差不多也看清楚形勢了——
要把陸行川從初歆身邊攆走,恐怕是不太可能。
他的寶貝妹妹,現在看向陸行川的每一眼,都是滿滿的信任和依賴。
相處了一整天之後,一見陸行川要走,她竟然半點解脫的樣子都沒有,還在依依惜別。
季馳簡直懷疑,只要陸行川開口,她都會願意跟他一起回家去。
他安撫下初歆,親自把陸行川送出門,自然還是照例少不了送一句警告。
只不過這次他警告的內容從慣常的“不準欺負我妹妹”變成了——
“陸行川,你不準誘拐我妹妹,聽懂了沒?”
雖然初歆學會了自己查字典,但也不能單純依靠這種繁瑣的自學方法,該補的基礎還是要補的。
陸行川先前和季老爺子閑聊,已經知道她很愛看那些童話繪本。因此盤算,不如就用她喜歡的東西來作課本。
第二天初歆發現,今天的他,又坐得離她遠了一格。
這次她不像昨天那樣恐慌了,只是在心底深處,還是有點小小的失落。
要是他可以近一點,該多好啊。
不過她馬上就又開心了,因為他說今天要給她講童話書,還讓她自己去選一本喜歡的。
她喜歡的書有很多,她挑了一本特別漂亮的。
陸行川把圖畫書拿去随便翻了翻,推回來還給她。
“好,那我們就來講這個《小美人魚》的故事。”
他讓初歆翻開書,自己一頁一頁給她讀上面的內容,碰到不太好懂的字詞,就先停下來給她做詳細的講解。
全程他自己并不需要再去看那本書,因為剛才翻那一下的時候,他已經全記在腦子裏了。
初歆聽着他講什麽是“多音字”,什麽是“兒化音”,覺得這些神奇的知識點簡直比故事本身還要有意思。
不過她這才發現,她以前只看圖畫,對這個故事的理解有很多不對的地方。
現在她知道真正的故事了,倒是不是很喜歡了。
整本書講完,陸行川見女孩纖長的睫毛耷拉下來,櫻唇微微嘟着,看起來情緒不太好。
他靜思片刻,認為可能是這個故事的問題。
《小美人魚》本來是個凄美的愛情童話故事,他最初看見她選了這本的時候,也遲疑了一下。
但粗略一翻就發現,這書是專門給小孩子看的,編寫者淡化了“愛情”的概念,甚至全書都沒有具體出現這個詞,只是模糊地說小美人魚在看到王子第一眼的時候,就想永遠和他在一起。
他覺得這也沒有什麽,比初歆小得多的孩子都可以看,所以就同意用了這本書。
只不過,故事的結尾還是保留了原來的悲劇——王子和別人結婚,小美人魚自己化成了海上的泡沫。
大概是這個不圓滿的結局讓她不開心了吧。
他不願意看她為一個虛無缥缈的故事影響了心情,本想告訴她故事都是假的,不要當真,話到嘴邊又猶豫了。
這種簡單粗暴的說法最終被咽了回去,他換上一種引導的口吻:“歆兒,你對這個故事有什麽想法?”
初歆大眼睛有些失神,慢吞吞地吭聲。
“真,可憐。”
“……”
陸行川思考該怎樣向她解釋,從他自己的觀點來看,故事裏的美人魚求仁得仁(換句話說也就是自讨苦吃),沒什麽好可憐的。
可就這麽說出來似乎太冷酷了。
以前,只要是他認為正确的話,他想說就說,從來不管別人怎麽想。
現在為什麽,他會不願意在她面前顯得冷酷?
陸行川莫名感覺到一絲煩擾。
在這時候,女孩心有餘悸般地咬了咬唇,糯軟的音色一個詞一個詞往外蹦:
“不會,寫字,真可憐。”
陸行川:“?”
他腦回路繞地球轉了一圈,終于想明白——
美人魚上岸以後不會說話,不能告訴王子真相,但如果她能寫下來的話……
故事裏沒有提到這種方案。
所以初歆的體會可能是對的,美人魚并不會寫人類的文字。
這導致了她沒有辦法說明真相,只能眼看着王子愛上別人,自己跳進大海變泡沫。
……不會寫字,還真是耽誤了她。
原來初歆理解的“可憐”是這個。
這歸納中心思想的能力,還真是挺神奇。
他內心哭笑不得,表面依然平靜正經地分析:“你說得對,美人魚不應該忽視學習。如果她上岸之前先學會人類的文字,以後就可以和別人溝通了。”
初歆清淩淩的大眼睛瞄向他:“為什麽,王子,不教她,寫字?”
又是一個故事裏不存在的問題。
王子是貴族階層,按理來說是受過教育的,但是,他怎麽會想到去教自己收留的一個啞巴孤女認字寫字呢?
畢竟來到岸上的美人魚,已經不再是什麽尊貴的公主。
以她現在的身份,王子恩賜給她華美的衣裳,用她曼妙的舞姿來取悅自己和衆人,但說到底,卻不曾把她當成一個平等的、可以結合的對象。
也不關心她的內心世界。
其實,就算他知道是她救了自己,就一定會和她在一起嗎?
陸行川不想講得太複雜沉重,只淡淡說:“可能他不會教吧。”
初歆嘴角撇了撇,覺得那個笨王子真讓人瞧不起。
陸行川見她垂下眼睛,應該是沒有問題了,正打算把這一篇揭過。
卻聽女孩小小聲嘀咕:
“比,我的,王子,差遠了。”
他一時在椅子上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