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失控二十三箭 抓小手
初歆猶豫了一會兒, 終于伸出手——左手。
陸行川沒有馬上把筆給她,只是靜靜看她:“你是左撇子?”
初歆茫然眨了眨眼。
“就是,你更習慣用左手嗎?”
初歆說不出來她到底更習慣用哪只手, 她一直是哪只手方便就用哪只手的。
而且幹活的時候,通常都需要兩只手一起用。
陸行川想了想, 又問:“你現在用哪只手吃飯?”
初歆垂下腦袋,目光落在自己伸出來的左手上,最終還是慢吞吞說了實話。
“……那只。”
不是這只。
陸行川傾身靠近了她一點, 淺色的眼睛映着窗外的陽光:“那你多半不是左撇子。把右手伸出來好嗎?”
初歆:“……”
她瞄着他手裏的鉛筆,真的很想學寫字呀。
可是,她又不願意再讓他看見那道難看的疤。
進退兩難。
最後,她終于把右手拿了上來, 但掌心朝向下, 手指也還蜷縮着沒有放開。
本來,她想直接去他手裏拿那支筆, 只是想起來上次被他“嫌棄”之後聽爸爸說過的話, 動作不由止住。
爸爸說他有“潔癖”, 如果和別人發生“直接的身體接觸”,就會不舒服。
這只是一種習慣,并不是專門針對她的, 讓她不要放在心上。
那時候她聽得不太懂,而且內心深處,她已經認定了,他就是嫌棄她的。對別的話就不怎麽能聽進去。
現在她沒覺得那麽被嫌棄了, 重新思考這些話,反而又會多想,是不是被碰到真的會讓他很不舒服?
他雖然不讨厭抱抱, 但抱的時候,他們也沒有直接碰到……
她還是猶豫了,害怕如果自己去拿的話,會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他就又會不舒服了。
陸行川把她每一個細微的反應收進眼底,本想把筆放在桌上讓她自己拿。但斂眸思索片刻之後,他狠了狠心:“歆兒,可以相信我嗎?”
初歆怔怔地,點頭。
“那把手打開,好不好?”
他這次的要求很明确,初歆咬緊唇,過了好一會兒,終于将手心翻向上,打開。
傷痕袒露在他眼前。頭卻埋得很低很低。
她終歸還是違背不了他。
先前手上那點擦傷差不多好了以後,她就把創可貼揭掉了,這時候很後悔沒有再貼一段時間,多貼幾個,把疤遮住。
房間裏有短時間的沉寂。
然後初歆聽到那個天使般高高在上纖塵不染的少年,用最肯定的口吻告訴她:
“我沒有覺得難看。”
初歆漸漸擡起頭,望向他。
陸行川清透的目光審視她,靜靜道。
“歆兒記住,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沒有任何不好的地方。如果有人不明白這一點,那是他們自己的錯,不是你的。”
他眼睛裏映滿她的影子。最後,用一種近乎神聖的認真告訴她:
“永遠,不要因為那些錯誤的眼光自卑。”
字字清晰分明,像是打定主意要把這番話印刻在她腦海中。
而他當然做到了。
初歆點頭,凡是他說的話都是對的,她要記一輩子。
她那顆小小的、浮懸在半空裏無所依歸的心,好像又被那只溫暖的手托了起來。
什麽都不用害怕,不用擔心了。
陸行川稍沉默了一陣,忽然問一句:“疼嗎?”
問完,他自己先覺得莫名其妙。
留下了這麽嚴重的疤,當時肯定是很痛的。但時間久了以後,現在自然是不會痛了。
無論怎樣理解,他這都是多此一問。
初歆搖搖頭。
那時候被燒熱的鐵棍燙在手上,是很疼很疼的,她以為自己就快要死掉了。
可是她還是活了下來,現在也不疼了。
所以,事情總是會變好的。
而且……
“能,去掉。”
她身上還有不少地方留了疤,看着很吓人。但蔣醫生早就和她說過,這些疤痕是可以想辦法去掉的,讓她不要擔心,先把身體養好,以後慢慢來。
初歆自從回家以來,在這裏見識了太多原來想都不敢想的稀奇事,所以她相信蔣醫生的話。
會有神奇的辦法,能把她身上的疤都去掉。
陸行川沒想到她會自己說起這個,立刻贊同:“當然。”
她有這樣樂觀的想法,非常好。
而且初歆的家庭有能力給她提供最好的醫療資源,科技也一直在發展進步,他相信這肯定是可以辦到的。
初歆用烏黑的大眼睛小心翼翼瞄他,抿了抿唇。
慢慢地說:“那,你,別,難受了……?”
女孩嗓音綿軟,漾在空氣裏,仿佛柔軟的彩虹色泡泡在陽光下飄散。
陸行川狠怔了一下。
——她讓他別難受。
他突然領悟過來,她之所以那麽排斥把手給他看,是因為不願意讓他自責難受。
那些可怕的傷在她身上,她卻還在時時為他着想,顧及他難不難受。
他說不清楚這一刻心裏是什麽滋味。
初歆早就注意到,盡管他還在堅持給她講道理,可是整個人都黯淡掉了。
他明明就是難受的。
雖然他努力想裝得沒有那回事。
不過,她說完了又有點後悔,她發現他是很要面子的,所以難受了也不想讓人知道。
可是,她苦惱地想,她不說出來,又怎麽能讓他不難受呢?
周圍的空氣一時間都凝固住。
種種複雜的情緒讓陸行川怔忪無言,更不知道該怎樣回應她。
和她這些年受過的苦相比,他這一點小小的難受算什麽呢?
可是,她要他不要難受。
她要的,他都想答應她。
他最終還是萬般違心地平靜宣布:“……好,不難受了。”
初歆大眼睛轉在他蒼白的臉上看了一會兒,确定——他在說謊。
肯定還是很難受,所以他的光都沒有回來。
她輕如蝶翼的睫毛撲閃兩下,看來這樣也不管用,那就……
“學,寫字。”
她主動轉移了話題。她記起來,他在教她學習的時候,就會發光了。
“嗯……”陸行川被喚回神思,回歸正題,“我們學寫字。”
他把鉛筆輕輕放到她手裏:“先試一試,你覺得應該怎麽拿?”
他沒有直接教她正确的拿筆方法,而是選擇讓她自己先探索一下。
初歆第一次拿筆,沒有太多想法,唯一的念頭就是想把它牢牢抓住。
她用手去握筆杆,握緊。
然而一擡手,鉛筆就從她手裏溜了出去,滑落在桌子上。
初歆一愣,她剛才以為自己握緊了。
她把筆從桌上拾起來,同樣的方法又試一遍,筆又掉了出去。
為什麽明明被她抓住了,它還會自己跑掉?
她想不通這是什麽道理,還想要再試,可就在這時,小手忽然被一股力量捉住,懸停在了半空中。
初歆呆呆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以及……
她一寸寸慢慢擡起眼,天真懵懂的大眼睛最後定在陸行川臉上。
眼神裏混合了種種困惑、驚訝、不解,還有隐隐的擔憂——
他竟然抓了她的手。
他修長的手指扣在她手背潔白的皮膚上,沒有特別用力,只是那種力道卻是不容置疑的。
還有,雖然他的人看起來總是冷的,他的指尖卻有點燙。
微燙的溫度滲透皮膚,一直流淌到她心裏。
許久,陸行川才回歸理智,緩緩放開她的手,垂下眼簾。
剛才,初歆嘗試握筆卻沒有握住的時候,他發現了問題——她把筆攥緊的時候,并沒有真的攥緊。
她不是有意的,而是她的手根本沒法完全攥緊,哪怕她已經使了很大力氣,卻還是會留下一塊遠比正常人要大的空隙。
筆杆又太細,所以很容易就滑了出去。
只有一種解釋。看來她當初受的傷不僅僅是烙下了那道疤,而且也損害到了她手上的一部分神經,造成她現在留下後遺症,沒有辦法把手完全握緊。
而這種傷害,不像疤痕可以去除,一般來說會是永久的……
難以挽回,不可磨滅。
發覺這一點,讓他的意識在嗡鳴中空白了片刻,然後許多不可控的情感一股腦湧上來,憤怒、悔恨、愧疚,還有,恐懼……
——除此之外,她還受過多少不可磨滅的傷害?
也許是被這個念頭刺激到。在那一剎那,他太害怕看見她繼續徒勞地努力去握那支筆,所以一時失去自制,捉住她的手制止了她。
那一瞬間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沒有去想,他這麽做有什麽意義,什麽目的。
回過神來,他才又很後悔。
初歆看起來對這件事很懵懂,大約還不明白自己的手留下了什麽後遺症,他不應該表現得那麽異常,惹她擔憂。
他強迫自己平複心情,正在思考借口來解釋自己剛才的行為,卻見初歆起身到桌子另一頭,捧起紙巾盒,然後走回來,雙手遞給他。
陸行川怔怔望着她。
女孩用烏亮純淨的大眼睛回望他,又小心把紙巾盒向前朝他遞了遞。
初歆在這裏沒看到他上次用的那種濕巾,她只能試試,這種幹的紙巾說不定他也可以用?
擦一擦,他應該就不會不舒服了?
女孩眼神裏不見一點怨念,只有不摻絲毫雜質的關切。
陸行川聽見牆上挂鐘的滴答響聲,耳邊每一聲似乎都很漫長。
最後他搖了搖頭:“不需要。”
女孩困惑地眨了眨眼。
“真的不需要,謝謝。”
初歆還是有點擔心,但既然他堅持不要,她只好把紙巾盒又放了回去。
她重新坐回來,發現他已經又把自己裝得很平靜了。
她知道他是裝的,因為他的光還是沒有回來。
甚至更加嚴重,現在他不僅不發光,好像頭頂上還冒了一團……黑氣。
把他整個人遮得更暗了。
她低頭望向躺在桌子上的鉛筆。
她能感覺到,剛才她沒有把筆拿好,他就很不開心了。
她咬了咬唇,下決心又一次伸出手……
“拿,到了。”
這一次鉛筆被她抓在手心裏,沒有再逃掉。
陸行川目光掃過她的小手。
這回初歆學聰明了,一開始就把筆杆用手指扣緊,這樣就不會掉了。
面對滿懷期待等他回應的女孩,陸行川輕輕點頭。
能得到他的肯定,初歆總是開心的。
她好像也不是……特別笨了?
陸行川漸漸讓自己平和下來,開始教她更輕松的握筆方式。
他拿了另一支筆,先示範給她看。
初歆很快就模仿得八九不離十。
她瞧瞧現在乖乖呆在她手裏的鉛筆,暗想他真的厲害,這樣拿是舒服多了。
陸行川一直在觀察她的動作,确定至少她手指的靈活性并沒有問題。所以她日常的生活,應該不會受到太大影響。
他多少松了口氣。
可馬上又覺得悲哀。
只因為很壞的情況沒有更壞,他竟然就慶幸起來。
這算什麽呢?
可是他現在沒有空去多想,只能努力清空所有這些情緒,專注當下。
他能夠改變的,只有當下。
“現在我們學寫字。”他故作輕松地宣布,在女孩充滿希望的眼神裏,輕聲問,“你想先學什麽字?”
初歆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腦袋裏幾乎立刻就冒出了答案。
她最想馬上學會的,當然就是……
陸行川在提問的時候,心裏已經有猜測,她大概會選自己的名字吧。
對一個剛剛重獲新生的人來說,名字是自我意識的标志,自然是很重要的。
他也想先從她最感興趣的開始教。
不過她的名字寫起來比較複雜,教她的時候要拆分一下才行。
初歆咬了咬唇。
“你的名字”這四個字在她舌尖游移,她明明是很想說出來的。
有那麽好幾回,差一點就說出來了。
然而奇怪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一種陌生的羞澀感拉扯着她,每回都止住了她。
這種感覺和以前做了笨事之後的害羞窘迫,又是完全不同的。
——現在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害羞什麽。
偏偏卻控制不了自己。
好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