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失控二十二箭 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天使……
初歆靜靜思索了一會兒他說出來的真相。
她又記起來, 他們第一次見面——在她記憶裏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時他明明還是嫌棄她的,卻仍然伸手拉了她那一把。
原來是這樣。
他記了這麽多年。
哪怕明明就——
“不是, 你的,錯。”
女孩一字一句, 用綿軟的聲音斷定道。
陸行川不由發怔。
以前也有很多人勸過他這句話,但他想不到這時候會從初歆口中聽到。
“你記得?”
女孩搖頭。
陸行川難得地有些茫然了,他還沒有說起前因後果, 她也不記得那麽久遠的事情,怎麽就能下這樣的斷言?
初歆看出他的疑問,一個詞一個詞蹦出來,認真地解釋。
“你, 不會, 故意,不救, 我。”
哪怕她完全不記得事情發生的經過是怎樣, 但她就是知道。
他肯定不是故意的。
黑曜石般的眸子裏, 盈着毫無保留的信任。
被她篤定的态度字字叩擊在心上,陸行川一時默然。
好半天才自言自語似的說:“但我很沒用。”
初歆稍歪了下腦袋,想了想。
“你, 還小。”
陸行川微微挑眉。然後反應過來,她的意思是說他當時還小。
十年前,他七歲。
初歆的想法很簡單,她聽大人說過, 她是很小的時候就被壞人搶走的。
她還聽外公說起過,雖然小川哥哥長得那麽高,但他只比她大三歲, 所以只要她好好吃飯睡覺,很快也就可以長高高了。
所以,她知道那時候他也是一個小孩子,還沒有現在這麽高,也沒有現在這麽厲害。
而她覺得壞人肯定是長得很高很大的。
那他當然打不過壞人了。
她也打不過啊,不然也就不會被壞人抓走了。
陸行川自記事以來,就沒有過這種覺得自己“還小”的覺悟。
小時候的他也從來沒有意識,要把自己劃歸到“小孩子”的範圍內。
他從小就明白自己和別人是不一樣的。他比周圍所有大人知道得都多,也比他們聰明得多。
他不應該屬于被保護、被遷就的那個。
他理所當然地相信,他可以靠自己就把所有事情做到最好。
出現錯誤,是不應該的、不允許的。
——這是他一貫對自己的要求。
可以說,他沒有過真正的童年。
他嗓音略微發澀:“……也沒有那麽小。”
不想拿年齡作為自己的掩護。
畢竟他在七歲的時候,已經能完成很多在別人看來不可思議的事情,也早就有了想辦法救她的能力——如果是在正常的狀态下。
然而初歆烏潤的眼珠滴溜轉了轉,糯糯問他:“有,多高?”
是問他那時候有多高。
一般人不太容易回答出來自己七歲的時候有多高,但陸行川記憶超凡,他自然什麽都記得。
他擡起手,比了比高度。
于是他看見女孩稍撇了撇嘴,似乎不太瞧得起的樣子。
評價:“好小。”
陸行川:“……”
他小時候長得比較慢,七歲還不到一米二倒是事實。
初歆想象了一下他還是小不點的時候,該是什麽樣子。于是又想起大表姐送她的那個天使娃娃來。
每次抱抱它的時候,心裏都會很暖。
她默默地想,好在小不點的小川哥哥那時候沒被壞人也一起抓走。
他很厲害,但是他太幹淨了,看上去不像她那麽能受苦。
陸行川再一次,無言以對了。
她沒有恨他,也沒有讨厭他,甚至就在這裏和他很正常地讨論這些事情。
十年深淵中的磨難,沒有在她那顆明潔如鏡的心上染上怨氣。
他比任何時候都意識到,這個表面纖小脆弱的女孩,真的,很了不起。
生活待她不公,她卻依然做了生活的強者。
可是,這個結果卻無法給他帶來絲毫釋然。
他更忍不住去想,如果,她能在一個正常的環境裏長大,現在該是什麽樣子?
以她的天資,她認真生活的态度,一定會是個各方面都很出色的孩子吧。
絕對不輸于她優秀的雙胞胎姐姐。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已經十四歲了才有機會一切從頭學起……
這些念頭糾纏着他,只讓他愈發厭惡自己的無能。
不僅當初沒能救下她,後來,也沒能及早找到她。
倘若她不是靠自己逃了出來,或許就要在那種煉獄般的地方過一輩子了。
甚至,發生更可怕的事情。
而他,自負擁有天才的智力,自負無所不能,卻沒法為她做任何事……
初歆眼看着他整個人都在自責中變得暗淡,平時在散發的自信光芒全都不見了。
像顆受了傷的星星。
她很緩慢地,嘗試向他湊近了一點。
他沒有躲開。
她烏亮的眼睛裏瞳孔放得大大的。于是又湊近了一點。
一點、一點把自己挪到他身邊。
最後,她鼓起最大的勇氣,伸開手臂飛快地……抱了他一下。
纖細的胳膊堪堪從他衣服邊上掠過,迅速又縮回來,很輕很輕,幾乎沒有觸碰到他。
但她的姿勢,很明顯就是一個擁抱。
異樣的緊繃感沿着陸行川的脊椎向上推,他整個人在這一瞬間徹底僵住,仿佛被上了一道封印。
凝固的空氣裏,他聽見女孩軟軟哄慰他。
“不難過了。”
夏夜微涼。
從季家出來以後,陸行川獨自走在路上,仰望頭頂晴朗的夜空。
許多星星在向他眨眼睛,淡淡的光輝灑落下來,輕拂在他身上。
純粹,聖潔。
他又想起來那個輕到近乎察覺不到的擁抱。
心裏像塞了一團柔軟的棉花。
作為一個篤信科學反對迷信的人,他人生第一次産生了懷疑——
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天使?
快走到家的時候,陸行川頓住步伐,目光淡淡掃過放在門口地面上的東西。
那是一大束純白的玫瑰。
看上去潔淨無瑕。
他按下門鈴,家裏的阿姨迎了出來。
“少爺回來了!”莊姨一開門看見地上的花,不由怔了一下,皺眉,“怎麽又有人送來,我都沒聽見動靜……”
陸行川只說:“一會兒查一下監控吧。”
莊姨答應下來,拾起那束花,準備拿去丢掉。
花本身是很好看,但現在她看見這種花心裏頭就有些毛毛的。
這幾年以來,就時常有人送花過來,每次都是同樣的一百零一朵白玫瑰,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別的信息。
以前花店的人送來,夫人說過不收,也和小區保安打過招呼不準再放送花的人進來。但至今時不時就會有這樣一束花突然出現在門口。
也不知道是誰放的。
前不久,少爺讓人在門口安了全面的監控,才稍微消停了幾天,想不到現在又來了。
她準備去丢進垃圾箱,卻被陸行川淡淡叫住。
“等等。”
他朝她懷裏的那束花走近了兩步,莊姨想都沒想就匆忙閃開了更遠,怕他會碰到。
陸行川平靜道:“沒關系,這是經過特殊處理的永生花,花粉和香味都已經去掉了。”
莊姨一愣,怪不得這花半點味道都沒有,不過少爺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她依然警覺:“少爺還是別碰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
夫人最近在國外演出,臨走前把這話對她囑咐過一千遍,她當然要嚴格執行。
陸行川沒再靠近,只是說:“這花工藝很複雜,本身能保存上幾年時間,就這樣丢了有些浪費。”
“那……?”莊姨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以前夫人在家的時候,都是吩咐直接扔掉的。
卻聽陸行川淡然道:“賣了吧。”
“啊?”莊姨以為自己聽錯。在一般人看來,這花或許值幾個錢,但她深知眼前這位小少爺從小是喝瓊漿玉露長大的,被養得根本不需要對金錢有任何概念。
他能說出要賣東西這種接地氣的話來,實在都遠出她意料之外。
再說,要到哪裏去賣?
陸行川無視她的驚訝,提供具體方案:“挂到網上的二手市場,便宜點總能賣掉的。”
莊姨:“……”
行吧,她家少爺果然是天才,什麽都知道。
“那……要賣多少錢?”
陸行川想了想:“一塊錢就好。”
莊姨:“……”
這個賣法真的不會被人當成騙子嗎?
而且,賣一塊錢的意義是……?
陸行川依然淡定得毫無破綻:“備注一下,這花被狗啃過,所以便宜賣了。”
莊姨又無語了好一陣,終于沒忍住:“這看着也不像被狗啃過啊。”
“是不太像。”陸行川瞥了一眼純白無瑕的花朵,卻沒有要把話收回的意思,倒是說,“有些事情不能只看表象。”
第二天上午九點,陸行川準時又來到季家。
他的三天速成認字計劃現在還剩兩天。
他一進門,初歆就像只快樂的小鳥一樣,飛過來迎向他身邊。
現在她沒有那麽害怕被嫌棄了,昨天她主動抱了他,他都沒有不高興。
還有,他答應她,以後不會再躲起來了。
以後他就在她身邊,陪着她,保護她。
所有她不會不懂的事情,他都一樣樣教給她。
很快,她也能變得很厲害,很厲害。
陸行川一撞上她清澈欣喜的大眼睛,莫名又湧起那股沖動,想摸摸她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
他不動聲色把手背到了身後。
季馳早晨一直陪着初歆等陸行川過來,這時候眼見寶貝妹妹一見陸行川就開心得把其他所有都忘了——尤其是顯然把他給忘了——他不免有點心塞。
無緣無故就想起一句俗語來“娶了媳婦忘了娘”。
他猛地清醒過來,吓得連忙把這詭異的念頭強行撕掉。
什麽玩意兒,根本就沒有一點适用的地方嘛!
只是,他又觀察了一會兒,為什麽覺得他們兩人之間的氣氛有哪裏不太一樣了?
他們挨近的時候,周圍就像豎起了一圈無形的屏障,其他人都無法進入。
圈子裏面的氛圍卻非比尋常的和諧。
這是怎麽個發展,他越發看不懂了。
不過他心裏還壓着其他事情,現在實在沒空多想,照例又警告了陸行川幾句不許欺負初歆,就匆匆自己出門去了。
陸行川把初歆領到樓上的書房,宣布今天要教她的內容是——“寫字”。
只聽到這兩個字,初歆整張小臉就瞬間被點亮了,她竟然也可以寫字了嗎!
陸行川見她這副興奮的模樣,唇角不自覺就有點輕輕上揚的趨勢,又被他自己用理智壓了回來。
他取出事先準備好的一支鉛筆,緩聲指示她:“把手伸出來。”
初歆望着他手裏圓滾滾的鉛筆,大眼睛裏全是遮掩不住的渴望。
能寫字的筆,在她眼裏也是很神聖的東西。
就要聽話伸手去接的時候,她卻忽然遲疑了。
纖細的小手在下面漸漸攥緊,包住了手心裏那道難看的傷疤。
可是,這樣怎麽能拿到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