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失控十七箭 他真的,抱了她
這一問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莫名其妙,突如其來。
初歆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問出來了。以及,為什麽要問他,問了他又有什麽用。
只是在剛才那一瞬間,她實在想要問。
想要問他。
陸行川短暫地怔了片時。
然後他說:“你沒有不乖。”
缺乏上下文,其實他還沒有理解為什麽初歆突然會有這個問題,但無論如何,他的答案毋容置疑。
初歆默默抱膝,在一段更為漫長的沉默後,她下定決心,朝自己指了指。
在心裏擱了許久的話,一個詞一個詞成形。
“……亂跑,丢了。不乖。”
她本來害怕對他承認這些,害怕他知道了又會嫌棄她。
但另一方面,如果要在一個人面前承認自己做錯的所有事,她又只希望是他。
陸行川定定看着她稚嫩的小臉,這次他聽懂了。
她是在為當初被拐走的事情責怪自己。
無論她為什麽會産生這種想法,這絕對是完全不可接受的。
他剎那間産生了一種本能的沖動,要把她這種錯誤想法立刻、徹底地拔除掉。
然而眼前活生生的女孩畢竟不是機器,沒有辦法把運行錯誤的程序一鍵删除。
他冷靜了片刻,向她解釋:“你沒有亂跑,也沒有不乖,”他把每個字都說得極清楚,“是壞人把你抓走的,不是你的錯。”
初歆蝶翼般的睫毛微顫,呆呆看他,他真的知道……?
陸行川微眨眼睛,輕聲問她:“不相信我?”
這四個字立刻對初歆發生了奇特的作用——畢竟她是不能不相信他的。
所以她只有一個選擇——
“……相信。”
在他不懈的注視下,她終于表态。
只是又軟又細的嗓音聽來不是很有氣力,似乎“相信”得不是特別堅定。
陸行川不疾不徐,又問:“那現在告訴我,你有沒有不乖?”
“……”
她不開口,他就也一言不發,安靜等待她回答,仿佛擁有全世界的耐心。
最後女孩慢吞吞吭聲了:“……沒有。”
“沒有什麽?”
“……沒有,不乖。”
初歆被根深蒂固的信念所控制,到底還是沒有辦法反對他,只能順着他的意思說。
奇怪的是,說完以後,她心裏好像真的好受些了。
她還是一點都記不起來從前的事情,可是,既然他這樣說,既然他說的話一定沒錯……
陸行川掃過女孩小臉上還沒被抹掉的一點猶疑,忽然起誓一18般擡起右手。
“我證明,歆兒是最乖的。”他一字字說。
初歆狠怔了一下。
微風夾雜他的餘音,輕撲在她面頰上,帶來細微的酥麻感。
她一時間沒法再有別的念頭,只能聽見他說——她是最乖的。
陸行川慢慢把手放下,女孩還在仰着軟乎乎的小臉看他,仿佛一只天真不知事的小動物,正在仰望自己崇拜的神明。
陸行川莫名想起,當年他偷偷去喂過的那只小貓,就總是用這種眼神看他。
期待着被他順毛。
他不知不覺擡起了手,探向女孩頭頂的位置。
她的頭發被剪成圓潤可愛的形狀,看起來很軟……
指尖眼看要落下的時候,他清醒過來,手頓住,緩緩撤開。
初歆茫然眨眼,自己拿手在腦袋上揉了揉,她剛才看見他要摸她的頭了,但最後什麽都沒感覺到。
所以剛才是怎麽回事呢?
回家以後她就發現了,好像大家都很喜歡在她頭上摸一摸,雖然她還不明白是為什麽。
難道,他也喜歡摸她的頭?
這個念頭一閃,立刻在初歆的小腦瓜裏激起一束靈光。
如果他摸了她的頭,是不是就代表徹底不嫌棄她了?
在初歆為這個重大發現暗暗激動的時候,陸行川回過神來,試圖給自己剛才不合理的行為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最後只說:“頭發很好看。”
初歆微微振奮,所以他真的喜歡她的頭發!
只不過,她随即想到,他只是說好看,倒是并沒有真摸。
所以,可能,也不是很喜歡吧……
她眸子裏的光芒黯淡下來,難過又可惜,大概知道問題出在哪裏了。
要是她還有原來的那些長頭發就好了,他說不定就會更喜歡了。
她暫時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鼓起勇氣告訴他:“會,長長。”
陸行川不懷疑她的頭發會長長,只是一時不明白她說這個做什麽。
在初歆眼裏,他淡漠的反應,就好像是不相信她的話。
她着急證明自己說的是真的,努力組織語言,一個詞一個詞蹦出來——
“沒,燒掉,以前,很,長的……”
尾音未散,陸行川面色繃住:“你說什麽?”
初歆正在急于解釋自己,驀然被他身周驟降的溫度吓了一跳,差點又想抱住頭,不過忍住了。
他說過了,就算生氣,也不會打她。
所以她不怕……
陸行川見她被吓到,低眸讓自己冷靜了片刻,把怒意壓制下去。
然後才問她:“頭發怎麽會被燒掉?”
初歆猶豫了一會兒,慢吞吞說:“……弟弟,燒的。”
“弟弟?”
“就是……他們說,等他,長大,要我……”
女孩蹙着眉,似乎是找不到合适的詞來形容,天真的小臉上滿是苦惱。
很多當地的方言,她現在還不知道換成普通話該怎麽說。
最後她想到有一句話,她可以講出來。
只是她隐約感覺到這句話不太好。
她又遲疑了好一陣,才咬咬唇,說出口。
“……要,和他,睡覺。”
陸行川定定盯着她。
空氣凝成一片死寂,仿佛結塊。
刻意克制下的冰冷憤怒滲入骨髓,浸透血肉,已經讓他僞裝無能。
哪怕他什麽不說,什麽不做,初歆也能感覺到他是真的真的很生氣。
她不禁把自己縮成了更小的一團。
過了很久,陸行川重新開口,卻是異常平靜的:“歆兒,我們把那些壞人都抓起來好不好,讓他們受到懲罰。”
初歆垂下睫毛,慚愧地低頭:“我,沒,看到,路。”
那戶人家後來又把她賣掉,她被蒙上眼睛運了出來。她雖然在那座村子裏呆了幾年,但總共也沒機會去過幾個地方,認識幾個人。
當地警方早就問過她這些問題,她能提供的線索非常少。
比如她記得那個地方好像是叫“王家村”,可是那一片地方姓王的人很多,光“王家村”也有五六個。
她能說出來的那幾個人名,在當地遍地都是重名的人,再說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名。
所有關鍵的問題上,她都是稀裏糊塗的。
轉賣她的人販子提前跑了,沒有被抓住,線索就這麽斷了。
初向南去接她的時候,雖然氣憤,但放棄了再追究下去。
初歆記得爸爸說過,現在她的平安快樂最重要,其餘的都先不要想了。
所以,她也就不想了。
但是現在耳邊聽見少年認真的問題:“你想壞人受到懲罰嗎?”
她沉默許久,最後“嗯”了一聲。
軟糯的,卻又是堅定的。
她還不懂太多道理,不過她也會想,為什麽壞人不用受懲罰呢?
“可是……”
“沒有可是。”
陸行川打斷她,清透如鏡的淺色眼睛裏映出她的倒影,用整個世界的專注,一瞬不瞬注視着她。
沒有任何猶豫,告訴她:“交給我。”
他這樣說的時候,聲音裏注入了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初歆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這股力量罩住,保護了起來。
又像是忽然被攬進一個無比堅實的懷抱,什麽都不用擔心了。
她怔怔的,轉瞬間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麽都沒有想。
眼眶周圍那陣莫名的酸澀感,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快要溢了出來,她低下頭,努力忍住。
然後,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那個懷抱是真實的。
——他真的,抱了她。
這一點意識,在她瞬間空白的大腦裏,炸成一片煙火。
不敢多動一下,卻又禁不住去依賴他。
她又嗅到了他身上那種清新幹淨的味道,這次卻沒有感覺到一絲一毫的嫌棄。
只能聽見他在耳邊一字字鄭重的承諾:“我會讓壞人都受到懲罰。”
許多年後,她仍然時常回憶起今天。
那個天神般高貴的少年,從天而降闖進她的生活,給了她一個如光明本身一般純粹的擁抱。
那一刻,她的整個世界都被點亮了。
只不過——
遠遠傳來季馳憤怒的叫嚷。
“陸行川!你對我妹耍什麽流氓!”
“……”
在季馳飛撲上來的時候,陸行川仍然十分淡定,甚至借擁抱的姿勢把初歆從地上扶了起來,讓她站穩,然後才退開。
從容,優雅。
看上去絕對沒有一點點被抓包的覺悟。
季馳已經飛快把初歆攬到身邊,怒瞪向他。
“陸行川,你膽兒挺肥啊,敢在家門口對我妹下手。”
陸行川神色很清淡,只是眉間微蹙,隐隐透出一點嫌棄:“你思想太髒,該洗洗了。”
“你——”季馳被氣得差點又要提拳上陣,卻感覺到初歆在下面輕輕扯他的衣角。
他深吸一口氣,忍住,寶貝妹妹不喜歡他打人,他這個“文明人”的人設還得暫且裝着。
“那好,請你用你幹淨的思想給我解釋一下,你剛才在幹什麽?”
陸行川通透的眸子一掃,落在季馳自然摟住女孩肩膀的那只手上:“你又在幹什麽?”
季馳莫名其妙,像看神經病一樣看他:“我是他哥哥!”
陸行川:“她也叫我哥哥。”
季馳:“……”
他覺得這邏輯不對,脫口而出:“我是她——”
可是說到一半,他想起來什麽,後面的話沒能說出口。
陸行川靜靜看着他吃癟,面無表情。
兩人對峙片刻,季馳剜他一眼:“你又來幹什麽?”
“我來給她上課。”
“我再說一遍,我們歆兒不用你教。”
“你找到更合适的人選了嗎?”
本來是找到了的,誰知好好一位學霸小仙女,莫名其妙就變成了眼前這個神經病。
但無論怎樣,季馳哼了聲:“找誰也比找你強,你有教小孩子的經驗嗎?這頭一遭想拿我妹妹當小白鼠練手?”
陸行川看着他:“你為什麽不問最關鍵的問題——我能教她什麽?”
“什麽?”
陸行川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向初歆,輕聲問:“歆兒,你現在最想學什麽?”
初歆烏亮的大眼睛眨了眨,她最想學什麽?
她想學的有太多太多,可有一個答案似乎是早就為這一刻準備好了。
“我,想……認字。”
她還不懂很多道理,但她知道,認了字就能讀書,讀了書就能學更多知識。
在她樸素的觀念裏,能夠認識字,是一件多麽了不起的事情。
如果,她也能學會認字,該有多好。
陸行川說:“我會教她認字。”
他的話是對季馳說的,目光卻仍然停留在初歆臉上。
季馳卻沒有買他賬的意思:“又不是只有你能教。”
陸行川短暫沉默了幾秒。
他望進女孩那雙不染雜質的大眼睛裏,那裏面充滿希冀和渴望,像撲騰着翅膀拼命學飛的小鳥,正在仰望藍天。
然後他說:“但我只用三天。”
季馳一頭霧水:“什麽三天?”
這次陸行川沒有猶豫。
“三天,教她認字。”
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太陽從雲層後面探出頭。
初羨似乎是聽懂了。她呆望着光暈裏的少年,一雙大眼睛完全挪不開。
“三天?”季馳嗤了一聲,只覺得好笑,“你能教她認幾個字?”
陸行川依然只看着初歆。
金色光芒點染在他細密的睫毛尖上,烘托出少年眸底那份獨一無二的、屬于王者的驕矜。
而他語調還是淡淡的。
“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