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失控十八箭 三天認字,包教包會…… (1)
在季馳“你丫是不是出門忘吃藥了”的友好眼神裏, 陸行川仍然相當淡定。
季馳當然也被他這個瘋狂的FLAG震了一下,不過他很快回過神來。
上上下下把陸行川打量一圈。
“我說,咱們很熟嗎?”
“不熟。”
“既然不熟, ”季馳嘴角一抽,“你不覺得你這麽多管閑事, 特別莫名其妙?”
陸行川在他懷疑的視線中,依舊好整以暇:“我是來教她的,不是來教你的。”他順理成章地說, “她現在已經和我熟了,是吧,歆兒?”
初歆猛被他點到,不由微懵了下, 但是一聽見他喚她的名字, 就已經不由自主在點頭了。
甚至在她想明白他到底說了什麽以前。
于是季馳就看見,前兩天還一臉崇拜望着他的小妹妹, 現在就這麽被拉到了敵對陣營裏。
在紮心的同時, 他更感到難以理解。
初歆是不喜歡生人的。她剛回家的那一陣, 不少親朋世交帶禮物來看她,可她一聽見生人的聲音就會警惕地躲開。後來,除了本家親戚, 其他人的來訪他們基本都會謝絕掉。
她也從來不想出門。
唯一讓她願意勇敢走出去的,就是前幾天去實驗六中參加入學測試。
正因為如此,他們雖然有種種顧慮,那次還是帶她去了。
可她卻平白無故地這麽信任陸行川, 哪怕直到現在為止,他們也不過才見第三面。
季馳簡直懷疑,陸行川這個“歪杏仁”真有什麽蠱惑人心的超能力。
把他兩個妹妹都給迷惑了去。
他滿心煩躁, 死瞪過去:“陸行川,是男人就要點臉,別拿我妹妹當擋箭牌。”
陸行川這次沒有直接怼他,而是讓初歆先進屋裏去。
初歆不想走,要是她走了以後,哥哥打他怎麽辦?
雖然他說外面的世界是不可以随便打人的,但據她觀察,她哥哥恐怕不是很遵守這一條。
“我沒事,”陸行川看着她的眼睛,“進去等我。”
他的聲音裏仿佛有一股鎮定人心的奇異力量,初歆不知不覺就乖乖聽話照做了。
他是最厲害的,他說沒事,就一定沒事。
她應該相信他。
直到初歆一步三回頭的小身影終于挪進房子裏,季馳眉毛還挑得老高。
他怎麽感覺自己特像個棒打鴛鴦的封建家長?
呸。
“陸行川,你突然跑來接近我妹妹,到底是什麽意思?”
陸行川目送初歆進門,回過頭來,還是那句話:“昨天告訴你了,我來幫朋友代課。”
季馳鼻子皺緊,“朋友”兩個字從陸行川嘴裏說出來可真是古怪極了。
從昨天開始,他就一直沒聯系上衛染。本來他對這位美女學霸印象是極好的,可現在就覺得,不太靠譜了。
尤其是,如果她真的和陸行川是朋友的話……
那就太不靠譜了。
他還是不可思議:“你們真是朋友?”
“确切來說,是不得不做朋友。”
季馳想象不出,陸行川這種人的生活裏,也會有這樣的無奈。
難道這世上還有人能強行和他做朋友?
陸行川道:“我未來的表嫂,我需要保持友好。”
季馳花了一秒鐘轉過彎來:“衛染……是硯哥的女朋友?”
“是,所以你別惦記了。”
“你別血口噴人,誰惦記了!”
他當時看到照片第一眼,是覺得很驚豔,随口打聽了一句,聽說人家有男朋友了,就沒仔細再問。
想不到這裏面正好有這麽一層關系。
他擺了擺手:“得嘞,既然她沒空,我再找別人就是了,那也不用你來代課。我們家廟小,伺候不起您這座大神。”
可是陸行川不為所動:“我不需要特別的資源。”
“……”
“你的反應是不理性的,如果你真的為了歆兒好,就沒有理由妨礙我。”
季馳充分體會到了什麽叫做請神容易送神難,盡管這尊邪神本來也不是他要請的。
他敲了敲自己的腦門,笑:“你要個理由,好。”他搖着手指,眼神冷下來,“我就是不放心讓我妹妹和一個精神病呆在一起,這個理由夠強大了麽?”
這話當面說出來的确傷人,但陸行川這家夥油鹽不進,他也懶得嘴下留情。
陸行川卻毫不動氣,只是靜靜問他:“你确定就是這個理由?”
“确定。”他咬牙,非常确定,特別确定。
“那你的理由不成立。”陸行川也非常淡定,特別淡定。
季馳呵呵:“是嗎?”
陸行川下一句話,卻是他打死都想不到的。
“我最新的精神檢查報告可以證明,我在各項指标上完全正常。”
季馳兩眼盯着他,臉上的表情活像吞下了什麽古怪的東西。
沒忍住問:“……你什麽時候去檢查的?”
陸行川特別正常地說:“昨天。”
季馳:“……”
“檢查報告連同我最新的教學計劃,昨晚已經發到初教授的郵箱了。可能他還沒有拆開看。”
季馳:“…………”
現在,他确定肯定以及篤定了,這人絕對是個他媽的精神病!
不是一般的有病!
精神特別正常的陸行川表示他的“三天認字計劃”從明天開始算,今天就留給初歆好好休息,養足精力。
本來,初歆一聽到能認字,根本片刻都不想休息,但是他平靜看了她一眼,她就知道沒有商量的餘地,只好乖乖聽話了。
陸行川臨走前陪季老爺子下完了那盤棋,順便又閑聊了一會兒。
初歆默默坐在旁邊,聽見他們從外公年輕時設計的作品聊起,聊到這次給她新房間做的設計風格,最後聊到,應該盡早給她獨立的生活空間,讓她開始鍛煉照顧好自己的能力,這樣對于她日後正常融入社會比較有幫助。
有些話她聽得不是很懂,但她能明白他在做什麽,禁不住就有點心虛。
好在季老爺子從頭到尾連連點頭,似乎沒覺出有什麽不對來。
只是初歆偶爾一擡頭的時候,瞥見季馳的臉色好像有哪裏怪怪的。不過也只是轉瞬間,他就又恢複了慣常那副散漫慵懶的模樣。
初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不久之後,她路過季馳房間門外的時候,聽見裏面的争吵聲。
是初羨。
“……我的事你管得着嗎!季馳,你連個手續都沒有,算我哪門子哥哥?”
初歆不自覺在門口站住,裏面有一段時間沒有動靜。
季馳終于開口的時候,嗓音比平時降了溫度:“小丫頭,你是真要造反?”
初羨只是哼了聲。
“那我告訴你,有能耐,你就把我從這兒趕出去。沒能耐,我就是你哥,你得認。”
初歆在原地呆了一陣,回過神,悄悄走開了。
回到家以後,陸行川一個人站在窗前,望着不遠處的那座樓,有些失神。
事後想一想,他當時那個行為是完全沒有必要的。
明明正常說話就好了,她也聽懂了。為什麽要抱她呢?
似乎沒有任何科學合理的解釋,他就是在那一刻——
突然失去了控制。
他閉目片刻,按了按太陽穴。有時候他真希望能忘掉一些事情,就當沒發生過,可他并沒有這種能力。
超級記憶力的壞處。
不過想不通的事情,還是不要想了。
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懶洋洋的男聲從聽筒裏傳過來:“川少,這麽早?”那人打了個呵欠,“我是說,榮幸之至,有什麽可以為你效勞?”
“肖老板,”陸行川淡淡道,“我有一個新委托。”
對面幹笑一聲:“只要這回不涉及刑事案件就行。”
“是刑事案件。拐賣案。”
“……”
電話那頭肖堯默了片刻:“川少,拜托別太擡舉我了行不?我這一行雖然簡稱私家偵探,但實際主營業務是配偶忠貞度調查和婚外情取證,如果你有這方面的需求歡迎來找我。”
陸行川簡單直接:“我加錢。你開價。”
“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我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肖堯無奈,“那些罪大惡極的犯罪分子,咱們就交給警察叔叔不好嗎?”
“積極為警方提供線索,難道不是作為一個守法公民應盡的責任?”
“……”
“而且你還有錢賺。”
“……”
陸行川又道:“更罪大惡極的犯罪分子,你上次不是也替我查了嗎?”
提起這事兒來,肖堯更是無語。他覺得他上回肯定是被陸行川給坑了。
就陸行川讓他查的那個人……最後發現是個毒枭。
一開始他是真不知道這裏面有多大風險,才會一時掉進錢眼裏,接了那個不明不白的委托。
雖然最後的結果是好的,壞人被繩之以法,他這邊也沒暴露,但過程太驚險,他是不想再經歷第二遍了。
最要命的是,中途他怕了想撤,陸行川倒是同意了,他本以為這事兒就可以到此為止了。哪知道這位年僅十七歲的天才小少爺,順着之前查到的那些線索,又瞞着所有人自己單槍匹馬去暗中追蹤了三個月,最後終于拿到關鍵的證據,匿名舉報給警方,一舉端了那個販毒團夥。
他後來發現到底怎麽回事的時候,目瞪口呆,心髒都要不好了。
只要知道陸行川的父母都是誰,以及背後那兩家的勢力,就能明白這位少爺有多金貴。萬一陸行川真出了什麽事,他這個參與者肯定脫不了幹系,也得跟着完蛋。
他實話實說:“川少,我要是再幫你搞這些事情,讓你們家老爺子知道了,我就甭想在國內混下去了。咱們也算是認識一場,你給我留條活路行嗎?”
然而陸行川用最雲淡風輕的語氣,向他陳述了一個更為殘酷的事實。
“你不幫我,我也能讓你在國內混不下去。”
肖堯:“……”
他還真不懷疑這一點,畢竟他見識過這個看起來清清淡淡的少年,真狠起來,能有多不擇手段。
在某位高中生的威逼利誘下,肖大老板最後還是只能把這單生意接了下來。只是在開價的時候,非常心安理得地乘了個十倍。
然而在陸行川向他介紹了具體案情之後,他就更加欲哭無淚了。
“川少,照你這麽說,那等于什麽線索都沒有啊。要怎麽查?你還想把整個拐賣網絡每個環節參與過的人都給揪出來?連當初的買主都要?那種窮鄉僻壤鳥不拉屎的地方說不定連路都不通的,我說,你知道嗎?”
“當然有路。不然怎麽能把人賣進去?”
“……”
肖堯徹底無奈,只得承認:“是,你說的有道理。年輕人,我也很佩服你爆棚的社會正義感,但是——”
“不是什麽正義感。”
陸行川眼睫微垂,目光落在鋪滿陽光的窗臺上。
然後用最不帶私人感情的方式說:“私人恩怨而已。”
他說是“私人恩怨”,肖堯反而要心梗。就上回的那件事,在他萬分不解的追問下,陸行川最後也只甩出了這淡淡的四個字——“私人恩怨”。
上次是毒販子,這次是人販子,他就不明白了,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還是所有人眼裏的優等生,怎麽就能和這些最窮兇極惡的罪犯結出什麽“私人恩怨”來?
他要是把這話說出去,也絕對沒有一個人會相信。
可陸行川是不會解釋更多的。
“川少,那咱們醜話可說在前頭,這事兒既然委托給我了,你自己就不要再參與了。”
肖堯至今還在為上回的事情後怕,要是再來那麽一次,他估計他就算不把這條小命交待在犯罪分子手裏,也得被陸行川家裏的勢力整個半死。
陸行川微微蹙眉:“如果我不幫你,你會遺漏線索。”
肖堯:“……”謝謝你對我這麽有信心。
不過他也得承認陸行川的分析能力的确是強,同樣的一件事情,陸行川就能從中看出別人看不出的關聯來。
然而再怎麽天才,他也還是個未成年的孩子,沒有什麽社會經驗,再加上這奇怪的“私人恩怨”,實在不讓人放心。
“川少,那可都是些亡命之徒,被惹急了沒有什麽事情幹不出來的,你好歹為自己的生命安全考慮一下吧?”
陸行川考慮了一下。
然後他平靜說:“沒關系,我也是亡命之徒。”
電話那邊一下子被消了音,宛如斷線。
陸行川若無其事繼續道:“不過你放心,我沒那麽容易死,不會讓你不好交待的。”
肖堯好不容易緩過氣來,苦笑:“你真相信這事兒能查出個結果來?”
陸行川擡眸望天,厚重的雲層這時候已經散去,天空是一片澄澈的碧藍。
藍天上飛鳥自由地掠過,映在他那雙通透的淺色眼睛裏。
他淡淡開口,不知道是說給對方聽,還是自己聽。
“我為什麽不能相信惡有惡報?”
也許“報應”并不科學,可那又怎樣。
為什麽,不能相信,惡有惡報?
挂電話前,陸行川略遲疑了一下,問肖堯:“肖老板,你有孩子嗎?”
“我一個大齡單身男青年,對象都沒有,哪來的孩子。”對方顯然在電話那邊翻白眼,“要是有老婆孩子,你以為我還敢接你這不要命的買賣。”
“那上次我在你公司看到的那個小女孩……?”
“哦,那是我外甥女。”
“我能不能問一下,”陸行川頓了頓,“她用了多長時間學會認字?”
“啊?”肖堯被問得一頭霧水,“認字……就從小慢慢學呗。不過那小丫頭就愛瘋玩,我估計她到現在也沒認會幾個字。”
“……那,你小時候用多長時間學會認字?”
“你這個‘學會認字’的标準是什麽啊?要達到個什麽水平?”
“就是沒有不認識的字。”
肖堯活到這麽大,忽然有種瞬間退化為文盲的感覺,主要是陸行川說這話的時候口氣太自然了,就好像人人都應該沒有不認識的字一樣。
他不得不承認:“呃,這個……現在好些生僻字我也不認識啊。”
“……”
肖堯不知道他問這個做什麽,不過倒被反勾起了好奇心:“川少,那像你這樣的天才小孩是怎麽學認字的?”
陸行川默了片刻,最後說:“我五歲那年,花一個下午背完了字典。”
“…………”
放下電話以後,陸行川揉了揉眉心,罕見地有些煩躁不安。
當時他到底為什麽要說“三天”的?
……反正被她用那種充滿希冀的眼神看着,不知不覺就說出來了。
又是一個缺乏合理解釋的行為。
莫名,其妙。
晚上睡覺的時候,房間裏只剩了初歆一個人。
白天,初羨說起江雨薇一家明天要包機去澳洲旅行,而且這次很可能看到若幹年不遇的極光風暴,軟磨硬泡求季老爺子答應讓她也跟他們一起去。
季老爺子一開始自然是很不放心,不過江家和季家是世交,彼此知根知底,經不住初羨堅持,最後他還是點頭了。
江家的人很熱情,邀請初羨今晚直接過去住,方便明天一早出發,所以初羨下午就走了。
想起白天聽到的争吵,她覺得,初羨現在不想呆在家裏,恐怕也不只是為了去看那個叫做“極光”的東西。
她一直忍不住還在想——“手續”到底是什麽意思?哥哥為什麽需要那個叫“手續”的東西呢?
沒有“手續”的哥哥真的會被趕出去嗎?
還有,在她走開之前,最後聽見季馳說的那句話:
“你想知道為什麽當初被拐走的是歆兒,而不是你?你最好永遠別知道。”
……又是什麽意思呢?
第二天早上,陸行川果然來給初歆上課了。
季馳這回倒是沒再攔着他進門,事實上,他已經把陸行川昨天在花園裏立下的瘋狂FLAG,向全家積極給散布了個遍。
反正牛皮是陸行川自己吹的,他何必要給這家夥留面子?
他就等着看牛皮吹破的時候,這個永遠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外星人還有什麽話好說。
他們還是在書房裏上課,這次季馳堅決要求旁聽。
并且他自認為理由非常充分:“陸行川,萬一你居心不良,要對我妹妹進行什麽變态的科學實驗怎麽辦?我得看着你。”
其實這裏面有一部分是他真實的擔心。
陸行川當時言之鑿鑿說什麽“三天,教她認字”,态度過于淡定自信,就好像準備在初歆腦袋上連根數據線,直接把知識給灌進去。
——萬一他真是這麽打算的呢?
畢竟,陸行川這個人……誰敢說他就幹不出來。
陸行川沒有反對,任他留下了。
眼看着陸行川優雅自然地坐到初歆旁邊,季馳面部肌肉不自覺地一抽動。
這幅畫面怎麽看怎麽不太和諧。
昨天他在花園裏沒顧得上細想,如今越想越不對了,陸行川不是從來不讓人近身的嗎?那這算什麽意思?突然就轉性了?
他忍不住問:“怎麽,現在不需要別人離你兩米遠了?”
“你需要。”陸行川看都沒看他,順理成章地表示,“最好三米以上。”
“你——”
“你們家有膠布嗎?”
季馳莫名其妙:“幹嘛?”
“為免耽誤教學進度,建議你把嘴封上。”
“……陸行川!”
初歆圓溜溜的大眼睛在他們兩個身上來回轉,盡管沒完全聽懂,但她對人的情緒,尤其是負面情緒,總是分外敏感的。
現在她知道他們都不會打她,所以沒有覺得很害怕。可為什麽他們每次見面都要吵呢?
她很想勸他們不要吵,可惜她目前掌握的語言還不太夠用,不知道怎麽說才好,擔心說錯了會讓事情更糟糕。
她只能暗自下定決心,等以後她會說很多話了,就想辦法讓哥哥和小川哥哥交朋友。他們都是好人,一定可以做朋友的。
所以,她現在要努力學習!
季馳被陸行川這一打岔,氣得把剛才的疑惑都忘了。有心要接着噴火,卻見初歆正眼巴巴望着陸行川,大眼睛裏裝滿了渴望。
呃,他相信那是對知識的渴望,不是對陸行川本人。
——算了,為了他的寶貝妹妹,不要耽誤教學進度。
他暫且忍下一口氣,在離陸行川三米以外的沙發上坐下,閉嘴安靜旁聽。
倒要聽聽這家夥有什麽石破天驚的神奇教學方法,能讓一個文盲女孩在三天內就認識所有的字。
于是他聽見陸行川平靜宣布,他今天要教的內容是——拼音。
季馳:“……”
仔細想想,從頭教拼音好像也沒有什麽錯,只是陸行川之前把話說得太滿,要是就照這種循序漸進的進度,三天時間才夠學到哪兒的?
季馳反複打量陸行川,想看出他的底牌。然而從那張冰封似的臉上挖掘不出一點信息量,越發拿不定這厮到底打算幹什麽了。
初歆不了解教學進度的問題,對她來說,反正他講什麽,她就聽什麽。
他說的什麽都對,她都想學會。
一雙烏黑水靈的眸子睜得大大的,盛滿了光,無比認真。
陸行川怼完季馳,猛撞上她這樣的眼神,微怔了片刻。
在那一瞬間,好像突然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所控制,只想把一切最好的都給她。
古怪極了。
他不動聲色移開視線,回歸到正題,先給她簡單介紹了一遍“拼音”是什麽。
他每說一句,初歆就點一下頭,全盤接納。
然而季馳在旁邊已經聽不下去了。
什麽玩意兒。
他算是知道了,陸行川這人果然就會說空口白話,實際一點都不中用的。這一開場就立馬暴露出了他低下的教學能力。
有這麽教孩子的嗎?好好的教個拼音,結果他上來先整一大堆術語出來,又不解釋。
就這個能讓初歆聽懂個毛線?
于是他沒封住的嘴一下子就抱怨起來:“陸行川,你講的這都什麽啊,連我都聽不懂。”
陸行川看起來沒什麽情緒,口內卻道:“我不意外。”
“……”
季馳瞪他:“我的意思是,你這樣教她根本沒用!我說你要不行的話,就別在這兒逞能了,說些廢話白耽誤我妹妹的時間有意思?”
陸行川徐徐瞥他一眼:“有沒有用是你說了算?”
季馳嗤了聲,可不打算上他的套。
“有用沒用不是誰說了算,實際效果證明一切。就你剛才那叽裏呱啦的一大串,她能記住什麽?你這還不是在說廢話?”
“你想知道她能記住什麽。”陸行川不慌不忙重複一遍,轉過臉直視進初歆眼睛裏,“剛才我教你的,你記住了什麽?”
在他十分認真的注視下,初歆略有點發怔,就好像整個人被他的視線給罩住了。
但是舌尖已經不由自主動起來,開始回答問題。
“漢語拼音是一種用二十六個拉丁字母為普通話标注發音的方案。拼音的形式由聲母、韻母、聲調三部分構成。聲母,是音節起始處的輔音,總共有二十三個。韻母,共有三十九個,分為單韻母、複韻母和鼻韻母。聲調,包括陰平、陽平、上聲、去聲、輕聲五種……”
女孩用軟糯但堅定的音色一句句說下去,意外的流暢,就像早就已經把這些話背誦過無數遍。
一字不落。
陸行川默默望着她說完,淺色眸子裏看不出情緒,然後微微點頭,正式回答了季馳的問題。
還是淡淡的。
“她全記住了。”
季馳:“……”
季馳:“…………”
初歆得到肯定,開心地彎起小嘴,大眼睛亮晶晶的。
她答對了!
陸行川目光落在她臉頰可愛的小笑渦上,一時有些移不開。
季馳則是完全目瞪口呆,用不着陸行川特意再來提醒他,眼前發生的事情已經結結實實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
平常初歆說話的時候經常磕磕絆絆,普通話發音也不很标準。可是剛剛,她不僅把陸行川那一長串話原樣重複了下來,竟然連語氣聲調都和陸行川一樣一樣的。
簡直像是——瞬間被陸行川給附身了。
這是什麽原理?
他在下面狠掐了自己一下,确定不是在做夢,問陸行川:“你,你這些話對她講過幾遍?”
陸行川:“一遍。”
“……”
這麽一大段內容,一遍就能記得這麽全,甚至學得這麽像?
季馳以前從來沒見過有人有這種能力,除了——
他再看看陸行川,想起來了陸行川的那個特異功能。
過目不忘。
學名好像叫做什麽“高清圖像式記憶”,能自動把所見所聞的所有事情都完整錄下來,儲存在大腦裏,不遺忘任何細節。
難道初歆也有這種能力?
這可不是小事啊。
他吸一口涼氣,撲到初歆身邊來,急問:“歆兒,那我剛才說過的話,你也都記得麽?”
“……”
初歆有點為難。
她能看出哥哥很想得到答案,但是——
“聽不懂,沒用,廢話……?”
在季馳期待的眼神下,她努力回憶出了一些關鍵詞,用不标準的普通話慢吞吞說出來。
季馳:“……”
好吧,附身解除。
看來他的寶貝妹妹還是個正常人。很好。
初歆心虛地摸了摸腦袋,也知道自己回答得不太好。可是這部分內容她本來也沒有非常仔細去聽,更沒想要去記,所以現在只剩下個大概印象了……
季馳只是感到無法理解,他身為正常人的妹妹,怎麽一碰上陸行川,就開始不正常了呢?
“歆兒,那你為什麽能記住陸行川說的那些話?”
初歆茫然眨了眨眼。
為什麽……?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反正她每次聽到他開口說話的時候,自然而然就想記住,然後就記住了。
這不是很應該的嗎?
她咬着唇,想了一會兒,最後說:“小川,哥哥,說話,一定,對。”
對的話她當然要記住了。
忘掉多可惜。
面對她這樣虔誠的眼神,季馳徹底無語了好半天。這盲目崇拜也太……盲目了吧。
陸行川是神嗎?他說話就一定對?
對到需要一字不落地記住?
天知道她這古怪的觀念是怎麽來的。
他明明槽多無口,又不忍心打擊初歆,怕會傷害到她的積極性。
只好深吸氣,壓抑住吐槽的沖動。這時又察覺到了另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陸行川看上去一點都不意外嘛。
雖然他這人本來就是一張看不出表情的萬年冰山臉,但他剛才問初歆話的時候,太胸有成竹了。
似乎這一切早就在他的預料之內。
或者說,算計之內……
季馳立時轉過臉,黑眸狠盯着陸行川質問:“陸行川,你怎麽給我妹妹洗腦的?”
在他剛才沖上來的時候,陸行川就淡淡避開了。這時候站在幾米開外,平靜如水地向他開口。
“信仰不等同于洗腦。”
聽起來很有哲理的樣子。
季馳品了一下他這句話,又使勁品了一下。
主要是他不敢相信世上竟然真有這麽不要臉的人,說得出這麽不要臉的話。
“……你是她的信仰?”
陸行川眸色淡若琉璃,安靜清冷的面容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淡泊氣質,看起來很不食人間煙火。
他觀察了季馳兩眼,清淡反問:“你在嫉妒?”
季馳:“…………”
他特想給這張面癱臉上來一拳,只不過,盡管萬分不樂意,他卻又不得不承認,陸行川的話好像也有那麽一點點,怪誕的道理。
真心實意以為一個人說出來的話一定對,這不就是“信仰”嗎?
只是初歆的這個“信仰”實在太詭異了,而且“信仰”的力量竟然還這麽強大……
他一時破不開這個未解之謎,不過,他仍然不覺得陸行川這就算是勝利了。
“就算歆兒能記住你說的每一句話,但她不明白什麽意思,光死記硬背又有什麽用?學習不是重在理解嗎?”
陸行川淡淡的:“你把嘴閉上,我就可以教她理解了。”
季馳瞪了他一會兒,咬牙:“……好,那你教。”
他果真閉了嘴,自己退回去坐下,倒要看看這家夥到底有什麽能耐。
初歆默默看着他們又吵完一輪,現在她已經比較見怪不怪了,倒是從他們鬥嘴的過程中學習到了些新詞彙。
尤其是“信仰”這個詞,她覺得很喜歡。
她凝望那個仿佛會發光的少年,就好像真的看到了這個詞的樣子。多好的詞。
于是,陸行川怼完季馳,目光一轉,冷不丁就又撞上了她充滿“信仰”的大眼睛。
他微垂眼眸,毫無破綻地坐回去,開始給她講解剛才那段話的意思。
一個個生詞慢慢解釋下去,講得很細致。
初歆聽得入了迷,在陸行川口中,每個抽象的詞好像都變成了一個生動的故事,帶給她無限新奇。
她本來已經記住了整段話,這時候每聽懂一個詞,就把意思放到對應的位置安進去,理解起來漸漸就快了。
季馳兩眼呆望着這一幕。
他沒再出聲打斷他們,只是又狠掐了自己一把。
還真不是在做夢。
他哪怕對陸行川再有成見,也不得不承認,其實陸行川講得挺不錯。
盡管語調還是冷冰冰的,但把本來枯燥的內容講得挺有意思,耐心也不缺乏。
事實上,和平時那個高高在上的外星人,簡直判若兩人。
他都有點糊塗了,哪個才是真正的陸行川?
等初歆理解了大致的概念之後,陸行川打開他随身帶來的筆記本電腦,調出教學軟件,讓初歆跟讀發音。
初歆見過別人用電腦,但她自己不會用。看見他做每一個簡單的操作,仍然覺得很稀奇。
然而陸行川打開畫面的時候,她馬上吓了一跳——上面有一只巨大的嘴。
好像就要從玻璃裏穿出來,把她一口吞掉。
陸行川感覺到她小身體縮了縮,往他身邊靠,遲疑了一下,沒有避開。
只是用鼠标把窗口稍微縮小了些:“別怕。”
他簡單解釋了一下這個軟件的用處,讓初歆模仿畫面上的口型,跟讀每個拼音字母的發音。
初歆聽懂了。
她重新坐直,勇敢地直視那張吓人的大嘴。為了快點學會,她才不怕!
陸行川用鼠标調節進度,讓她從“a”開始念起。
電腦“啊”了一聲,初歆使勁把嘴張大,也乖乖跟着“啊”了一聲。
不見半點不好意思。
烏黑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新生兒一般純淨。
又像一只等在窩裏嗷嗷待哺的幼鳥。
莫名讓人有種……想要投喂的沖動。
陸行川斂睫,默默地想,教人這件事看來真的沒什麽難度。
找一個聽話的學生,不就行了?
在初歆認真的态度下,接下來的進展非常順利。
陸行川基本只是看着她跟讀,不太用怎麽指點,她自己就能讀得不錯。
他心裏原本拿不準的那部分漸漸消散。
學習這件事,對他自己從來是沒什麽難度的,但是他聽別人說過太多學習有多難,以至于就有點不确定了。不知道初歆究竟能學得怎麽樣。
如今看來,他的懷疑純屬多慮了。
他越發肯定,那些抱怨學習難的人,其實就是自己懶,在找借口。
只要肯認真,哪有學不會?
韻母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