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失控十六箭 你不是天生就該被人欺負……
陸行川一時間懷疑自己是聽錯了。
他完美無缺的高清圖像式記憶在大腦裏飛速快進了一遍,從各種細節裏尋找蛛絲馬跡——自己是什麽時候開罪了初教授,會得來這麽一個評價。
……他什麽也沒有發現。
他很是莫名,只好問初歆:“你爸爸說,我會打你?”
初歆搖頭,音色軟軟的,很認真地複述:“爸爸說,家人,不會,打我。”
陸行川更覺莫名了。
女孩只是看着他,稍歪了下腦袋,似乎奇怪他竟然會不明白。
陸行川最終還是讀懂了她眼睛裏的那句話:
“你不是家人。”
家人不會打她,他不是家人,所以……
他理清了這中間的邏輯。
她把“家人不會打她”,理解成了“除了家人以外的人會打她”。
因為她對這個世界本來的理解就是,人人都會打她。不打她的,只不過是特例……
甚至,別人只要稍微有一點不高興,就會打她。
修長的手指在下面攥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
但他面色依然平靜:“不管是不是家人,誰都不能打你。任何人都不可以随便傷害別人,明白麽?”
女孩沒有質疑他說的話,小臉上的疑惑卻分明更濃。
好像人生中第一次聽到這麽新奇的概念。
不懂。
他默了半晌,輕聲道:“我會慢慢教你的。會讓你明白。”
也不知是在對她說,還是自言自語。
他昨天通過那幾個簡單的問題已經證實過了,初歆的理解力并不比任何人差。
所以她現在會不懂,只是因為,他說的內容,和她自己一直以來的切身經歷,太不一致。
就像生活在地底石穴裏的人,一輩子最多見過星星點點的燭火,你很難向他解釋清楚什麽是陽光普照。
初歆一聽他說要教她,倒是立刻小雞啄米般地用力點頭,把別的都抛開了。
他這麽說,意思就是以後會繼續來教她了,對不對?
陸行川又問:“你剛才以為我會打你,為什麽不跑?”
初歆咬了咬唇。
她憑借經驗能提前發現別人生氣要打她的苗頭。不過就算發現了,她一般也不會逃跑的。
因為那時候她跑不到哪裏去,還是會被抓回來,然後打得更厲害。
所以她只是自己抓緊時間換一個适合挨打的姿勢,這樣就能難受得輕一點了。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她的家就在旁邊,還有外公在裏面,外公會保護她的。
剛才她如果選擇跑,應該能跑掉。
她知道自己可以跑得很快的。
可她還是沒有跑。
大概是因為……
她把自己那一刻最真實的想法說了出來。
“你,不會,打,很疼。”
陸行川無言地望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有一點欣慰,盡管她把他理解為了“會打她”的那類人,至少他在她心裏贏得了這一點底線的信任——不會打很疼。
初歆又想了想,低下頭說:“打完,你就,不生氣,了。”
女孩天真純淨的嗓音散在空氣裏,聽不出絲毫怨恨,陸行川這次沉默了更久。
四周寂靜無聲,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清淡的鳥鳴。
最後他說:“擡頭看我的眼睛。”
這是他第二次對她提這個要求。
初歆依言擡頭,他眸底仿佛沉了一汪靈淨的潭水,清澈見底,卻又不知深淺,讓人參不透。
“這件事也很重要,你要記清楚,記得非常清楚。”
他清晰地、一字字告訴她:
“你不是天生就該被人欺負。”
一縷陽光穿過雲層的縫隙斜照過來,把他半邊蒼白的側臉鍍了一層燦爛的金輝。
初歆記住了他說的每個字。
“歆兒,你再也不需要,靠忍耐別人的傷害活下去。”
陸行川留了一段時間給她消化他剛才說過的內容。
女孩安靜地抱着膝蹲在地上,似乎這個姿勢能給她帶來最大的安全感,他也沒有催她起來,就一直陪着她。
漸漸地,困惑從她那張小臉上退去,被嶄新的領悟所取代。
原來外面的世界真的這麽好。
是她想不到的那種好。
在這裏,她根本不應該挨打,不應該挨任何人的打。
真好。
陸行川一直把她所有細微的神情變化收進眼底。終于看見那雙清靈的大眼睛裏放出欣然了悟的光芒,他唇角微上揚了一下,轉瞬間又被壓了回去。
初歆不知道是不是捕捉到了那一剎那,烏溜的眼珠又盯在他臉上看了半天。
陸行川像是沒有注意到,重新試探問她:“昨晚為什麽不回房間睡覺,可以告訴我嗎?”
初歆嘴唇動了動,沒有馬上發出聲音。
陸行川看出她的為難,沉吟片刻,轉而主動猜測:“你是不想和姐姐一起住?”
初歆愣了愣,最後只是說:“會,吵到,姐姐。”
陸行川看了她一會兒:“你姐姐不喜歡你嗎?”
“開始……喜歡的。”初歆過了半天才擠出來。
她沒有說謊。在她剛回來的時候,姐姐也和家裏其他人一樣喜歡她,對她好,也沒有不願意和她住一起。還把自己房間裏所有的好東西都主動分給她,一樣樣教她怎麽用。
她那時候有好多話都聽不懂,經常會弄錯,姐姐都沒有半點不耐煩,還是一點點耐心地教給她。
醫生來給她身上的傷口換藥,最疼的時候,都是姐姐在旁邊陪着她,她不會哭,但是姐姐會哭。
可這樣的日子過了半個多月,她各方面都變得好多了,姐姐卻開始不喜歡她了,也不願意再和她呆在一起。還特別讨厭和她穿一樣的衣服。
曾經,她想不通是為什麽。
她明白,別人喜歡她本來就是件難得的事情,不喜歡了好像也沒有很不正常。
可她還是止不住暗暗難過。
有時候會想,家裏其他人會不會也像姐姐這樣,突然就不喜歡她了?
但是,昨晚晚上,她聽到的那些……
陸行川聽懂了她背後沒說完的話,開始喜歡,那說明後來就不喜歡了吧。
這倒也不能說完全在意料之外。
畢竟初羨也只是個十四歲的孩子,在他有限的印象裏,屬于争強好勝、比較自我中心那種個性。他們家的大人讓兩個女孩長期分享一個房間,還指望她們一直和睦不生矛盾,只是一種美好的願望,不太現實。
他想了想:“如果你現在自己一個人住,可以照顧好自己嗎?”
初歆緩緩點頭。
“那就好。”陸行川做了結論,“這件事我會替你解決。”
他一開口,好像事情就已經被解決了。
好像問題根本就不存在了。
他沒有多去打聽她們姐妹之間具體的矛盾,這次也沒要求初歆自己去做什麽。如果她自己去說的話,說不定會愈發激化矛盾,給她日後在這個家裏的生活帶來更多麻煩。
所以,他選擇直接替她把問題解決掉。
至于這樣幹涉她的生活是否合适,他并沒有去想。
他自以為已經提供了完美的解決方案,不過女孩顯然并沒有高興起來。
她垂下頭,避開了他的眼睛。
在她烏靈的瞳仁深處,漫開哀傷無助的薄霧,仿佛在提問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歆兒?”
他的聲音很輕,此時此刻壓在初歆肩膀上,卻讓她感覺有些沉重。
她沒有對他說全部的實話。
沒有告訴他,姐姐不喜歡她,是因為生氣當時她自己亂跑走丢了。
雖然他也沒有追問到底,但她仍然覺得自己是做錯了什麽。
而且,這不是她唯一做錯的事情。
從昨天到現在,她也在問自己,問了無數遍——
為什麽,她那時候要亂跑呢?為什麽不能乖乖的?為什麽一切最後會是這樣?
可是她全都不記得,一點,也,不記得了。
為什麽?
她想要問,想大聲問,卻不知道該去問誰……
在被許許多多個為什麽壓得透不過氣來的時候,她擡起眼,撞上他那雙淡定如故的眼眸,裏面盛着她小小的影子。
是的,他什麽都知道……
終于,她如受到蠱惑一般,半是懵懂,半是執著,望着他慢慢地問:
“……為什麽,我,不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