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失控十五箭 要被打了麽?
初歆對于順拐這件事情還沒有很深刻的認識,但她憑借本能就可以感覺到,自己這樣子肯定是笨極了。
為什麽她總是這麽笨?
認不得字,說不好話,現在連路都走不好了。
她想着這些,垂下腦袋,緊緊咬唇,但腳下的步伐非但沒有停,反而更加快了。
懊惱不服的情緒占據上風,擠掉了那份慌亂緊張,這一來她倒是重新又走得流暢了。
只是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不像是出來消食的,倒像是在競走。
陸行川施然跟在後面,觀察到女孩走成了順拐,也沒在他那張淡然的臉上激起任何波動。
但随後,他眼看着前面那一抹淡紫色越飄越快,越飄越遠,仿佛恨不得下一刻就要飛起來,消失到天邊逃命去了。
他終于眸色微暗,緩緩擡聲:“停一下。”
女孩一條小細腿剛把步子邁了一半,聞言在半空戛然靜止住,活像一只被突然牽制了機關的小木偶。
奇特的是,在一條腿懸在半空的情況下,她竟然站得很穩。
陸行川看了她片刻,薄唇一抿,進行必要的補充:“……腿放下。”
女孩這才終于把腿放下。
陸行川:“……到那邊去。”
初歆不知道他說的“那邊”是哪邊,所以這次自然是回頭了。大眼睛對上他的指尖,然後随着他指向的方向,走了過去。
離開了狹窄的小徑,走上石磚大道,寬闊的路面足以容納并排的兩個人,中間還能留下一大塊間距。
好在,陸行川這次沒有再走到她身後,也沒有再一直盯着她。
雖然他們還是沒有什麽交流,但初歆覺得這樣走起路來就舒服多了,心情逐漸放松下來。
默默散了一會兒步,再加上吃過的促消化藥發揮效力,她總算感覺沒有那麽撐了。
就在這時候,陸行川适時地問她:“好一點了?”
初歆垂着腦袋點頭。
他真的是,什麽都知道。
“你昨晚睡得好嗎?”
初歆心裏一虛,沒有立刻做回應,頭埋得更低。
陸行川繼續又問:“幾點睡的?”
初歆身形一頓,他為什麽要這麽問?
她覺出有點不對,過了一會兒,搖搖頭示意不知道。
她确實不知道,不算說謊吧?
可就是更心虛了。
陸行川又問:“那你昨晚呆在哪裏?”
初歆這下是真被驚到,小心髒裏空了一空。
他好像……真的知道……?
她忍不住擡眼瞄他,撞上少年波瀾不驚的眼眸。
此時的他低頭向下看她,那雙淺色的眼睛藏在陰影裏,顏色顯得比平時深了些。
她沒法從他眼裏看出一絲一毫背後隐藏的東西,可她自己卻分明被他看透了。
初歆沒有了對他說謊的勇氣。
再說,說謊肯定也會被他看穿的,他絕對是能看到她腦袋裏面在想什麽!
他到底是怎麽辦到的?因為他是“天使”嗎……
對着女孩惶惑不安的小臉,陸行川淡然陳述:“昨天夜裏很晚,我看見這裏書房亮着燈。”
見她依然很惶恐,他補充解釋:“我就住在附近,從窗戶往外看,就能望見這座樓。”
初歆多少松了口氣。
原來是這樣。
松完之後,那口氣又提了上來。
所以他還是知道了……
陸行川不動聲色問:“我想是你,對嗎?”
初歆猶豫後,緩緩點了頭。
“為什麽晚上不好好睡覺?”
初歆抿着唇,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她好像說不太清楚。
一段長時間的沉默。
兩個人不知不覺都在原地站住。
陸行川眉頭慢慢鎖起:“現在困麽?”
初歆搖頭。
“熬了一整夜,不困?”
初歆用力搖頭。
她後來不知道什麽時候還是睡着了的,而且就算真的熬一整夜,對她來說也不會是什麽特別新鮮的事情。
畢竟,以前她也不是每天晚上都可以睡覺的。許多個夜晚,她不僅不能睡,還要整夜幹活。那些人經常讓她夜裏到山上林子裏去砍柴,如果天亮了砍得不夠數,是要挨打的。
陸行川見她這樣莫名的倔強,又油鹽不進,終于覺得有點引導不動,打算換更直接的說法。
“你——”
然而他這一個字沒有說完,面前的女孩迅速雙手抱頭蹲在了地上。
就像是被觸發了什麽開關。
陸行川怔住,尾音懸在空中消散。
眼前縮起的一小團,仿佛蜷在窩裏躲避猛禽的幼鳥。
他在毫秒之間把自己剛才所說的所做的一切,重新在腦海裏過了一遍,卻仍想不出自己錯在哪裏,怎麽會吓到她的。
情況突然就脫離了掌控,而他竟然想不通是怎麽回事,也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
這種感覺對他來說很陌生。
短暫的不知所措後,他很快恢複理智,在縮成一團的女孩面前也蹲下身。
只輕輕地喚了一聲:“歆兒……”
初歆身體微顫了一下。
她還是覺得,他的聲音真好聽。
如同清明的泉水流淌在她心上,把恐懼一點點洗去、抽走。
她不知不覺就平靜了下來。
初歆慢慢把抱住頭的手放下來,擡起頭,大眼睛忐忑又迷惑地望向他。
她已經不是很害怕了,主要是茫然。
他為什麽沒有……?
陸行川見她終于肯擡頭了,放心下來一點。
他想問一問自己到底是哪裏吓到了她,又怕問不好會再讓她害怕,就沒有貿然開口。
正在他斟詞酌句的時候,卻聽女孩嗓音微顫,小心翼翼問他:“你,不,打我?”
——你不打我?
這極輕的四個字讓陸行川像被猛扇了一耳光。
他盡量讓自己鎮定,原原本本地說:“我當然不會打你,你為什麽會這樣想?”
初歆懵懂地盯了他一會兒,才慢慢開口,句子在支吾中格外破碎。
“我……我,惹,你,生氣,了。”
“我沒有生氣——”
陸行川不假思索說到一半,話音戛然切斷。他驀然意識到了什麽。
剛才,他可能是有一點生氣。
也許并沒有到生氣的地步,但他至少是有些煩躁不滿的。
為她整晚熬夜的事情煩躁,為她逞強的态度不滿。
他自以為很會隐藏,并沒有把這些細微的負面情緒露出來。
可是,她發現了。
他沒有再堅持否認,轉而道:“就算我生氣,也不會打你的。”他直視進她清淩淩的大眼睛裏,“可以相信我麽?”
初歆認真看了他一陣,點頭。
她當然是相信他的。
兩人靜靜地相望。
直到陸行川打破沉默:“你只怕我打你嗎?對別人都不怕?”
他不知道自己在初歆眼裏,是不是真就有這麽可怕。
他這樣問,或許也有隐隐的不平在心裏作祟——明明像季馳那麽暴戾的家夥,初歆看起來也和他相處得挺好的。看見季馳要打人的時候,還敢主動開口要求他不要打。
而到了他面前,卻是這樣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難道,他表現得還不如季馳?
卻見女孩咬咬唇,猶豫了一下,小聲吐出幾個字來。
“爸爸,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