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失控第八箭 川神的第一課
陸行川目光停留在渾身緊繃的女孩身上。
疏淡的聲線劃破空氣,無情無緒。
“坐。”
初歆本能就要遵從他的指令,身體順着背後緊挨的書架滑了下去。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少年眉心微蹙:“不是坐這裏。”
初歆就要坐到地上的動作止住,身體不上不下地懸停在半空。
一顆心也似在半空裏懸住。
陸行川觀察了她一秒:“你很怕我?”
牆上的挂鐘滴答不住,女孩依然維持着不上不下的姿勢,沒有別的反應。
“你怕我,我也不會走。”金色陽光裏的少年坦然望她。
“……”
“所以為什麽要怕?”
“……”
初歆舌尖在看不見的地方縮了縮,恍恍惚惚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只是這道理比較奇怪。
“現在還怕麽?”
“……”
“不怕了就好。”陸行川自顧自做了結論。
初歆:“?”
她明明什麽也沒說?在交織的困惑和淩亂中,她終于忍不住擡了頭。
大眼睛朝某個一本正經自說自話的人,本能瞄過去。
于是,兩人霎時間四目相遇。
他的眼神依然平平淡淡,初歆卻似被燙了一下。
好像整個人都被這一眼看透了。
陸行川完全不覺得自己的邏輯有任何問題,他成功吸引到了女孩的注意力,便順手為她指明:“坐那邊。”
初歆沿着他潔淨的指尖望過去,看見了書桌邊他指的那把木椅。
于是她終于直起身,一點一點慢吞吞挪過去,然後小心翼翼地坐下,坐穩。
在落座的同時,條件反射般的念頭自然在她腦袋裏冒出來——這次可一定不能再把椅子給坐翻了。
然而偏偏就在這時,一道很不配合的發問猝不及防戳中了她。
“為什麽不告訴別人,你不會普通話?”
初歆一驚之下差點又從椅子上滑下去。
她吓得連忙穩住,兩只烏溜的大眼睛卻有些發直。
這是她到這裏以來,第一次有人問她這個問題。
第一次,有人發現……
她一直很少說話,其實主要的原因就是——她的确不太會說。
事實是,在她原來生活的地方,很難聽到這種叫做“普通話”的語言。
突然到了這個陌生的環境,要聽懂別人說話,并且自己也學會說,對她來說不太容易。
她沒有把這個困難告訴過任何人,只是自己偷偷觀察周圍人說話的方式,一個詞一個詞的猜出來,記住。
這樣一個月下來,她現在終于基本能聽懂家裏人的對話了。至于她自己,多少也已經能夠說一些簡單的話,不過還是有很多拿不準的地方,所以為了不出錯,她寧願少說。
她說過的少數幾句話,都是反複琢磨過的,應該是沒有什麽大的錯誤,所以別人都沒發現她根本不會正常說話。
直到現在。
陸行川看見女孩大眼睛定定望着他,烏潤懵懂,夾雜着警覺。
一個被戳破了秘密的孩子。
那張稚嫩的小臉上,能識別出一絲不太服氣的情緒。
“你想說,你不是完全不會?”陸行川倒沒有反對的意思,雙目凝視她,低低地像在自言自語,“也是,至少你會說‘天使’,看來自學的成果不錯。”
“……”
“你已經學會多少了?”
他一直在問她問題,沒有得到一聲回答,可他每次都總結出她的答案,再繼續問她更多問題。平靜而從容,仿佛是很習慣于用這種古怪的方式與人交流。
女孩避開他的眼睛,抿抿唇,又過半晌,終于慢吞吞吭了聲。
“……不少。”
糯糯軟軟的音色裏,莫名透出一股倔強的味道。
陸行川微一挑眉。
這回答不算很謙虛,不過倒也沒錯。
誰規定過“不少”是多少呢?
而且僅僅一個月,能靠自學達到這種幾乎可以與人正常交流的程度,應該可以算是“不少”了吧。
燙意在初歆臉上蔓延開,她覺得自己剛才好像是說了大話。
其實她還有好多詞都聽不懂,好多話都不會說……
可是說完了才心虛,也來不及改口了。
他會笑話她嗎?
初歆心裏咚咚打鼓,沒有等來對方的揭發,陸行川倒是點頭肯定:“自信的精神可嘉。”
不過初歆還沒想通這算不算是在誇她,他又問:“你的作業完成了嗎?”
這個話她就聽得不太懂。心裏更加追悔剛才把話說得太滿。
好在他又主動解釋了一遍“作業”這個詞的意思。
解釋比較通俗,這回她好像有點懂了。
但問題是,即使這樣,她也根本不知道他說的“作業”是什麽。
什麽時候有過“作業”了?沒有人和她說過……
可她不能懷疑他的話,因為她知道,他說的話一定沒錯。
所以,不知道肯定是她自己的問題。
肯定是她自己忘了“作業”是什麽……
她拼命去想,漫長的一分鐘過去,她什麽也沒想起來。
只有一顆心墜入更深的恐慌中。
這時候終于得到了下一句提示。
少年平靜問她:“什麽是反問句?”
初歆在怔忪中意識到,這就是他說的“作業”吧?
她不明白為什麽這就是“作業”,一時間也顧不上去想,因為她整顆心都被另一個冷酷的事實占滿了:
這個問題她答不出來。
初歆沒有忘記幾天前入學測試上的那個問題——“請把下面這句話改寫成反問句……”,可是當時她答不出來,現在還是答不出來。
“反問句”這個詞,在她的整個人生中,一共只出現過這兩次。
每一次她都猜不到意思。
無論怎樣拼命去想,就是一點都猜不到。
她答不出來,那道清淡的聲線又替她做了總結。
“所以,三天過去了,你還是不知道。”
明明他聲音裏依然聽不出情緒,初歆卻像是被猛抽了一鞭。
陸行川淺色的眼眸正在檢視她。
“你只是自己在想,沒有問過任何人。”
初歆整個人仿佛又縮小了幾分,就快要縮進椅子裏,徹底不見掉。
在忐忑的心跳裏,她幾乎沒注意到,輕緩的腳步聲正在逐漸靠近她。
直到一塵不染的白色鞋子踏在陽光上,從邊緣進入她低垂的視野。
他,離她這麽近……
初歆懵了一瞬,而陸行川已經優雅地拉開她身邊的那把椅子,落座。
她隐約能嗅到他身上那種雨後青草般的幹淨清香,于是驀然又想起那兩個字——“潔癖”。
她不自覺把自己的椅子往邊上挪了挪,不要挨他太近。
陸行川默默看着她躲開,既沒有阻止,也沒有評論。
清淺的瞳色無波無瀾。
等到她決定好了合适的距離,他才緩聲問:
“你還堅持,只靠自己解決所有問題?”
女孩蝶翼般輕盈的長睫微顫,繼續垂下腦袋,無言。
“擡頭看我的眼睛。”
說罷,他便安靜等待,直到女孩一點點把頭擡起來,兩人的視線最終在半空裏相撞。
初歆瞬間被他眸子裏獨特的光芒吸住,沒法再移開眼睛。
“聽好,這是我能教你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少年向她微一眨眼。
“很多時候,只靠自己是不夠的。”
他輕輕地、無比認真地告訴她。
沒有斥責,只是一字字耐心地講給她。
初歆墜入谷底的一顆心,仿佛被一只溫柔的手托了起來。
“能聽懂麽?”
初歆怔怔點頭。
他又問:“記住了?”
在沉默中,她再次點頭。
他注視她,唇邊驀然勾起一點很輕的弧度,轉瞬即逝。
“那你現在有什麽想問我嗎?”
初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剛才,他是笑了嗎?
他會笑?
會對她笑?
不對,肯定是看錯了……
在她驚愕迷惑的時候,他只是神情不變地專注等待她開口,仿佛有耐心就這樣等到天荒地老。
初歆咬了咬舌尖。
耳朵根都莫名其妙地漲紅。
糯軟的音色終于問他:“……什麽,是,反問句?”
一旦開了頭,事情好像也就沒有那麽困難了。
初歆把上次不會的那三個問題都問了一遍,他一個一個講給她。
她聽完第一遍不懂,他會再講第二遍、第三遍,用更通俗的方式給她舉例,直到确定她聽懂為止。
那天的考試題,本來也不過是小學低年級水平,講清楚了并不難理解。只是初歆全無基礎,這幾個零散的知識點在講解過程中又會涉及到更多她不懂的生詞,需要再一一進行解釋,所以進度就會很緩慢。講完這幾道題,差不多一下午也就過去了。
最後,陸行川把原題稍作變換,重新又考了她一遍。
他一開始提問,初歆本能地又全身緊繃起來,但這次她全都答對了。
陸行川淡淡點頭:“最重要的那件事,還記得麽?”
初歆還沉浸在“考試”的緊張狀态裏,一聽見他發問,就不假思索地答了出來。
“很多時候,只靠自己是不夠的。”
陸行川微怔,目光定格在她臉上。
他不意外她能記得,只是她說這句話時普通話發音變得很标準,而且語氣聲調都和他先前說話時相似。
根本就是模仿他背下來的。
不管她為什麽要模仿他,他剛才那句話也只說了一遍而已,她竟然就能把所有無關緊要的瑣碎細節記得這麽清楚……
他不動聲色地點頭,又說:“今天再布置一個作業給你。”
初歆睜大眼睛,聚精會神聽着。這回,她可絕對要記住作業是什麽。
陸行川帶初歆下樓的時候,季馳的大聲抱怨正從樓下客廳清晰傳上來。
“爸,您也太放心了吧?怎麽也不看着他?就讓他單獨和歆兒在一塊,他欺負歆兒怎麽辦?”
初向南沉聲道:“小川是君子,你別總是往壞處想人家。”
“……就是說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吧?”季馳哼了聲,“得,大不了我就當個小人,反正我得上去看看。”
“不準去。”
“……”
一秒,兩秒,三秒……
季馳終于忍不住爆發:
“我說你們都一點感覺也沒有嗎?陸行川他根本就不是正常人,我親眼看見他到醫院去看精神科!他、他肯定是個心理變态!現在莫名其妙跑來接近歆兒,誰知道他是不是有什麽變态的目的?歆兒什麽都不懂……”
“——夠了!”
初向南鎖緊眉頭喝止他,正要再說什麽,恰好看見從樓梯上下來的兩人。
初歆走在前面,剛才爸爸和哥哥的争論她沒完全聽懂,不過她感覺很不好。
某些不知道意思的詞語,什麽“精神科”“心理變态”尤其讓她心裏不舒服,雖然她也說不清楚為什麽。
她本能地回頭看向陸行川。
少年神色淡淡,沒有什麽表示。
好像被議論的根本就不是他。
初向南很是尴尬,可是一句抱歉的話還沒來得及沒說出口,陸行川先禮貌地問候了他一聲。
他覺得更愧疚了。而作為始作俑者的季馳,完全沒有一點愧疚,只顧跟老雞護小雞似的撲到寶貝妹妹身邊:“歆兒,他有沒有欺負你?”
初歆搖頭。
季馳還是不放心:“他是不是又惹你不開心了?別怕,有哥哥替你撐腰。”
初歆用力搖頭。
頭晃得太快,有點暈。
季馳又要再問的時候,陸行川不疾不徐地開口:“你不相信她,為什麽還要問她?”
季馳擡眼冷嗤:“我不相信的到底是誰?”
“是我,那就沖我來。”陸行川無所謂似的看他,“別人搖頭也是很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