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失控第七箭 歆兒乖,叫小川哥哥……
接下來的幾天裏,初歆沒有再聽到有關陸行川的消息。
她也沒有再主動打聽關于他的任何事情。
那個天使般的少年,在偶然一次接近了她的生活之後,又重新變回了天上看不見的一顆星星。
那天的一切仿佛是一場夢。
醒了,就不見了。
不過,這樣似乎也很正常,畢竟在初歆聽到的故事裏,“天使”本來就不會總是和平常人呆在一起。
生活在繼續。被他嫌棄,她是難過了好一陣,不過漸漸也就淡了下來。畢竟以前更難過的時候,她一個人也都那麽過來了。
現在她有家,有親人,每天都能吃飽,晚上還有床睡,不用挨打受罵,不用天不亮起來幹活,也不用被賣來賣去。
她已經過得很好了。
而且爸爸告訴她,陳校長已經答應,開學前她還可以再去重考一次。
爸爸說,只要她想去,他就會支持她。
但是希望她記得,就算這次不行,也沒關系。因為以後她還會有很多像這樣的機會。
還有,她再也不用擔心那些沒學過的東西,因為他馬上就會請最好的老師來,教她認字讀書了。
等她真正準備好了,就一定可以上學的。
爸爸說的每個字,初歆都聽進去了。
現在大家都知道她不認識字,知道她什麽都不會了,可是事情并沒有變得像她以前想的那麽壞。
她似乎不太懂是為什麽,又似乎懂得了許多。
在對小女兒做出承諾以後,初向南就專注在給初歆請老師的事情上。
他當然是希望能找到最專業的人來教女兒,只是初歆的情況極為特殊,這專業的人到底要到哪裏去找,他一時還沒有頭緒。
這兩天他一邊打電話找一些教育機構咨詢,一邊托付了從前學術界的朋友通過人脈幫忙打聽。
他這邊還沒有音訊,季馳倒是十分積極,已經把上回推薦的那位高考狀元學姐給聯系到了。而且對方也欣然同意了。
一開始,初向南覺得不太靠譜。再厲害的學霸,現在也只是個高中剛畢業的孩子,做一般的家教肯定綽綽有餘,但是初歆在正規的文化課上一點基礎都沒有,她知道該怎麽入手教嗎?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對方很快就主動發了一份教學計劃過來。
這份教學計劃主要是啓蒙的內容,做得條理清晰,內容詳實,把簡單的知識點梳理得十分賞心悅目。
初向南從頭看到尾,終于被說服了。反正一時之間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他決定不如先試一試。只是他本來打算先付一部分家教費作為定金,對方卻堅持要等一期課程結束之後,看效果再說。
看起來非常有自信。
于是初向南就更放心了。
——直到第一天上課的時候。
初歆是不知道那麽多的。反正她只知道馬上就有老師來教她了,是爸爸說的“最好的老師”。
到了要開始上課的這一天,她早早就做好準備,在爸爸和哥哥的陪伴下,等待老師的到來。
門鈴終于響起的時候,初歆立刻緊張地坐直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心情所感染,季馳今天也格外積極,搶在管家阿姨之前,就親自迎出去開門了。
然而,幾分鐘後,他卻是一個人回來的。
在寶貝妹妹期待的眼神中,季馳揉了揉鼻子:“……衛染學姐臨時有點兒事,來不了了。”
初歆記得老師的名字,聽他這樣說,一顆興奮的心不由沉下去。
初向南問:“那剛才外面是誰?”
別墅外面帶一片花園,季馳剛才在院門口和人交談,屋裏隐約能聽見一點聲音,但聽不清內容。
“她怕我們等,就讓人過來說了一聲。”
“你沒請人家進來坐坐?”
“他順便路過的,還有事要忙呢。”
初向南鎖眉沉默片時,第一次上課就有事來不了,似乎是不太靠譜。但他想到之前那份詳實的教學計劃,又覺得不能輕易否定人家的用心。
便只問:“那下次課什麽時候?”
“這個……我晚上再上QQ聯系衛染學姐确定一下吧,她現在恐怕是不太方便。”
初歆垂着腦袋,默默聽他們說。
她不想顯得不高興。反正她已經等了這麽久,再等一等應該也沒關系的吧。
可就是莫名的不安。
季馳摸摸她的頭哄着:“歆兒,哥哥又新學了幾個魔術,變給你看怎麽樣?”
這段時間,季馳非常熱衷于在初歆面前表現自己的這項新本領。
初歆看見那張應該消失的紙片在他袖口裏露出一角,微微抿唇,什麽都沒有說,然後繼續睜着好奇的大眼睛認真當觀衆。
眼看一個小時就要在季馳敬業的魔術穿幫表演中過去,初向南終于有點忍不住:“差不多了,阿馳,先歇一會兒吧。”
季馳花樣其實也已經變得差不多了,把紙牌收了起來。不過他現在在小妹妹驚奇崇拜的眼神裏收獲了頂級魔術師的自信,怎麽也得再吹噓兩句。
“下回哥哥給你變個更厲害的,歆兒想看什麽?大變活人怎麽樣?”他想了想,解釋,“就是從什麽都沒有的地方變出一個大活人來……”
初歆長長的眼睫一忽閃。
這聽起來倒真是很厲害,她仿佛已經忘掉了剛才的魔術穿幫表演,配合地小聲問:“變,誰?”
“歆兒想變出誰來,咱們就變誰。”季馳此刻覺得自己就是神,吹牛哪還用得着打草稿。
初歆垂眸,她最想變出來的那個人,大概不會願意被變出來吧。
而且他說不定還會很嫌棄這種事情。
他會說,“大變活人”都是假的,世界上沒有這回事情……
在她微微失神的時候,只聽季老爺子在門口洪亮放聲:
“家裏沒人嗎,怎麽把客人關在外面了?”
跟随季老爺子一起進門的,是一個少年。
一身挺括的白衣如天使般潔淨,與衆不同的金栗色頭發隐隐生輝。
陽光下,透若琉璃的淺色眸子淡淡掃過來……
陸行川出現的那一刻,他這個人似乎自帶一種寂靜的氛圍,整個客廳裏頓時沒了聲響。
初歆腦袋裏空白了一瞬。
……大變活人?
真的可以這麽變麽?
季騰周見他們都茫然,自己也茫然:“這不是都在,怎麽不開門?”
這人當然不是“變”出來的。他睡完午覺起來,去小區活動室下了幾盤棋,回來的時候,就看見自家院子門口站了個人,頂着大太陽一動不動,看模樣好像已經曬了很久。
他連忙先把陸行川親自領了進來。
剛才也沒顧得上問,這時才奇怪:“小川,你怎麽一直站在外面,也不按門鈴?”
少年原本冷白如冰雪的皮膚,在陽光久曬之下泛起一層潮紅,倒似比平時多了三分人氣。
不過語調依然是淡淡的。
“……按過了。”
季騰周皺眉問管家:“門鈴壞了?”
“……”
管家羅姨也是發愣,剛才不還好好的?
在這古怪的氣氛中,初向南終于反應過來——門鈴是響過,不過那是将近一個小時以前的事情了。
他想明白是怎麽回事,臉色沉下來:“阿馳,是你故意把小川關在外面,讓他等了整整一個小時?”
季馳被他看得頭皮微微發麻。
只能辯解:“……我讓他走了啊。”
其實他也真是莫名其妙。剛才他是故意沒讓陸行川進門,可他哪想到這家夥能在門口站上整整一小時。
而且就一聲不吭地這麽幹等。
腦子正常的人能幹出這事兒來嗎?
他不可思議地打量陸行川:“你什麽毛病?”
陸行川淺色的瞳仁裏不露聲色:“我說了,我的課還沒上,不能走。”
初向南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
季馳哼了聲:“他說他來替衛染學姐代今天這次課,我已經清清楚楚告訴過他了,我們歆兒不用他教,哪知道他聽不懂人話——”
在初向南警告的眼神下,他閉了嘴。
初歆剛才在不知不覺間,身體已經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她一直默默站在旁邊聽他們說,好像聽懂是怎麽回事了。
又好像不是很懂。
做夢一樣,迷迷糊糊的,分不清楚真假。
他是要來教她麽?
想想還是不太可能,是她聽錯了吧。
那他是來做什麽的呢?
她豎起耳朵,繼續想要聽明白。
初向南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平穩地開口:“小川,反正這是第一次課,代課倒是不必麻煩了。既然小衛老師今天沒空,我們改日再約便是。”
委婉拒絕的話說完,想不到一直淡然的少年這時不閃不避直視進他眼睛裏,竟似帶了一點犀利。
“您信不過我?”
“……”
他問得這麽直接,初向南一時語塞。
季老爺子清了下嗓子:“向南,小川在外面等了一個小時,咱們不能就讓他這麽走吧?”
“……”
初向南感覺到,這事情是有點難辦了。
他最終還是沒有再做反對。
而仍然處在迷茫中的初歆,已經被季老爺子笑眯眯攬了過去,推到清冷如玉的少年面前。
她不自覺地仰起頭,大眼睛頓時撞上他那雙波瀾不驚的淺色眸子。
幾天前的一幕仿佛又在這一刻重演。
不同的是,現在初歆耳邊多了外公慈愛的話語:
“歆兒,這是你小川哥哥,以後你不會的,他來教你。”
初歆這次聽明白了。
卻似乎陷進了更深的夢境裏。
所以,他真的是來教她?
他就這麽突然出現了,要來教她?
初歆想不通這是怎麽發生的,小巧的唇在無聲中微微顫動。
季騰周溫聲又哄了她一遍:“歆兒乖,叫小川哥哥。”
少年站在幾步開外,看不出一點情緒。
也看不出來……嫌不嫌棄。
初歆垂頭,咬了咬舌尖。
不太标準的普通話終于慢吞吞念出來:
“小,川,哥哥。”
女孩軟糯的聲音化在空氣裏,仿佛甜絲絲的棉花糖。
陸行川眼神裏依然不見情緒,微微颔首回應,矜持優雅。
季馳在旁邊越瞧越覺得不對了。
尤其是,老爺子臉上那喜聞樂見般的笑容……
他眨眨眼,反過味來:“老爺子,陸行川只是來代一次課。”
季騰周很淡定地瞥他:“我不就是這麽說的。”
季馳覺得不是。
他還覺得老爺子的眼神有點意味深長。
季騰周讓陸行川帶初歆到二樓書房去上課。季馳本來打算跟上去旁聽,然而被老爺子不由分說揪下來,針對他“就知道欺負人家老實孩子”的問題進行批評教育。
季馳:“……”
他越發覺得自己是被“老實孩子”給陰了。
陸行川淡淡示意初歆走前面,對季馳冤屈憤怒的瞪視無動于衷。
二樓書房。
羅姨沏好水以後就走了,偌大的房間裏只剩他們兩個人,徹底安靜了下來。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上畫下一道光與影的交界線,仿佛是一條裂縫。
他們各站在裂縫的一邊。
初歆身體緊貼一排書架站着,頭臉低垂,整個人被遮在暗暗的陰影裏,似乎都快要化在裏面了。
而她莫名其妙的,還想繼續往後退。
退無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