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失控第六箭 不許穿白色
季馳正在吃最後一個丸子,聞言猛噎了一下,覺得自己要窒息。
初向南遲疑了下:“爸,這怕是不太合适,小川馬上也要上高三了,咱們不好耽誤他的時間。”
“高三怎麽了?”季老爺子不以為然,“你看阿馳不是整天也很閑嗎?”
正在努力把丸子咽下去的季馳:“……”
“再說小川那孩子,考滿分就跟玩兒似的,我看他一點都不忙。對了,今天出門遛彎兒的時候,我在小區裏碰見他了。我和他聊了一會兒,正好請他明天中午過來吃頓飯,半年沒見了,讓孩子們聯絡聯絡感情。”
季馳剛把那口吃的咽下去,想喝口水送一下,一下子又被嗆住了,咳個不停。
老爺子奇怪地瞥他一眼:“一聽小川你就這麽激動?等不及見他了?”
“……”
是等不及揍他還差不多吧?
季馳愈發被嗆得無力吐槽,好不容易把氣喘勻:“和陸行川聯絡感情?這、這、這就不用了吧,老爺子。”
“為什麽不用了?”季老爺子瞪他,“就你整天在外面結交的那群狐朋狗友,一個正經人都沒有,你還好意思說?怎麽你就不能向人家小川學一學?小川和你一樣大,比你還小幾個月呢,看看人家每天都在幹什麽,你又在幹什麽?除了到處闖禍你還會什麽……”
季馳被數落得縮了縮脖子,得,又來了。
從小到大他都已經習慣了,大人們看陸行川這種“別人家的孩子”就是自帶濾鏡,覺得他哪哪都好。
連那些奇葩至極的怪癖也只被視為“天才就是會與衆不同一點”。
他知道争辯也是無濟于事,但還是忍不住發出了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疑問:
“可問題是,陸行川他能吃什麽啊?”
“……”
上回季老爺子請陸行川一起吃飯的慘痛經歷,季馳可是至今還印象深刻。
那頓飯從開胃菜到主菜再到飯後甜點,吃的全都是,沒有沙拉醬的,水果沙拉。
而且來來回回不超過四樣水果。
老爺子揉了揉鼻子:“小川……他雖然忌口的多,但其實還是能吃一些東西的。上次他是怕我們太麻煩,所以只說了幾樣能吃的水果。這回我把完整的單子要過來了,咱們好好準備一下。”
這玩意兒還有單子?
季馳又一次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陸行川果然不是人類吧?
“就這樣吧,”季老爺子一錘定音,“明天等小川來了,我問問他有沒有空來教歆兒。”
季馳見老爺子竟然是認真在考慮要找這麽個古怪的生物來教他的寶貝妹妹,立刻進入了紅色警戒狀态。
他必須把這個不靠譜的提議扼殺在搖籃裏。
關鍵時刻腦袋裏靈光一閃:“老爺子,我給歆兒推薦一個老師,保證比陸行川合适一百倍。”
“你?”
季馳成竹在胸:“我聽銘時哥說,今年高考理科狀元就在他們原來班裏,而且她最近正好在找家教的兼職。特別溫柔漂亮的一個小學姐,又會學習又有耐心,我見過照片,長得和仙女一樣。”
季騰周目露懷疑:“你這是推薦給歆兒,還是想推薦給你自己?”
“……您想什麽呢,人家有男朋友了。”
季騰周還是猶豫:“那這個小姑娘,也不能比小川還厲害吧?”
“人家是高考狀元,陸行川是嗎?”
“明年不就是了?”
“……”
這還真是讓人無法反駁。
季馳只能換個策略,輕輕戳了初歆一下:“歆兒,你想讓誰來教你?”
在他看來,這答案是毫無懸念的。
但初歆只是沉默。
季馳看得心急,趴到她耳邊悄悄提醒:“陸行川就是今天欺負你的那個歪杏仁大壞蛋,絕對不能選他,對不對?”
初歆垂着臉,抿緊了唇。
她聽懂他們在說什麽了。
放到以前,如果有機會能讓他來教,她該有多開心。
可是現在……
她最後說:“我聽,哥哥的。”
輕軟安靜的嗓音,似乎內心毫無波瀾。
晚上。
初歆從浴室裏洗漱完出來,在床頭暖黃色的燈光下,望着手上那一小片潔白的東西出神。
那張濕巾被她整齊地疊成幾折,水分已經蒸幹了,只是依稀還能從上面聞到一點雨後青草般的清香味道。
就像他靠近她的那一瞬間,從他身上傳來的那種幹淨的味道。
關于那個想讓誰來教的問題,她回答完以後,季馳喜上眉梢,季老爺子也沒再多說什麽。
她有些難過,但說不上後悔。
只不過她覺得哥哥說得并不全對。
她不明白他是不是什麽“歪杏仁”,不過他不是大壞蛋,也沒有欺負她。
——他只是嫌棄她罷了。
可是他那麽厲害,會嫌棄她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她沒法抱怨什麽。
能親眼見到他,她的心願已經算是了結了。現在既然知道他嫌棄她,就不該再去打擾他了。
所以,她寧願選擇不要他來教。
不過她想,反正他也不會真的願意來教她吧……
聽到門響,她急忙把手裏那片幹掉的濕巾放在枕頭下壓好。
進來的是初羨。
其實這本來就是初羨的房間。初歆回家以後,季騰周起了久違的興致,要親自給她的房間做設計,再重新裝修,到現在還沒弄好,所以她暫時和姐姐初羨同住一間房間。
不過初歆心裏其實知道,大人們一定要讓她和姐姐一起住,主要還是因為不放心她一個人。
有時初歆能感覺到,初羨對這種安排不很滿意。所以除了晚上睡覺,她都盡量錯開時間避免和初羨同時呆在房間裏,免得會煩到她。
到了晚上,她也會注意趁初羨回房之前,提前進來洗漱完畢,把衛生間打掃好。
初羨的房間很大,床也很大,兩個人平時各睡一邊,基本上挨不到。初羨進來的時候,她已經換好了睡裙坐在床另一邊。
初羨瞟她一眼,不達眼底地笑了笑:“不穿漂亮衣服了?”
初歆沒吭聲。
“悶葫蘆。”初羨抱怨了一聲。
初歆白天穿的那條裙子,本來是她特別喜歡的款式。初向南不懂怎麽給女孩子買衣服,也搞不清楚初歆喜歡什麽,所以他的辦法就是——照着她衣櫃裏的所有款式給初歆買一樣的。有些衣服沒有那麽瘦小的號碼,他就專門讓人訂做。
反正就是,所有她有的,初歆也要有。
至于她,初羨,怎麽想的?根本不重要。
沒人在乎。
尤其是她的爸爸——這個好幾年下來她總共都見不到幾面的男人,才不在乎呢。
她甚至連多發一句牢騷的權利都沒有。
她又多看了初歆兩眼,突然說:“那些題目我聽過,是行川哥在電視節目上答過的。”
陸行川初中時曾作為學校的代表,去參加過教育臺某知識競答節目舉辦的中學生挑戰聯賽。當時他用的是化名,也沒有露過臉。但神秘天才少年“逝川”憑借超出人類極限的驚人表現,依然火爆全國,吸粉無數,創造了教育臺有史以來最轟動的一波收視率。
陸行川本人并不在乎這些名氣,節目結束之後就沒再用這個身份出現過了。不過直到現在,教育臺每年還在重播這個節目,隔三差五還專門會播“逝川”的個人剪輯。
大概是因為陸行川太強,後期每次輪到他上場,節目組出的題就越來越刁鑽偏門,普通觀衆基本連問題都聽不懂,只知道反正他又答對了。
所以一般人就算看過節目,也不會去記那些具體的題目。初羨前後看了幾遍重播,也不能像初歆那樣把題目和答案都一字不落地完整背下來,但聽到的時候她是有印象的。
她不解的是:“你在……以前那個地方,也能看到他的節目?”
初歆搖頭。
初羨又等了半天,見她沒有要解釋的意思,幹脆也懶得再問了,兩眼一翻:“我明天要穿白色的,你得穿別的顏色,知道麽?”
她管不了大人一定要給她們買一樣的衣服,但底線必須堅持——撞衫是絕對不允許的。
什麽雙胞胎就應該穿一樣的衣服,她才不要。
她們看起來根本就不像雙胞胎,非要穿成一模一樣的明明就很奇怪。
別人一旦知道了其中的緣故,少不了要用今天陳校長那種眼神來看她們。
幸運的姐姐,和可憐的妹妹。
她已經受夠那種眼神了。
白色的裙子初羨有很多款,所以初歆現在也有很多款,但是白衣服遠看起來都差不多,撞顏色也就約等于撞衫了。
初歆點頭。
初羨心裏舒服了些,初歆雖然總是悶着不說話,但至少還算聽話。
以前她提的那些要求,初歆不聲不響也都照辦了。
她陷入對明天的憧憬中。既然明□□川哥要來,她當然要穿白色。
那是他最喜歡的顏色。
雖然他從來沒有這麽說過,但她很确定。
因為這是他自己最常穿的顏色,今天白天他也穿了一身白色,就像……
她斜了一眼初歆枕頭旁邊那個披着純白翅膀的天使娃娃,第一次覺得它的存在有些紮眼。
忍不住微哼了聲:“你倒是挺會裝。”
初歆終于擡頭,向她轉過臉。
還是不吭聲,只是烏潤的大眼睛在無聲中發問。
“還不承認?今天你不是故意摔的麽?不然好端端坐着,怎麽就會跌到椅子下面去?平常也沒見你那麽笨手笨腳的。”
初歆慢慢解過來她的意思,原來在別人眼裏是這樣的嗎?
難道……他也以為是這樣?
可是她為什麽要故意摔倒呢?摔在地上明明那麽難看……
“我奉勸你一句吧,行川哥是真正的天才,就你那點小伎倆,他一眼就能看破,看在人多的份上,沒戳穿你罷了。”初羨兩眼望天,“可別以為你哭出幾缸淚來,就能讓他把你當一回事了。他從來不是那種同情心泛濫的人。”
第二天,陸行川沒有來。
季老爺子只是含糊地宣布了一句“小川有事要做,不過來了”,讓季馳松了一口氣,讓初羨好不失望。
午後,他才單獨向初向南說起:“小川應該是又生病了。”
初向南微怔後鎖眉:“他……沒說是怎麽回事?”
季騰周搖頭:“他在電話裏只說臨時有事不能過來了,不過我出門的時候,正好看見陳醫生從他家裏出來。”
陳醫生是陸行川的私人醫生,時常會過來,他們都已經認識了。
初向南沉默了一會兒,既然陳醫生已經走了:“好在,那應該不嚴重。”
只是心底某個不祥的猜想冒出頭來,讓他很不安。
再聯想到這次奇怪的入學考試安排,昨天陸行川過于巧合的出現,還有實驗六中的人甚至又在後來專程打了一次電話給他,告訴他如果有意願的話,可以在九月份開學前,再帶初歆過去重新參加測試。
這一切串聯起來,無疑都指向一種可能性。
“爸,歆兒的事情,您和小川說過?”
“歆兒回來以後,他打電話來問過幾次,我沒要求他做過什麽。”季騰周沉吟片刻,又道,“不過,我覺得如果請他過來教歆兒,他會答應。”
“這樣不合适。”初向南斷然道,“當年的事情……他又沒做錯什麽,也不欠我們的,現在再麻煩他總歸不太好。”
“這我明白。不過這不見得就是欠不欠的問題吧?”
初向南依舊搖頭:“再說,畢竟小川的身體……”
兩人邊上樓邊談,初歆站在樓梯下的角落裏,聽着他們本就不高的說話聲漸漸消散,再後面的,她就聽不見了。
她纖長的睫毛顫了顫,有些茫然。
這些都是什麽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