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失控第五箭 拜川神,上重點
“行了。”初向南上車坐進駕駛座,提聲壓過了季馳怒放的狠話,“不是早和你說過,小川身體不好,平常遇見了多讓着他些。”
“我看他是良心不好。”季馳冷笑,“他那麽高貴,地球上污濁的空氣哪能配得上他,他幹嘛還要喘氣?幹脆高貴死他算了!”
初向南臉色微變,皺起眉,語調嚴肅。
“好好說話,別動不動就咒人死。”
他突然鄭重起來,季馳倒是一時摸不着頭腦。
“咒人死?我什麽時候——?”
“……”
“哦。”他反應過來,無語,連這個也不能說?現在說個話可真是艱難。
不過,他瞧瞧安靜坐在身邊的初歆,還是沒做反駁。為了給寶貝妹妹做好榜樣,忍了。
于是他換了更文明的語言繼續辱罵某人:“就沒見過這麽假清高的人,有病,病得不輕……”
這次是初羨忍不住打斷了他的滔滔不絕。
“怎麽就是假清高了?行川哥一向都是不讓人近身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季馳切了一聲:“碰他一下他能少塊肉是怎麽着?”
“……反正這是人家的習慣。再說,”初羨瞥他一眼,“哥哥,你罵人家的時候不先想想,當初要不是行川哥,你能考上一中嗎。”
季馳一噎。
得,又是陸行川的那段輝煌戰績。
初中的時候,他和陸行川同校同級。畢業時陸行川是毫無懸念的中考狀元,而且考出了史無前例的總成績滿分。
滿分學神的出現,當年轟動了整個C市媒體界。
不過和陸行川的另一項光榮事跡相比,這根本就是小巫見大巫,不算什麽了。
因為陸行川以一己之力,把那一年實驗六中全校的中考平均分往上拉了整整二十分。
單是他一個人,分數考得再高,肯定也起不了這麽顯著的作用。但是,那年中考前不久,實驗六中的老師給全體初三學生發了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反複強調這上面的題型考到的概率非常大,讓他們好好弄懂。
那本冊子是陸行川寫的。
季馳本來也沒太當回事。不過他考前臨時抱佛腳,看着那些大部頭的複習資料正頭疼,見這本頁數少,就先拿來做了。
然而陸行川這份薄薄的資料裏,押中了那年中考百分之九十的題型。
季馳考前稍微突擊用功了一陣,本來也沒抱多大希望。上了考場才發現,卷子上的題目都眼熟得很。只是已知條件裏換了個數字,把求周長改成求面積,這類換湯不換藥的改動。他屬于那種平日裏懶得學習、但悟性還算不錯的類型,弄懂了那些題之後,這點靈活性倒是不缺。
所以最後他受益尤其之大,當了三年學渣,臨了竟然以相較平時進步了三位數的中考成績,成功壓線進了一中,自己都覺得如夢似幻。
要知道一中可是C市每年升學率最高的重點高中,在招生上卡得極嚴,分數不夠線,塞錢也是進不去的。
那年實驗六中的中考成績,在C市所有中學裏一騎絕塵。教育局的領導震驚之下一度懷疑試題被提前洩露,重點調查了這件事。
結果過來調查的人和陸行川單獨談了一會兒,不僅打消疑慮,還激動得恨不得直接給把他給招到考試院去。
這事兒本身就已經很神,後來再被人添油加醋地一傳,陸行川簡直真成了神仙下凡。據說在往後幾屆實驗六中的學生裏,考前拜川神的迷信傳統經久不衰,甚至連有些家長都把“拜川神,上重點”的口號信以為真,恨不得在家裏給陸行川立個長生牌位。
季馳不得不承認,從智商層面上來講,陸行川的确是天才。常人無法理解的那種天才。
而且說起來,他是欠了陸行川的人情。
所以盡管他向來看不慣陸行川那副清高的做派,也絕對和他做不了朋友,但平常一般的事情,他都能忍住不去和這種怪胎計較。
可是今天這事兒觸碰到了他的底線。
誰都不能欺負他的寶貝妹妹。
他清了下嗓子,理直氣壯:“一碼歸一碼!他潔癖就潔癖吧,不會自己一開始就躲遠點兒嗎?是誰逼着他伸手了?他自己湊上來又做那副樣子給誰看?他這就叫做先撩者——”
一個“賤”字沒說完,他忽地發覺這形容用得不太對,一下子咽住,車裏總算安靜了片刻。
初歆坐在汽車後座兩人中間,依然把頭垂得很低。
從裏面出來,她已經不哭了。
可也沒再吭過一聲。
爸爸一路上的安慰,她只是默默聽着。
哥哥一路上的憤怒聲讨,她也只是默默聽着。
“潔癖”這個詞的意思她不是很理解,不過在他們的話裏出現了好多次,她記住了發音。
季馳擔憂地向她看過來,問過不知多少遍的問題又問了一遍:“歆兒,還疼不疼?”
初歆搖頭。
摔那一下對她來說不算什麽。
更重的她也摔過,她都自己爬起來了。
她只是後悔,明明這次她也應該自己爬起來的……
季馳見她這樣就很心疼,又想辱罵某個外星生物了。
這時候初歆突然出聲。
“他,是……歪果仁嗎?”
“啊?”
初歆很少主動開口說話,季馳一陣發愣,才反應過來“歪果仁”——“外國人”。
不知道她這個聲調是單純發音不标準造成的,還是從哪裏學到的這個潮詞。
女孩等了一會兒不見他回應,略擡起眸子,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濕漉懵懂,望向他。
純真透徹的眼神,再加上剛才那可愛的發音,一時之間簡直要萌化了他。
季馳忍不住調侃:“陸行川嗎?他不是歪果仁,是歪杏仁。”
“……”
“歪杏仁就是讨厭。”季馳嘆了口氣,“反正他那頭發從小就那麽個顏色,應該不是染的。說來從來都沒見過陸行川他爸,說不定是個歪果仁吧。”
初羨瞟他一眼:“你別瞎說,行川哥說過他不是混血。”
季馳聳肩:“我當然沒有你清楚。”
回到家,初向南已經提前打電話約了私人醫生過來,給初歆做一個細致的檢查。
初歆那一下摔在地毯上,應該不算很重。只是手撐地的時候被擦傷了,出了點血,當場已經簡單處理過。
不過在寶貝女兒的事上,小心一點,總歸是沒有錯的。
這段時間以來負責初歆健康狀況的蔣醫生,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年輕女性,平時臉上總是帶着微笑,讓人很有親切感。
兩個人單獨在房間裏,蔣醫生給她檢查完畢,證實了沒有大礙。
準備離開的時候,被女孩略顯生澀的小軟音叫住。
“我能,問您,一個,問題麽?”
蔣醫生微怔後馬上漾開笑容:“當然可以,歆兒想問什麽?”
她和初歆相處了這麽長時間,初歆雖然一直對她很配合,但就是不太開口說話。回答問題時基本也只用點頭搖頭來表達。
自己主動提問,這還是第一次。
初歆大眼睛望向她:“什麽是,‘潔癖’?”
“潔癖就是……”
蔣醫生不知道她怎麽突然會問起這個,想了想,用盡量通俗的語言給她解釋:“有些人太愛幹淨了,超過了正常的程度,就叫潔癖。”
蔣醫生離開以後,初歆一個人垂頭坐在床上,微微地失神。
她默默打開手掌,手上擦傷的位置貼了創可貼,但沒有完全遮掩住那道醜陋的疤。
所以,他真的是嫌棄她髒。
晚飯時間。
作為一家之主的季老爺子,照例把初歆攏在身邊,各種有營養的菜肴不斷往她碗裏加。
“爸,歆兒差不多了,您先自己吃吧。”
初向南眼看着岳父大人又夾了一大塊排骨,要往初歆滿滿當當的碗裏放,忍不住開口勸了一句。
季騰周面不改色把排骨放了進去:“孩子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
初向南知道岳父大人是心疼孩子,不過他已經有點害怕初歆會吃撐了。這段時間,他發現這孩子的習慣是,只要別人給她夾到碗裏的菜,她一定都會吃完,不會浪費掉一點。
但至于她到底喜歡吃什麽,不喜歡吃什麽,她從來不說,他們也不知道。
季騰周夾夠了菜,擱下筷子,望着寶貝的小外孫女,目光裏盛滿慈愛。
他自己其實沒什麽胃口。
幾十年叱咤商界,如今的他功成身退,兒孫滿堂,按理來說這輩子過得算是成功了,可自從初歆的外婆在去年過世以後,他就一蹶不振地消沉了下去,對什麽都覺得沒意思。
現在唯一能帶給他心理安慰的,就是這個失而複得的小外孫女。
她有一雙和她外婆年輕時一樣的大眼睛。
長期的營養不良讓初歆生長緩慢,如今比她的雙胞胎姐姐矮了一大截。兩姐妹容貌雖像,她看起來也要稚嫩許多。
不過她的這雙眼睛卻是獨特的。
季騰周所有的子女和孫輩中,只有初歆遺傳了這雙和季老夫人一模一樣的眼睛。
初歆如今能夠回到家,是上天的眷顧。只是季騰周每每面對十年間受盡了磨難的孩子,心裏還是忍不住抱怨,為什麽這眷顧來得這麽晚。
他想起懷着遺憾故去的老伴,又想起至今昏迷不醒的女兒……
餐桌上氣氛安靜得有點壓抑。
季騰周見孩子們一個個都低着頭,覺得是自己心情不好也傳染給了他們,便不想再坐下去。
他幾乎沒吃東西,就準備起身上樓。
可就在這時候,一根鮮潤白嫩的蘆筍被放進他碗裏。
季騰周愣住。
初歆小心翼翼地向他看過來。
她剛才注意專門拿了雙新筷子夾菜,夾的也是這種她記得外公曾經吃過幾次、還誇贊過有營養的菜。
可她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有沒有做錯什麽。
根據她回家以來在飯桌上的觀察,從來沒見過其他人給外公夾菜,盡管外公總是吃得那麽少。
“歆兒……”季騰周摸着小外孫女的頭,笑容在臉上,眼眶卻不禁濡濕。
他沒想到她會主動夾菜給他,更想不到她已經不聲不響記下了他愛吃的東西。
孩子很少說話,但是心裏什麽都明白,誰對她好,她也在努力地對誰好。
季騰周忽然覺得有了力氣,也有了食欲。
他得好好活着,把全世界的好東西都捧給他的寶貝,讓她以後的人生裏只有平安快樂。
在季騰周充滿動力大口扒飯的時候,座位另一邊,初羨垂下了眼睛,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
自打外婆去世之後,外公就像變了個人,每天吃不下飯,情緒也很低落。
飯桌上別人夾菜給他,他很會少吃,後來還專門說過,讓他們自己吃好就行了,不用管他。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不斷往家拿獎狀,外公還是會誇她,卻再也換不來他一個真心的笑容。
可是現在。
她所有的優秀,都比不過初歆一個細微的舉動。
在食欲大振以至于破例多吃了半碗飯之後,季騰周一邊看小外孫女啃排骨,一邊倒是想起來一件正事。
“對了向南,你不是想給歆兒請個老師?正好小川前兩天回國來了,我看他不就是最好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