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失控第四箭 陸行川,我弄死你
陸行川望向那雙滿含祈願的大眼睛。
烏黑濕漉的眸子裏,一點點脆弱的希望,似乎在下一刻就會散去。
有一瞬間,他什麽都沒有想。
他微退了半步,俯下身,握住女孩遞給他的那只手。
在其他所有人來得及有所行動之前。
掌心一貼上那只柔軟單薄的小手,就觸碰到一記凹凸不平的痕跡。他發覺了那是什麽,下意識不敢用力。
好在基本也不需要他用什麽力氣,女孩就順着他的方向站了起來。
甚至站得很穩。
她依然仰着頭。半張白皙的小臉,被溫暖的陽光所沐浴,天真的大眼睛怔怔望向他。
有種夢幻般純粹的歡欣。
萬籁俱寂的一秒鐘過去。
陸行川松開她的手,後退了一步。
理智逐漸恢複,他把手伸進口袋,從中取了什麽東西出來。
他撕開包裝,略遲疑後,先向女孩的方向遞了過去。
初歆眨了眨眼,看看他遞過來的那包東西,先是迷茫——不明白他的意思。
她想問,但沒有問出口。
不想讓他覺得自己那麽笨。
所以她只是加倍努力地觀察,大腦在快速飛轉。
然後她悟過來了,這個東西她看見姐姐用過的。
雖然外表看起來有點不一樣,但應該是一樣的用法。
她伸過手,小心從陸行川手上的那包濕巾裏抽了一張出來。
慢慢地,只捏了極小的一個角。
微涼的觸感從指間滲進來,反而讓她感覺有點暖。
這是他給她的,第一樣東西。
她應該是弄對了,在她抽走那一張之後,就見他把剩下的收了回去,從容退開。
然而,初歆還來不及為自己的這點小成就感到高興,就見那位剛剛把她從陰影裏拉上來的光明天使,又有了下一步的動作。
她眼睜睜地看着,他自己又從那包濕巾裏抽了一張出來,然後,仔仔細細地把右手擦拭了一遍。
……是剛才碰過她的那只手。
擦完之後,他把用過的濕巾丢進垃圾桶,再抽一張,又仔仔細細地擦了第二遍。
他一共抽了三張。
——同樣的動作,擦了三遍。
初歆就呆呆地看着他做完這一切,耳邊仿佛任何聲音都聽不見了。
所有陽光的溫度也都離開了她,只餘下由皮至骨真實的鈍痛感,一口口在啃噬她……
“歆兒,摔到哪裏了?摔疼了沒有?歆兒——”急急忙忙檢查初歆有沒有被摔壞的季馳,一擡起頭,頓時被消了音。
他眼前看見的是,已經淚流滿面的寶貝妹妹。
她沒有哭出聲音,只是無聲地在掉眼淚。
季馳耳邊一嗡。
剛才陸行川真的出手幫忙,在他意料之外,不過他只顧着擔心初歆有沒有受傷,暫時沒心思細究這只一向致力于與人類隔絕的外星生物,怎麽忽然就知道做個人了。
也沒有注意到陸行川無聲遞過來的濕巾,以及他之後都做了什麽。
直到現在,大顆大顆的眼淚,正從初歆的下巴上滴落下來。
小妹妹回來以後的這一個月,這是他第一次見她哭。
初歆剛回家來的那時候遍體鱗傷,瘦弱可憐的小模樣令人觸目驚心,全家上下哪個人沒痛哭過幾輪。最初那幾天,連紙巾都快要買不疊。
但她自己從來沒哭過。
至少沒有在人前哭過。
回家和親人相認的時候,她沒有哭。
重新處理身上那些可怕的傷口,很疼,她也沒有哭。
即使有的時候,他們能看到淚光似乎就在她濕潤的眸子裏打轉,可她就是不會讓淚水掉下來。
直到現在。
斷了線的眼淚,不斷從女孩美麗的大眼睛裏湧出來,就像根本流不完。
又像是要把攢了幾輩子的眼淚都一次流光。
她羸弱的肩膀已經在微微抽動,仿佛一只失了窩在風中顫栗的幼鳥。
季馳整顆心都揪成了他自己形容不了的形狀,完全慌亂無措了。
“歆兒,到底哪裏疼?告訴哥哥啊。”
越是得不到回應他越是心急,本能地順着初歆視線的方向看了過去。
于是,他就看見——
某個他以為終于做了個人的家夥,正在認真而優雅地,對他那只高貴的手進行清理。
瞧不出表情,只有色澤清淡的薄唇微抿。
似在隐隐擔憂,自己被低等物種身上攜帶的細菌給弄髒了……
季馳突然就明白問題出在哪兒了。
又一滴微熱的淚打在他手上,他腦子裏有根弦一下子繃斷了。
他盯住某個自命清高的外星物種,指節捏出聲響,暴戾的狠色溢出眼角。
“陸行川——”
我弄死你。
陳孟書望着地上那把(其實現在已經不是一把了)四分五裂的木頭椅子,揩了揩額上的冷汗。
他擡眼看陸行川:“你沒事吧?”
辦公室裏現在就剩他們兩個。少年波瀾不驚地搖頭。
就在不久前差點被揍的時候,他也是這副淡不關心的神情。
陳孟書眼神裏折射出幾分猶疑:“剛才,她為什麽……?”
陸行川只是淡淡搖頭,看起來既無疑問,也不感興趣。
剛才,當季馳一拳揮過來的時候,還沒挨近陸行川,所有人只看得見白影一閃——哭得稀裏嘩啦的女孩,挂着兩行淚,張開雙臂擋在了她哥拳頭前面。
就像只拼命護食的小鳥,把那個剛剛弄哭她的人護在了身後。
這萬般驚險的情況下,也幸虧季馳打架經驗豐富,總算及時收住了招。
不然那狠狠一拳要是真砸到這麽個纖弱瘦小的女孩身上,後果不堪設想。
陳孟書現在想想這突然的轉折,還有點恍惚,更多的是後怕。
尤其是,在看着這椅子的時候……
“這把椅子,我可以賠給您。”
陳孟書回過神來,無語:“不用你賠。”
開玩笑,他腳下踩的這整棟樓都是陸行川家捐的,還能找人家賠把椅子不成?
再說他也不是心疼椅子。
“我就是奇怪,這椅子之前都用得好好的,怎麽突然就把人給摔了呢。”
想到這兒他就自責,而且要不是初歆摔下來,也就不會有後面那些事兒了。
他本來是要好好檢查一下這椅子到底哪裏有問題,可是剛才某個沒揍到人的混世魔王,把氣全撒到這啞巴椅子上,一腳踹下來,就成這慘樣了。
這下好了,他是看不出問題在哪兒了。
畢竟現在哪哪都是問題了。
初向南倒是沒和他計較椅子質量的問題,臨走的時候還主動也提出要賠,他當然也忙不疊地婉拒了。
“季馳那小子還是這麽暴躁,”陳孟書嘆一聲,“你們現在不是還同校?他不會再找你麻煩吧?”
“不重要。”少年語調平淡,對這話題也是一副毫無興趣的模樣。
陳孟書知道他一向很有自己的主意,也就不再多說了。
少年又問:“現在您可以答應我嗎?”
陳孟書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
陸行川的那個兩月速成計劃,原本聽起來像天方夜譚,不過,如果是放在一個能倒背圓周率一千位的女孩身上……
只可惜,剛才一下子發生許多事,他沒機會再問清楚女孩到底是怎麽知道那些的。
少年淺淺的眸色十分通透,似乎洞明了他在想什麽。
“您養過鹦鹉嗎?”
“?”
陳孟書莫名其妙,他怎麽突然跳到這個毫不相幹的話題上。
不過,他很快就恍然了。
鹦鹉……會說人話。
但它并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麽。
他的心沉下去:“你是說……?”
陸行川沒有再做更多解釋,轉而道:“不過至少可以證明她智力沒有問題,記憶力可能也強于一般人,那剩下的就很簡單了。”
“……簡、簡單?”
陸行川給了他果然非常簡單的四個字——
“學就是了。”
“……”
這說起來是真簡單。
……僅僅是說起來。
現實是很殘酷的。一個現代社會裏十四歲的女孩,連字都不識,連一百以內的加法算起來都困難,這不叫輸在起跑線上。
這是人家在準備沖刺的時候,她甚至連跑道在哪兒都還不知道。
她的未來會是什麽樣呢?
“我讓您失望過麽?”
這句話把陳孟書問得啞口無言。
陸行川,從來沒有讓任何人失望過。
在一個個別人眼中的“不可能”面前,他總是能無往不勝。甚至還要做到更加完美。
沒有人知道,他能力的極限到底在哪裏。
陸行川初中的時候在實驗六中挂名呆了三年,雖然多數時間都請病假,不太過來,但為學校拿下的大獎也數不勝數。至今在每屆本校甚至外校的學生裏,都有無數“川神”的崇拜者。
即使在老師們的心目中,他也是被封神的。
陳孟書突然沒有辦法再輕易否定他看似的異想天開。
因為他意識到了一點,如果陸行川真的肯把這件閑事管到底,那麽那個可憐的女孩,人生軌跡或許就會從此改變……
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行川,你總要給我一個理由吧?你到底為什麽……?”
還是又繞回這個問題上。
少年眼睑微垂,密長睫毛投下陰影在蒼白的皮膚上。
已經逼上舌尖的一句“我欠了她”,最後還是沒有成型。
“初教授以前的研究成果救過我的命。很多次。”
在他淡然的陳述中,陳孟書抿緊了唇。
終于點頭的時候,那一下似乎格外沉重。
“好。我會通知那女孩的家人,開學前可以再帶她過來試一次,不過前提是人家自願。中間這兩個月的時間,就交給你了。”
陸行川沒有異議。
他看起來太胸有成竹了,倒讓陳孟書忍不住有點替他擔心:“就是……這孩子家裏,你還方便去嗎?尤其季馳那架勢……”
确定你上門去不會被揍?
“我有門路。”少年無波無瀾,平淡依舊。
陳孟書頓時更不放心了。
什麽叫做“門路”?翻牆爬窗那種“門路”?還是他要挖條地道通到人家家裏去……
少年似乎洞穿了他在想什麽,平靜如水地澄清。
“您放心,我是走正門。”
“……”
從校長辦公室裏出來,陸行川在走廊窗前站住。
窗外碧藍的天萬裏無雲,仿佛一整塊澄透的藍玻璃。
走廊上空不見人,他擡起右手,在陽光下攤開手掌。
那只手修長如玉,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齊優雅。只是過分蒼白,連掌心處血色都不太顯。
于是掌上那一片紅疹,反被襯得格外鮮明刺目。
他緩慢将手攥成拳,手背上青色的血管繃緊。
垂下眼,目光透過窗戶,落在了校外那條街上。
一輛黑色私家車停在路邊。
……
車內。
季馳捏着拳頭,咬牙切齒。
“別再讓我看見陸行川那個神經病,不然我見他一次,揍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