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出了禦景正門往西大約100米,就有惠之家的大型分店。
俞知遠一手抄兜,一手拎着環保袋,姿态随意的和蔔晴到了樓下。二樓的LED顯示屏,不斷滾動十周年慶典抽獎的獎項,他仰頭眯眼瞅了瞅噙着得意的笑容,半擁着蔔晴擠上電梯。
在入口處取來推車,他又緊跟在蔔晴身後往裏走。超市裏又擠又嘈雜,俞知遠還不可避免的,遇到了許多的老鄰居。碰着一個他打一次招呼陪人寒暄,幾次下來發覺蔔晴已經走遠,立即推着推車快步追上。
他打小就不知道年貨是個怎麽置辦法,不跟着她,回去沒準惹老頭生了氣,又是頓臭罵。
一路随着她走到糖果區,好幾個品牌的促銷都背着麥,大着嗓門使勁吆喝。他不知道該選哪一種,于是乖乖聽她指揮,取了袋子一樣一樣裝好,再一起拿去過稱。
爺爺身體不好,糖類不要買太多;核桃要選長白山野生的;瓜子得選原味的南瓜子;杏仁要山西産的,五香味……他仔細記好,忽然覺得她輕聲輕氣說話的嗓音,真是動聽極了。
蔔晴指揮他的同時,自己也裝了不少。奶奶血糖低,蔔朗吃東西就圖個囫囵,彭小佳不愛吃零食,所以她挑起來沒那麽多講究。路過酒水飲料區,她什麽都沒讓俞知遠拿,自己反倒要了件聽裝的啤酒,還有2升裝的百事、七喜的促銷裝。都放進推車後,她想着過年每天都大魚大肉的,就又折回去搬了箱涼茶。
俞知遠見她拿了可樂,盤算着年夜飯既然一起吃,也拿了和她一樣的。逛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吃的基本拿齊,蔔晴看一眼推車,轉去了文具區挑對聯、福字和紅包。
她是真不打算給蔔朗壓歲錢,可架不住奶奶要給。
全都挑好去收銀排隊結賬,俞知遠突然想起早上銀行來的電話,心裏頓時有些不舒服。偷摸跟着她去了合肥,又轉機西安找蔔朗,事情也辦得順順當當,她倒好,回來就把錢給算清了。
活了三十幾年,他就沒想過有天會被同個女人,數次拿自己的錢砸臉,這口氣受的委實憋屈。
收銀口幾乎站滿了人,俞知遠本來可以去人稍少的收銀口排隊,然而他寧願跟在蔔晴身後也沒去。盯着她後腦勺的馬尾看了一陣,他移開視線落在她身邊的貨架上,岡本、杜蕾斯、傑士邦……牌子還怪多的。
正看得出神,手機有電話進來,他看了一眼號碼飛快接通。是崔旭,他說鐘碧霄已經可以下床活動,只是留下的後遺症很明顯。周圍的聲音吵吵嚷嚷,俞知遠雖聽不真切,不過依然能清晰地捕捉到他話裏的無奈:“失憶!你确定?”
這頭崔旭無奈的嘆了口氣,啞着嗓子答:“她只記得15歲以前的事,醒來就找你。”
俞知遠眼皮跳了幾下,飛快望一眼蔔晴,邁步往後退出一段距離小聲說:“她沒康複之前,不要讓她回寧城,也不要提起我。”
崔旭痛苦的閉上眼:“我盡量……”
俞知遠結束和他的通話,蹙着眉走回自己的推車旁。聽後來回工地搜尋的同事講,鐘碧霄身上的确受了很重的槍傷,可頭部完全沒傷口,怎麽會引發失憶症。
之所以會質疑,倒不是不同情。而是覺得,明知當地處于武裝力量暴動的動蕩時期,大使館方面都已禁止國人踏入拉卡,她還不自量力的沖過去,分明就是找死。
這種感情放誰身上都是桎梏,他接受不來,也承受不起。尤其罔顧自身安全,滿腦子以為自己是救世主的做法,在他看來愚蠢又可笑。別說感動,就是逃都來不及。
最最根本的原因,概括起來也簡單:不愛!不受!
結完帳,兩人借了推車推着回到禦景,走在前邊的蔔晴,回頭見他臉色始終陰沉沉的,心裏放心不下,在門外招呼彭小佳出來搬東西,主動陪他回去。
走着走着,俞知遠理清思緒,忽然停了下來。他轉過身,目光溫柔的望着她紅撲撲的臉頰微笑。從小聯排到後面的別墅,路其實還挺遠。蔔晴腿短,所以必須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累不累?”俞知遠見她額上出了一層薄汗,故意揶揄:“小蔔老師,你要是跟不上可以提意見的。”
蔔晴囧了下,順勢往前跑:“多謝俞先生關心,不過您想太多了。”
俞知遠的視線追逐着她靈動的身影,不由自主的彎了眉眼。見慣蔔晴張牙舞爪的模樣,猛的瞧見她這般嬌羞,感覺還真不賴……
中午貼完對聯,又把燈籠挂上大門,蔔晴領着蔔朗還有彭小佳,一起攙着老太太,去俞老先生那邊準備年夜飯。今年沒有除夕,導致所有的事都很趕。
年夜飯和需要儲備的魚、肉、蔬菜,張秘書走前已經安排妥當,酒店那邊大概下午5點能送餐過來。家裏邊該準備的,保姆也準備得差不多,蔔晴需要做的,就是給俞老先生做麻通,還要給奶奶蒸糖糕,順便做幾樣小菜。
兩個老人剛碰上面,就開始聊給蔔晴介紹相親對象的事。俞知遠陪了一陣,越聽越不是個滋味的溜去廚房,偷看蔔晴和彭小佳忙碌。
今年冬天的天氣格外好,窗外的陽光暖洋洋的的照進來,擺滿了各種工具和用料的流理臺,靜靜反射着亮眼的光。他無聲無息的倚在門框上,嘴角上揚的弧度漸大。
蔔晴彎着腰,挽起到臂彎的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手上滿是白色米漿的忙碌着。宜家宜室的模樣,怎麽看都順眼又誘人。至于突然冒出來的彭小佳,他沒多看,而是悄悄給杜禦書發了條短信過去。
身後的客廳,兩個老的為了給蔔晴介紹什麽樣的男人,意見不合吵了起來。沒了張秘書和稀泥調停,俞知遠只好親身上陣。老頭子也真是,放着自己孫子的幸福不管,竟想另外給蔔晴找男人。
想着蔔晴真要嫁給別個男人,特別是一想到那個時刻在一旁窺探的張樂成,他心裏的酸氣就忍不住一個勁的往上湧。正想要表明自己的态度,兩個老的又不說了,而是讨論起院子裏适合種什麽菜。
俞知遠啼笑皆非,囑咐剛從後院晃回來的蔔朗兩句,出門給杜禦書打電話。
保姆呆到下午4點,提前回家吃團圓飯。蔔晴和彭小佳把麻通炸好,又滾了厚厚一層白芝麻端到客廳,跟着分頭繼續忙,一個去弄小菜,一個去餐廳收拾桌子。
杜禦書趕過來時,酒店的年夜飯也正好送到。俞知遠安排完酒店的人擺盤,悄悄将他拉到一旁,問他怎麽沒吃飯就先跑過來。
“見過大年三十還被逼着去相親嗎!這日子簡直沒法過。”杜禦書心氣不順的瞄一眼彭小佳,擡手攬住他的肩:“老實交代,你都用的什麽招,居然把前弟妹馴服貼了。”
俞知遠聳肩甩開他的手:“沒個正形,難怪你媽大年三十都不放過你。”
杜禦書哼了哼,嬉皮笑臉地轉身去了餐廳,沒話找話和彭小佳搭讪。彭小佳沒搭理他,手腳麻溜地擺好碗筷,故意忽視他大聲招呼開飯。
熱熱鬧鬧的年夜飯吃罷,蔔晴走前去廚房切了些水果,還不放心的叮囑俞知遠,讓他看着俞老先生吃藥。前後唠叨了不下三遍,才攙着奶奶,叫來蔔朗和彭小佳一起回家。
俞知遠倒是一點都不嫌煩,他嫌的是時間太短。除夕一晃眼就過了,想單獨和蔔晴說說話,也沒個機會。
到了正月初一,蔔晴一大早起來和奶奶拜過年,督促着蔔朗弄好了早餐,又上樓叫醒彭小佳,自己先去了俞老先生那邊。
走進大門,俞老先生爽朗的大笑聲隐約從客廳裏傳出,其中還夾雜着女人清脆的嗓音。莫不是俞知遠的兩個姑姑回來了?她腳步一頓立即轉身往外走,沒等出門,身後忽然響起俞知遠的聲音。
“您家裏有客人在,我晚些時候再過來和爺爺拜年。”蔔晴停下來,慢慢轉過身望着他幹笑。
俞知遠心煩氣躁,正欲開口叫住她,就聽爺爺在屋裏邊招呼:“是蔔晴來了吧?快進來。”
蔔晴應了聲,擡頭對上他的視線,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俞知遠看出她的猶豫,幾步走上前牽住她的手,語氣堅定:“這個客人,你也該見一見。”
進了客廳,俞老先生悠閑地躺在躺椅上,手裏拿着一只上好的紫砂壺,不時抿一口茶。他對面多出的輪椅上,鐘碧霄笑容深深的坐着,而旁邊的沙發則坐着一位有些面熟,不茍言笑的中年男人。
蔔晴狐疑着拽上俞知遠上前,恭敬的跟俞老先生拜年,跟着暗暗使力想掙開他的手。
俞知遠覺察她的意圖,手裏的力道不由的加大了幾分,淡然的朝着沙發的方向開口:“鐘叔叔,我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妻子蔔晴。”
鐘書記……蔔晴緩了緩震驚的情緒,細看之下發覺那男人果真是省委書記鐘慶卓,哪還顧得上去糾正俞知遠自己是前妻。
鐘慶卓波瀾不興的将視線移到蔔晴身上,臉色比方才又冷了幾分。他定定瞅了兩秒,移開視線轉向俞老先生,不疾不徐的開口:“恭喜俞老,不知知遠是幾時結的婚?”
俞老先生因為孫子的莽撞,臉上有些挂不住,他咳了咳大着嗓門答:”兩年前就結婚了,眼下剛離。"蔔睛的手心漸潮,一擡頭卻不期然的撞見,鐘碧霄看似無害的眼底,那一閃而逝的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