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交鋒
第一縷天光射向大地的時候,雙方的大營同時蘇醒了。相隔數裏兩國士兵幾乎在做同一件事情:披甲,上馬,列陣,準備進攻。
一個時辰過後,隔着三裏路,雙方的騎兵戰陣遙遙相對。沈從雲和阿魯花都全副铠甲地站在陣前,既觀察着對方也打量自己的軍隊,評估今天可能的戰果。
雙方的攻擊鋒線都綿延數裏,同樣都是黑色的甲衣,同樣是最精銳的部隊。在這種近乎平原的廣大荒原上,只有具備超強機動性的騎兵才能成為戰争的主角,速度奇慢的步兵甚至會成為大軍的拖累,今天注定只能做守護大營的配角角色。
所不同的是,在南翼國軍隊的正中,是一大片鋼鐵組成的叢林。黑色的戰馬穿戴着鋼制的馬盔和板甲,上面坐的是全身铠甲只露出兩個眼窩的魁梧騎手,每個人手裏擎着一支足有丈餘長,嬰兒手臂粗的龍槍,菱形的槍尖在陽光下閃着寒光。重裝騎士沒有裝備馬刀,也沒有弓箭,他們的任務很單一:用手中的龍槍穿透一眼阻擋自己的東西!
首戰即決戰,沈從雲将他最重要的重裝騎兵擺在了最前面的位置,自信對方沒有人是這些騎兵的對手。
沈從雲的計劃很簡單,就是用重裝騎兵作為鐵砧,砸碎眼前的一切阻擋的東西。對方騎兵戰陣的後方便是大營,只要突破了那裏,重裝騎便可以長驅直入,像一柄鋼刀插入奶酪之中,将敵人的大營攪得翻地覆;而已方的輕騎兵,則緊跟重騎沖開的缺口,不斷地擴大戰果,最終一錘定音。
對方的輕騎兵如果游走也無所謂。反正大營一時半會搬不走,大量的辎重和步兵都留在了那裏,如果讓自己的騎兵在營盤裏肆意砍殺的話,那勝負基本已定了。
或許是對面的阿魯花将軍有自知知明,在靠近蠻胡一側,設置了壕溝和鹿砦,這讓沈從雲有了一種荒誕的感覺:壕溝和鹿砦一向是南翼國的專利啊!今天怎麽反過來了?
這些障礙物對于連皮甲都很少配齊的蠻胡騎兵來說,殺傷力還是蠻大的。不過對于重裝騎兵來說,強大的沖擊力和堅固的铠甲可以讓他們選擇以最粗暴的方式撞開障礙物。
雙方的號角幾乎同時吹響,輕重混編的騎兵開始緩緩向前移動,戰馬之間的距離慢慢拉開,前行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從空中看去,南翼國這邊,原本平直的鋒線,由于中間重裝騎兵的加速,逐步變成了一個楔形,其尖端直指對方的大營中心。
千萬匹戰馬由慢而快,發出隆隆的聲響,整個大地開始震動起來,給對面蠻胡的部隊形成強大的威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心跳有加快的趨勢。
而阿魯花這邊,號角吹過以後,口號喊得震天響,不過并沒有前進的打算,也沒有向兩側跑開的意思,只是靜靜地躲在壕溝和鹿砦的後面,似乎要專守防禦了。
居然想利用輕騎兵防守?沈從雲有種大腦缺氧的感覺。對方一定有什麽陰謀!只不過現在大軍已經發動起來,想撤退已經來不及了。
三裏路的距離,對于騎兵們來說就是一個沖鋒而已。南翼國的騎兵們很快到了壕溝和鹿砦前面。事實證明,蠻胡們防守的專業性要差許多,倉促挖出來的壕溝很多戰馬一跳就過去了,至于兩層鹿砦也沒給騎兵們造成什麽負擔。只聽到“嘭——”“嘭——”的巨大撞擊聲,削尖的圓木被撞得七零八零。騎兵們也出現了幾十騎的傷亡——幾乎不算什麽損失。整體的速度雖然有所下降,但沖勢基本未減。
如果是我來防守的話,一定會讓敵人付出多幾倍的代價!沈從雲暗暗想到。
很快沈從雲就看到敵人的陰謀了。一大群百姓被蠻胡們趕了出來,然後敵人戰陣中間騰起了一陣箭雨。箭枝并不是向着南翼國軍隊方向飛過來的——它們暫時還夠不着。箭雨襲擊的對象是那群百姓。
一時間,兩軍陣前哭聲震天,慘叫聲連連,被射中的百姓紛紛倒下,更多的人不得不努力地朝前跑,身後則傳來蠻胡士兵們野蠻的笑聲!
他們的對面,是正在沖鋒的南翼國騎兵,也是他們的保護神。一大批百姓雀躍起來,只要回到南翼國一方,便是逃了回去!人們跑得更拼命了。
這群畜生!沈從雲握緊了拳頭。阿魯花明顯想用漢人俘虜遲滞南翼國的進攻,居然做得如些下流!雖然早已有了預案,但沈從雲還是為即将殺害自己人而心痛。
所謂慈不掌兵。或許這些百姓落入敵人是守軍們不夠盡職,但也不等于為了他們南翼國軍隊要承受失敗的痛苦。速度便是騎兵的生命,不能因為照顧他們就停下來!
在騎兵們沖鋒之前,沈從雲專門就這個問題告誡了各位軍官,并要求傳達到每一名士兵:如果對方使用漢民俘虜作為沖鋒團的話,不要顧忌百姓的死活,只管向前沖便是!
于是這群欣喜的百姓很快發現,那些只有眼窩露在外面的南翼國騎士們,壓根沒有要救自己的意思,反而加快速度直沖過來,這是将自己踐踏至死的節奏啊!
笑容僵在了臉上,很快變成了恐怖的神情。在被自己人的鐵騎湮沒之前,有的人嚎啕大哭起來,有的人大聲咒罵着,更多人的則呆呆地站在原地,等待着死神的降臨。
開戰到現在,終于開始了大規模的流血。只不過,流的都是漢人自己的血,南翼軍人軍人正将自己的百姓屠戮殆盡。
沖鋒的騎兵終歸是受到了影響。命令是一回事,每一個士兵的反應是另外一回事。看到一個個自己熟悉的同胞即将死在自己的馬蹄之下,尤其是其中還有衣衫褴褛人老人和乳臭未幹的孩子,每一個騎士們都忍不住會生出恻隐之心,沖擊的速度也不由自主地減緩下來。
這些由俘虜組成的屏障幾乎比壕溝鹿砦更加管用!沈從雲的眼睛幾乎要冒出火來:也先,這筆帳要算在你的頭上!
沖過俘虜組成的“人陣”以後,騎兵們的速度已經下降到了一個危險的境地。已經到了
敵人的弓箭手射程之內,漫天的箭羽向着沖鋒的騎兵們射過來。
除了偶爾有倒黴鬼被射中戰馬而被甩下來,或者被羽箭由铠甲的關節以及眼洞射進入而墜馬外,更多的騎兵像是被撓癢癢,厚實的裝甲不是這小小的羽箭所能穿透的。
或許只有北郡國神機營研制的“諸葛神弩”才是重裝騎兵的真正克星,那種成人手臂粗弩箭,比重騎士手中的龍槍更粗更長,具有巨大的攘穿力,甚至能同時射穿兩個全副铠甲的士兵。而那種精密的機械,注定與粗豪的草原人無緣。
雙方的騎兵越來越近,草原人終于動了。與沈從雲想象不同的是,他們既沒有向前迎敵人,也沒有跑向兩側迂回,而是掉頭向後方大營的方向跑去。
沈從雲幾乎要吐血了。這麽多騎兵與自己對峙,擺了半天姿勢,就是為了掉頭逃跑?這也太荒謬了吧?
從戰争開始到現在,除了将被俘百姓充作人陣阻擋已方前進符合蠻胡卑鄙下流的風格外,其餘都是不按常理出牌。這讓沈從雲心中隐隐不安,也先作為草原霸主,不會一直犯低級錯誤的。
蠻胡的騎兵們退卻以後,露出一身後真正的獠牙。南翼國的騎兵發現,眼前多了若幹層圓滾滾的原木,橫在自己前進的道路上。如果戰馬不慎踩到了上面,一定會是人仰馬翻的結果。也先用了七天的時候,數萬人馬進行伐木,自然不只是做四個大巨投石機這麽簡單,這裏也是成果之一。
原木的作用類似于鹿砦,盡管會對騎兵造成影響,便不是決定性的。原木的後面,則是一堵石牆,十分寬厚,以重裝騎兵的沖擊力,應該不會很容易沖撞開。好在在這樣的冰天雪地中修建一座石牆并不容易,起碼找不來足夠多合格的石料。那堵牆是石頭加上沙土再使用冰凍混合而成的,因此修建得很低矮,在速度足夠的情況下,戰馬應該能夠躍過去。
真正令人不安的,來自于設置于矮牆之上的青銅管。這些管子足有人的手臂粗細,上面裹着木制的護手;前則是一個不大的龍頭,龍口大張,可以看到口內伸出的青銅管已經變細,正對着沖鋒而來的南翼國騎兵。
所有的青銅管在矮牆上一字排開,并由一排深目高鼻、有着褐色卷發的怪人擎在手裏。他們那玩味的目光,看向南翼國騎兵好像在看一堆死人。有見多識廣的士兵認出來,那些人是來自西方色目人。
恐懼來自于未知,無論是人還是物都沒有見過,沖鋒的士兵心頭都有些隐隐的恐懼。在下一秒,他們的恐懼變成了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