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攻城
終于要開始了!司馬師握緊了拳頭。
伴随着清晨的太陽升起,低沉的號角聲響起來,在平坦的荒原上傳出很遠。沉寂了數日的蠻胡大營,好像突然有了生命一般,到處到處是忙碌的身影,一隊隊的士兵批上戰甲,一匹匹戰馬也整齊列陣,一面面旗號來回移動傳遞命令,繁忙而不紊亂。
司馬師忽然有一種陌生感。眼前的這支敵人與以前見到了草原騎兵有着根本的區別。他們不再是猶如烏合之衆般,叫嚷着一擁而上,憑借不畏死的勇氣直面南翼國的刀鋒。現在他們已經和像南翼國的職業軍人一樣,擁有着嚴明的紀律。從大營出來列陣的全程中,整支隊伍保持了足夠的安靜。
半個時辰以後,陣列完成。正前方是一個步兵方陣,裝備了長槍和盾牌——沒有雲梯或者繩索,難道他們不準備進攻城牆嗎?兩側則是草原人引以為傲的輕騎兵方陣。
随着也先主帥旗幟揮動,步兵方陣緩緩移動腳步,向着慕田關的方向開進,騎兵們慢慢地跟在後面。黑色的甲衣,冷漠的表情,和閃閃發光的兵刃,給人足夠的壓迫感。從城牆上望下去,仿佛雪白的荒原上鋪了一塊巨大的黑氈,不斷地向着關隘延伸,仿佛一股能夠吞噬一切。
司馬師關注的則是步兵正中的仿佛蜈蚣一樣的東西。那是一片片巨大的甲片,用鎖鏈連接起來組合而東的東西,足足有一丈寬,十餘丈長,士兵們躲在它的下面,沖着北門緩緩前進。
盡管隔着很遠,司馬師還是判斷出那些甲片都是金屬制成的,上面還塗着防火的桐油,便整個“蜈蚣”呈現出青褐色,看起來異常邪惡。
顯然它是用來攻城的。這道鐵甲組成的屏障,足夠地域來自上方任何弓箭的攻擊,甚至小型的投石機拿它也無可奈何,是掩護士兵前進的良好武器。在中原數百年的攻城戰中,和它類似的東西并不罕見。
司馬師只是奇怪,在缺少鐵器的大草原,一把鋼刀都能作為傳家之寶,也先怎麽舍得用如此之多的鐵器打造這麽一個玩意?即使也先在草原上發現了一個大鐵礦,他也沒有足夠的工匠。
也先大軍發動的時候,已經經過校正的四臺投石機也工作起來。第一枚炮彈射過來,準确地砸到了“幕田關”三個字上。這次不再是冰彈了,而是一個黑色的皮囊,砸中以後皮囊爆開,黑色的汁液四濺,黏糊糊的,将城樓弄得污穢不堪。
一股刺鼻的氣味彌散開來,司馬師皺着眉頭,抹了一點這黑色汁液到鼻子下到嗅了嗅,臉色突然變得蒼白:這是火油!
火油在中原比較少見,卻是西域常見的一種東西,遇火即燃,而且極難撲滅。尤其是對于水來說,不但不能澆滅它,反而能夠借着水的流動四處蔓延。也就是說,城樓上現在用于防火的清水根本沒有用!
“啵——”“啵——”“啵——”,一袋袋的火油以恒定的速率落到城樓之上,仿佛一記記喪鐘敲打在司馬師的心裏。他已經明白敵人的意圖了——他們要火燒城樓!這些火油都是為一會兒引燃做準備的!
也先在前幾天射過來一些與裝滿火油的皮囊一樣重量的冰彈,其實是用于校正投石機的着彈點,同時也起到了麻痹南翼國軍守軍的目的,現在則露出了它真正的獠牙!
不需要移動位置的投石機,投彈速度比前幾天都快多了,轉眼間城樓上的建築已經變得黑漆漆的,連“慕田關”三個字都看不見了。而地面上也被黑色的火油充斥着,甚至許多人身上都沾染了這粘粘的東西,甩都甩不掉。
“快還擊!”司馬師大吼起來,城樓之上密集擺放的幾十架投石機同時開始啓動,一陣石頭雨落下,砸中了正在前進中的敵軍,不過似乎效果并不佳,只造成了對方陣型稍稍動蕩,很快又恢複正常了。
但是對主要目标——對方的投石機卻沒有絲毫威脅,距離太遠了!司馬師發現,竟然沒有能夠威脅到巨大投石機的東西,只好對方建造如此巨大的投石機,就是為了能夠躲在南翼國射程之外安然發射。火油依舊肆無忌憚地投射過來,仿佛一個大寫的嘲笑。
司馬師臉色陰沉,忽然大聲說道: “傳我命令,所有人,放棄城樓。”
聽到命令的軍士們都是愕然的表情,敵人進攻在即,現在放棄樓城和直接開城投降有什麽區別!主帥瘋了嗎?
司馬師又狂吼道:“快點撤退!”守軍這才開始行動,不過為時已晚,城下又傳來急促的號角起,那是發起沖鋒的信號。
城下的敵軍開始加速。正中的那條黑色的蜈蚣,直接向着城門處沖撞而來。也先竟然放棄了攻擊其他城牆,只集中力量攻擊北城門!
在沖鋒的號角吹響的同時,四架投石機也不再發射那黑色的皮囊。只見四個包裹着火焰的圓球,從敵陣中騰空而起,拉着長長的黑煙,飛過一道巨大的弧線,準确地向着城樓正中飛過來。
這一刻終于到來了!司馬師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在火球落地的一剎那,火苗騰地竄起來,然後在極短的時間內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仿佛一只猙獰的魔鬼,吞噬了城樓上的一切。投石機、機制的城樓、招展的旌旗甚至守城的士兵,既是被吞噬的對象,又成了烈火燃燒的幫兇。
整個城樓已經變成了人間地獄,被火焰和黑煙包裹起來,裏面傳出無數的慘叫聲,咳嗽聲,甚至蓋過了烈焰燃燒發出的噼啪聲。不時有渾身浴火的士兵呼叫着,掙紮着,從城樓上摔下去,碰的一聲落在地上,順便引燃身邊的枯草。
所有的守軍都驚呆了,上一秒大家還全神貫注準備迎敵人,怎麽轉眼就變成了這個樣子?空氣中開始彌漫着一種若有若無的烤肉香氣,讓很多士兵臉色蒼白,甚至狂嘔起來。
濃煙包裹的城樓之上,已經基本上沒有了像樣的還擊。即使沒有沾染火油的守軍,也被那騰起的濃煙熏得幾乎窒息,只能彎下腰不斷地咳嗽或者逃下城樓。甚至其他城牆上的軍士,則是鞭長莫及,一方面距離不夠,另一方面被濃煙遮蔽了視線,以至于那條黑色的蜈蚣在南翼國的混亂中,順利抵達了城門之下。
投石機已經全部啞火,連羽箭也是寥寥幾支,對城下進攻的敵人幾乎沒有威脅。
用大片鐵甲做成的蜈蚣下面,掩藏的是一根巨大的破城槌。這枚用兩根最粗的原木拼接起來的攻城利器,最前端是純鐵制的龍頭,有足夠的硬度;而它超長的身軀保證了更多的士兵可以同時用力,以最大的力量沖擊城門。
蠻胡的士兵開始有節奏地喊起口號,在他們冷漠的目光注視下,破城槌黑色的龍頭猛地向着城門撞過去。“碰——”的一聲,木芯包裹鐵片的厚實城門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頭,被撞擊的部位出現了一個凹坑。從門內的守軍看來,積年的灰塵簌簌落下,這道原本像征着安全的城門竟然顯得如此單薄無力。
一側城牆上默默注視的司馬師,心情已經不再激動。巨大的投石機,超長的破城槌,還有那幾乎沒有發揮應有作用的鐵甲蜈蚣,眼前這支草原騎兵早已改變了原來的模樣。
他甚至苦笑起來。因為百年不遇的大雪災,被迫南下劫掠——鬼才相信這種話!看也先大軍那精良的裝備,娴熟的戰術運用,連色目人這種外援都請到了近千人的規模,再看看蠻胡大營中那綿延數裏的辎重,為了這場戰争,也先至少已經準備了十年以上!
說不定,對方早已将慕田關內外的情況摸得透徹,将攻城的戰術演練過無數遍,這次自己敗得不冤!
然而這十年間,南翼國對也先的意圖居然絲毫沒有察覺!上百年的和平已經讓人喪失了警惕了嗎?德皇在位三十七年,這裏的駐防情況幾乎沒有變化;惠皇和文皇兄弟倆,則是忙于內鬥,惠皇甚至在短短的四個月皇帝期間,向盟友北郡國舉起了屠刀。可憐的南翼國,不知道身後這只草原狼已經窺視了十年之久!說不定中原文明就此遭遇一聲浩劫!
司馬師擡起頭來,望向遠方的天際線。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沈從雲正帶着援軍匆忙地趕來。他肯定看到這裏騰起的濃煙了吧,一定會要求手下加快速度,然後一頭撞上也先的主力。
也先既然出動了如此規模的大軍,其胃口肯定不僅僅是小小的慕田關和自己手下的三千軍士。雖然不知道也先會怎麽對付沈從雲,但敵人肯定已經有了成熟的計劃,只等着他往口袋裏鑽。換句話說,對方對慕田關圍困多日而不進攻,除了減少傷亡的考慮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吸引援軍的到來。
這是一個典型的圍點打援的戰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