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圍城
仿佛一股黑色的洪流,蠻胡的騎兵戰陣在白皚皚凍原上疾馳向前,很快漫過冰封的渾河,正式踏上了南翼國幽州郡的土地。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真正踏上南翼國的領土,在以往的若幹年間,草原諸部與漢軍的争奪只是在燕薊郡境內而已。
戰陣的後方,一名全副武裝的騎士,目光如同鷹隼一般銳利,望向遠方山口處的關隘。那就是慕田關,鎖住草原諸部南下的關隘之一。自己的祖先,就是在這裏突破漢人的阻礙,逐鹿中原,建立起強大的國家,自己這次能夠重振祖先的榮光嗎?
這名騎士便是也先,草原上最大落族金胡的首領。按草原人的說法,這是一位天命所歸帕夏。也先一生最大的願望,便是像數百年前的先輩那樣,入主中原,建立起胡人的國家。至于迫于生計南下劫掠的想法,根本是掩人耳目的幌子而已。
天賜良機!一場多年不遇一雪災讓草原各個部落出奇地團結,也先也能夠整合起一支超過五萬人的騎兵。再加上來自東臨國的軍援,讓他終于決定踏出這一步。多年的韬光養晦,今日終于要揚劍出鞘了!
想到這裏,也先感覺到渾身熱血沸騰,深深吸了一口氣,北國的寒冷讓他的腦袋更清楚一些。腳下這條冰封的河流,實際是這麽多年來草原與中原民族達成的默契。雙方交手無論成敗,都局限于燕薊郡,這樣便可以與中原王朝保持着商路的暢通,從而用交換的方式取得鹽鐵等戰略物資。
但一旦跨過這條河流,就等于公開撕破臉了!以後再取得相應的東西,只能靠自己的手去搶!而且即使能夠成功突破關隘,進入到幽州郡腹地,如果被南翼國軍隊打敗的話,解凍了的渾河将截斷自己的退路。
也先的臉上露出一絲冷笑:真正的勇士當然會一直向前,自己既然來了,就沒想過再離開!
慕田關倚山而建,既是一道關卡,也是一座城池。由于蠻胡的掠奪,城內已經擠滿了天南海北的商人、附近村子的居民以及駐守在這裏的軍士。作為一個防備草原民族南下的大要塞,這裏準備了充足的食物和清水,以及堆積如山的守城器械。即使加上這些外來人口,也能夠自持一個月以上。這麽長的時間,足夠南翼國機動部隊前來救援了。
這些都讓司馬南略略安心。盡管守城的軍士只有三千人,但城裏現在的人口超過一萬人,關鍵時刻男女老幼都可以走上城頭,充當守衛的角色。此時他已經和沈從雲登上了城樓,正觀察着敵人的動向。
站在城牆上看過去,蠻胡騎兵一直保持着高速沖鋒的狀态,直到距離慕田關兩裏遠的地方,才停下腳步,向幕田關兩側包圍而去。圍繞着慕山關而建的哨卡都已經被命令撤入城內了,這種規模敵軍沖擊之下,小小的堡壘據守沒有任何意義。
敵人似乎并不急于進攻,而是先将慕田關包圍了起來。随着後續辎重隊到到來,司馬師發現,對方居然有紮營的想法——難道他們想打持久戰?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一個強壯的騎士脫離隊伍,獨自向着城門而來,在南翼國守軍弓箭射程之外停下了腳步。只見他從背後抽出了一張碩大的牛角弓和一支長箭,将弓箭拉滿,大喝一聲,長箭飛快地向着城樓方向飛過來,并發出尖銳的嘯聲。
這種加裝了鳴镝的箭是信號箭,用來傳遞消息的。不過兩個人還是吓了一跳,對方居然能夠射出這麽遠,如果剛剛是射向自己,不知道能不能躲得開。
“哚——”的一聲,長箭深深地楔入了城樓上的木柱之中,藍色的羽毛猶自晃動不已。沈從雲知道,靛藍在草原是稀缺的東西,只有最好的射手,才能資格使用這種藍色的箭枝。
箭枝上綁着一個小小的字條,沈從雲打開來,上在的話言簡意赅:限一炷香時間開城投除,否則破城後全城屠殺。
這幾乎算是習慣性的威脅了,連蠻胡也知道做出先禮後兵的姿态。司馬師搖了搖頭,随手扔掉了。
沈從雲在身後開口道:“司馬将軍,雖然慕田關防禦比較嚴密,但也不敢保證百分之百不會陷落。屬下肯請将軍先行一步,在敵人的包圍圈形成之前,移往後方。”
司馬師皺了皺眉頭,說道:“這裏是敵人真正的主攻方向,未來幾天必将迎來一場血戰。如果主帥先行退避的話,會嚴重影響士氣。我出現在城頭,才能夠給大家守下去的信心。”
沈從雲說道:“可是将軍,三軍不可無帥啊,整個渾河防線的駐軍還需要您來指揮。”
司馬師苦笑了一聲,說道:“你錯了,沈将軍。這裏十萬駐軍本來就是你的部下,你對這裏的軍官和地形都很熟悉,指揮起來綽綽有餘,根本不需要我來做什麽。文皇派我來這裏的真正目的,是提振軍人的士氣!我身為兵馬次帥,站在這慕田關的城頭,便是起了最大的作用了!倒是你,現在應該火速出城,調集大軍,解慕田關之圍!”
沈從雲有些急了:“還是我留下,先将軍先走!”
司馬師變得嚴肅起來:“沈将軍,你速速出城,合理調配兵力,擊潰也先部,這是兵馬次帥司馬師的命令!你若抗命,軍法處置!”
沈從雲無奈,只得說道:“屬下遵命。”
司馬師臉色緩合了一些,說道:“具體的調配我就不說了,你比我在行。但是有兩點請沈将軍注意。首先這次也先部隊聲勢浩大,裝備精良,不像是能随便打發的。你的援軍切忌分批來救,形成添油戰術,容易被敵人一口一口吃掉。其次,迅速向文皇告急,再加派不少于十萬的兵力來援,我弟弟那兩萬騎兵還不夠也先塞牙縫的。”
沈從雲愕然。沿着渾河展開的南翼國軍隊已經達到十萬人的規模,而城下雖然旌旗連天,看規模不會超過五萬人馬,即使加上兩側關隘的佯攻部隊,滿打滿算也不會超過六萬人。現在司馬師居然張口就再要十萬人? 難道堂堂南翼國的精銳之師,兩個打一個還打不過也先?主帥這樣說未免有些滅自己志氣長他人威風了。
司馬師嘆了一口氣,說道:“我知道你不相信,但這次和以往真的不一樣。以前我們輕易驅逐蠻胡,只不過是仗着的身上的甲衣更加厚實,手裏的長刀更加鋒利。但你看城下的這些人馬,裝備真的比我們差嗎?論馬上的功夫,我們不如胡人,承認差距并不是什麽丢人的事情。你就按我剛才說的去求援,以我的名義!”
“遵命!”
太陽西斜的時候,一隊騎兵從慕田關的南門疾馳而出,趕在蠻胡的包圍圈合龍之前沖了出去。敵人似乎并不再意,并沒人派人去追,只是靜靜地安營紮寨,将慕田關圍了個水洩不通。
随着敵人後續部隊源源不斷地趕來,逐步将渾河至慕田關之間的平地都填滿了。廣闊的凍原上上堅立起無數白色的帳篷,入夜時分點起了篝火,星星點點綿延數十裏,給人以巨大的壓迫感。
司馬師的臉上越來越凝重。以往的時候,草原騎兵很少進行攻堅戰。即使攻城,也是一窩蜂地沖到城牆之下,用雲梯和繩索向上爬,靠着一股勇悍攻上城頭,打開城門。
但現在這夥敵人卻有着足夠的耐心。草原人有了智謀,就更不好對付了。
天色還沒有黑的時候,司馬師就發現對方分了一批兵前往左邊的山林,心頭便警覺了起來。第一批原木被開采了回來,用鷹眼套筒望過去,司馬師驚訝地發現,對方果然在制造攻城器械!
什麽時候蠻胡也變得這麽聰明了,居然會打造器械?仔細觀察了一會,司馬師發現,也先的軍營之中,出現了許多奇怪的面孔。這些鼻子高挺,眼窩深陷,頭發卷曲多呈褐色,更像是西域的色目人,與周邊的胡人官兵有着明顯的區別。與漢人相比,胡人的身材更魁梧,臉上的棱角更分明,更關鍵的是,他們都留一條像豬尾巴一般的小辮子——這也是區分胡漢的主要方式。
胡人治下,其他的服裝頭飾是不被允許的,要麽剃發,要麽砍頭。但那些正在修造攻城器械的色目人,卻沒有剃發,明顯不是被劫掠的奴隸。而且從規模上看,也先靠搶劫也不可能得到如此之多的工匠,粗略算來,色目人工匠足有近千人。
對于色目人,中原人相當陌生,司馬師也只是聽說過。據在越過西域廣闊的沙漠和高峻的山脈,在西王母居住的地區,有一片富饒的草原,上面生活着的便是色目人。色目人建立了許多的國家,彼此征伐不斷,由于高山和大漠的阻隔,與中原也極少來往。司馬師對他們唯一的一點印象,便是聽說南翼國流行的玻璃鏡出自色目人之手。
無論事實是怎麽回事,敵人也擁有打造重型攻城器械的技術并不是一件好事情。現在司馬師只能祈禱着沈從雲趕快帶着援軍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