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譚樊卻沒有理會無名的話,他空閑的那只手毫不客氣的在無名頸間蘸了下,塞進自己嘴裏。
手指間蘸取過多的鮮血滴在無名的眼皮上,順着眼睫的弧度蜿蜒向下,留下鮮紅的痕跡。
“沒有妖氣,是假的!你們敢騙我!”
剛剛喊出無名真身,正悄悄往別人身後藏的小仙突然尖叫着朝譚樊虛張的手飛去,直面玄妖的怒火連掙紮的勇氣都升不起來,眼白直往上翻,然後又因為疼痛徹底清醒過來。
“我沒騙你,他真的是妖,他是劍尊帶回來的妖,一定是吃了最好的蝕氣果,才完全沒有妖族的氣息。”小仙在死亡威脅下颠三倒四的解釋着,突然整個人都振奮了起來,大聲嘶吼,“他是禦棋仙尊的未來伴侶,你快放了我們,不然仙尊定然不會饒過你!”
無名仙人在滄瀾大陸上不是無名之輩。
他從小被劍尊帶回望仙城,修煉速度絕佳僅次于仙族前所未有的天才禦棋仙尊,更是早早的和禦棋仙尊定下了伴侶之約。
雖然無名仙人修為還沒到能在滄瀾大陸攪動風雲的程度,且沉迷修煉很少在外行走,但他的故事卻遍布滄瀾大陸。
如果譚樊是個正常人,有人告訴他一個骨齡不小,修為低下,随便就被人像是拎着死魚般拎着脖子的人是以天資聞名的無名仙人,他一定會二話不說的殺了愚弄他的人。
但從譚樊出現後的種種表現上來看,他顯然不是個正常人。
譚樊轉頭,目光直勾勾的盯着無名,“你是誰?”
……真是個充滿哲學意味的送命題。
有了身邊這個倒黴蛋提醒,無名終于将思維捋順,也想起來蝕氣果是什麽東西了。
無名仙人确實是個紅澄澄的錦鯉,但是他本人不知道!
‘滄瀾’游戲中有各種奇奇怪怪的随機任務,比如【望仙城的小八卦】、【旭日之森的小八卦】等等。
因為任務過程猶如小腳老太太的裹腳布般又臭又長,獎勵又極為雞肋,所以大部分人都不會去做,只會偶爾在論壇上看到。
其中【望仙城的小八卦】中就刷出來過無名仙人,獎勵則是一枚蝕氣果,對玩家的效果是能讓玩家僞裝成仙族或者魔族。
和妖族投奔到仙族或者魔族陣營不同,蝕氣果能讓妖族玩家達到轉換職業的效果,連技能樹和後續所需要的裝備都會改變。
因為蝕氣果的外觀看上去就像是個桃子,又被普遍稱作轉職桃,久而久之就沒人再叫蝕氣果了。
在‘滄瀾’的npc們眼中,蝕氣果卻是十分重要的靈果,尤其是對望仙城而言。
望仙城喜歡從外面撿小妖回來。
普通的小妖們混在望仙城的弟子中,除了功法一般無二的成長修煉,長大後也會将自己當成望仙城的人。
資質好些的小妖,則會被喂下蝕氣果将他們身上的妖氣腐蝕幹淨,連修煉的功法都和望仙城的弟子一般無二。
等這些妖族突破了真仙修為,望仙城才會為他們洗去蝕氣果的效果。
這樣他們既有仙族的手段和超快的修煉速度,又能有妖族的強大本體。
而且這些人都是很小的時候本體就被蝕氣果束縛,經過漫長的時間達到真仙的修為,從本質上都認為自己是仙族而不是妖族。
外面的妖族同樣瞧不起這種直到真仙才開始淬煉本體的妖,不承認他們妖族。
想來無名仙人就是這種情況,他被抽骨之前正是剛剛突破真仙的修為,還沒來得及洗去蝕氣果的作用。
無名不敢不回答譚樊的問題,又怕說錯話惹得譚樊發瘋,絞盡腦汁的回想着譚樊所有的反應,試圖猜測譚樊究竟聽見什麽樣的答案才能放棄想要殺了他的想法。
譚樊接連暴怒後,怒氣沒有消減下去,理智卻在逐漸回歸。
他也不耐煩去探索手上的兩個人是不是有私人矛盾,想要借刀殺人。
如今他只在乎紅衣這個到底是不是妖族,若是妖族……吃了蝕氣果的孽障通通該死!
“妖的本體會被束縛,血脈會被封印,但妖魂卻永遠都不會變。”譚樊仿佛自言自語的喃喃過後将白衣小仙随手扔了出去,可憐白衣小仙落地的姿勢不太對,用頭撞破了兩塊巨石才停下,也不知是死是活。
身體傳來失重感,無名下意識的伸出雙手雙手抱住自己的頭,可千萬別撞歪了。
譚樊無視周圍心思各異的人,壓低身體俯視無名烏黑的後腦勺,沉聲道,“擡頭看着我的眼睛。”
“馬上馬上!我吃個丹藥将脖子接上,不然擡不起來。”無名鼓着被丹藥撐起來的臉頰慌忙擡頭,正對上大妖的眼睛。
只一眼,無名就呆滞了下來。
青灰色瞳孔中若隐如現的火焰突然無限放大,将他整個人都包裹了進去。
強烈的灼燒感讓無名連連後退,然而後面也是火焰,他又能後退到哪去?
在時刻被灼燒的痛苦中,無名馬上就忘記了他上一刻還在為了什麽絞盡腦汁,一次又一次的試圖沖出火焰。
每次都成功了,但每個火焰的包圍圈外,仍舊是熊熊燃燒的火焰。
孫明此時的滋味,并不比在火焰中打轉到精疲力盡的無名好受多少。
在他的視線內,背着雪色弓箭的紅衣少年正乖巧的擡頭和大妖對視,臉上卻一片空白。
孫明知道大妖定是在對無名使用攝魂法術,但他毫無辦法。
別說他攻擊大妖就是送死,就算是他能打得過大妖,也不可能在無名被大妖攝魂的時候動手。
若這個少年模樣的人,真的是傳說中的無名仙人……孫明咬牙對遠處的得意弟子打了個手勢,讓弟子帶着其他人先走。
罷了,就算這個少年不是無名仙人,他也要付出足夠的代價才能讓單陵仙人口中的玄仙長老不遷怒他這支弟子。
另一邊無名不知道闖出火圈多少次後,終于還是氣喘籲籲的倒在了火焰之中。
他覺得身上更疼了,異常疲憊的身體卻幹擾的他的判斷,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裏疼。
被火焰點燃的四肢?
靈氣耗盡的經脈?
酸澀難擋的骨骼?
或者是渾身上下,就沒有一處不痛。
正當無名覺得要受不住這股疼的時候,突然感覺到從心口湧出陣陣清涼,快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讓人受不住的灼燒感消失後,無名的思維都變得無比清晰起來。
周圍的火都是假的,那些疼也是假的,他應該還是在原地沒動。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無名眼前的畫面馬上發生變化。
藍天白雲、荒山野嶺,他正對着大妖燃燒着火焰的奇怪眼睛。
下一秒,一動不動的紅衣少年突然撕碎憑空出現的卷軸消失在原地。
譚樊不是沒感覺到一瞬間的不對勁,但是無名馬上就要到極限了,如果是妖族馬上就會顯露出妖魂自保,譚樊不覺得已經是強弩之末的無名還能掙脫。
然而就差了那麽一秒,無名就在他眼皮底下消失了。
譚樊怒氣反笑,昂頭發出一聲長嘯。
邋遢的壯漢就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頭戴彩冠、尾羽纖長的大鳥。
大鳥在仍留在原地的望仙城門人頭上環繞一圈,朝着東方徑直飛走了。
“重明鳥!”孫明發出一聲驚呼,狠狠咬牙後遙遙追了上去。
無名用的是早就準備好的瞬移符,随機方向和距離,短時間內只能用一張。
頭昏腦脹的無名剛落在地上就聽見了殺氣騰騰的鳳鳴,沒有任何理由,無名就能肯定這是剛才的大妖。
瞬移符咒也不行,至少不能幫助他逃脫一名玄妖的追殺。
無名擡頭看向鳳鳴傳來的方向,臉上沾染血跡的皮膚忽然蔓延出金紅色的紋路。
他穿越到這裏的具體原因還不知道,但絕對不是為了這麽不明不白的被殺了洩憤。
譚樊此時已經完全将其他的望仙城門人忘在了腦後,一心一意的朝着無名的方向追去。
剛才無名掙脫他攝魂的瞬間,他已經看到無名身上若隐若現的鱗片痕跡。
這是個不僅用了蝕氣果,還被封印了血脈的大妖後裔。
譚樊因為這個念頭發出一聲更加亢奮的鳴叫。
殺了他,
這個仙族的走狗,
妖族的叛徒!
譚樊很快就找到了無名,再也沒有多餘的言語,正對着無名的位置全力沖刺過去。
無名也看見了空中的小點,他抽箭袖上的紐扣,似為裝飾的紐扣在無名手中逐漸化作金箭。
無名握着徹底成形的金箭狠狠劃過大腿,然後将染滿了鮮血的箭搭在上。
拉弓,射箭,一氣呵成。
天上的重明鳥眼中閃過譏諷,不避不讓的迎了上去。
金箭還沒碰上重明鳥,就泯滅成灰燼落下。
無名好似沒看到這一幕般,臉上沒有半分動容,又抽出第二根金箭。
第二根金箭,結果沒有絲毫的變化。
第三根金箭,無名身上的靈氣節節攀升,散仙中期、散仙後期、散仙大圓滿……上仙、靈仙。
這根箭正中重明鳥心髒的位置,随即泯滅成灰,卻連半點痕跡都沒能在重明鳥身上留下。
第四根金箭、第五根金箭和第三根金箭是相同命運。
第六根金箭,無名腳下的鮮血流淌成奇異的紋路,這枚染血的金箭有了無名仙人被抽骨之前的真仙修為。
重明鳥眼中閃過詫異,不再托大,主動用翅膀将金箭拍成飛灰。
第七根金箭,在半空中自動分成快慢不一的三根,卻仍舊沒有逃脫第六根金箭的命運。
第八根金箭和第九根金箭連發,終于在徹底變成灰燼之前,讓重明鳥的翅膀上出現一點斑禿。
這時,譚樊已經能看清無名碎發下妖異的金紅色紋路和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淺金色瞳孔。
重明鳥身上的氣勢也開始攀升,他要全力一擊殺死這個叛徒,讓該死的叛徒和那些金箭一個下場。
第十根金箭,無名的最後一根金箭,正對重明鳥的左眼,在重明鳥的眼睑上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也僅此而已。
重明鳥再無任何顧慮,怪叫着俯沖而下。
無名用雪色長弓支撐着早已乏力的身體,昂頭望着離他越來越近的重明鳥。
最後一瞬,長弓變成一柄金色的流光長劍,無名身上的氣勢再次攀升,達到了玄仙的境界。
同時無名渾身經脈因為受不住玄仙的靈氣寸寸崩裂,七竅流下淡紅的痕跡。
鳥至
劍出
天崩地裂
譚樊在無名手中的雪色長弓變成長劍的時候就覺得不好,但他早已用上了全力,完全沒有退縮的餘地,他也不會退縮。
無名渾身無力的倒飛出去,和他同樣狼狽的還有一只大鳥。
兩人在空中對視,四眼相對都是恨不得能生啖其肉的狠厲。
無名渾身癱軟,除非有人出現救他,否則必死無疑。
譚樊卻只是重傷,最多半天的時間,就能行動自如。
“無名仙人!”遠處傳來孫明焦急又嘶啞的聲音,遠遠見到最後一擊的威力,孫明再也不會懷疑無名的身份。
無名勾起嘴角,笑的燦爛又猖狂。
然而無名和譚樊周圍的漣漪擴散開後去沒消散,反而越來越劇烈又縮了回來。
漣漪徹底消失後,應該落在地上的無名和譚樊也不見了。
“君上,秘境已經完全封鎖,保證沒有任何人能再進來。”仇烈将胸膛拍的震天響,嘴角都是毫不掩飾的自得。
這次秘境消息封鎖的絕佳,除了少數幾個人恰逢其會,絕對不會有人再來打擾君上。
司曜随手将把玩的天炎晶扔給仇烈,“不錯,等虎将他們來了就開始。”
仇烈得了司曜的誇獎,簡直比得到天炎晶還要得意。
可惜他的喜氣卻沒能保持下去。
仇烈警惕的躲開頭上忽然出現的大片陰影,他原本的位置上正趴着一只重傷的怪鳥。
剛剛才保證過不會有任何人再進入秘境的仇烈臉色瞬間僵住,慌忙轉頭想要解釋,卻見魔君正垂目看向手心。
那裏正卧着條紅澄澄的錦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