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原本已經緩和下來的龍舟又是一陣地動山搖般的晃動,飛沙走石都吹到了萬裏高空上。
無名不得不以手掩面才能勉強睜開眼睛,剛好撞見他身邊的弟子們架起的靈氣罩紛紛在強風之下破碎,然後尴尬的在無名‘學到了,原來還可以這樣’的目光中,用廣袖遮擋住眼鼻。
懸浮空中的孫明險些直接被這陣突然興起的大風吹跑,眼見着龍舟上的弟子們左搖右晃,沉聲厲呵,“護着你們師叔上飛行法器!”
正準備趁亂偷溜的無名聞言就覺得不好。
果然,沒等他徹底擠到人群之外,就被幾個弟子架着飛到個超級大號的浮塵上。
在衆人眼中無比堅固的龍舟,短短時間內就成了一片廢墟。
等所有弟子都上了飛行法器,孫明也犯起了難。
對方連連發難,卻連面都沒露,聽了望仙城名號也不曾退卻,又沒下死手,若是妖族倒也好說,若是魔族……
想到這個可能,孫明再次喊話的時候恨不得将姿态放到最低,“晚輩初來乍到不懂規矩驚擾了前輩,還請前輩行個方便,等晚輩将這些不懂事的弟子送去龍隐戰場,定專門回來負荊請罪。”
“哼,無恥又狡猾的仙族,你是不是盤算着龍隐戰場關乎三族大事,就能逼的本大王放你們走?”
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現在孫明的對面。
雖自稱大王,卻邋遢極了。
頭發仿佛廢棄的鳥窩,衣服也是破洞連連,倒像是個活生生的丐幫高手。
大漢邊說話邊将兩個蒲扇般的手掌合在一起,亂發邊角處依稀顯露處眉宇間皆是讓人觸目驚心的戾氣和陰郁。
孫明的心直線下沉,雖然不是魔族,卻是個對仙族有成見的妖族。
還不如碰上魔族了,起碼還能破財免災。
“大王”孫明苦笑,絲毫不敢因為對方不修邊幅的外表而輕視,“在下豈敢威脅大王?不知大王怎樣才能放過我們?”
敢在三不管地帶自稱大王,這個大妖至少也是玄仙修為。
別看孫明如今是真仙修為,只比玄仙差了一個大境界,實力和地位說是天差地別也不為過。
或者說的更簡單些,一個剛剛晉升的玄仙能打一沓真仙圓滿都有餘地。
譚樊陰沉着臉,目光又一次在這群人中掃過,嗤笑,“怎麽整船人都跟縮頭烏龜似的,不對,你們比縮頭烏龜強,畢竟縮頭烏龜可不會被人打了左臉還巴巴的将右臉湊上來。”
這話說出來,哪怕是一心想着息事寧人的孫明都忍不住黑了臉,更不用說下面這些還沒出過望仙城的小弟子了。
當即就有沉不住氣的小弟子舉着劍沖着譚樊沖了過去,“放肆,你怎麽敢……”
無名閉上眼睛,不忍再看接下來的一幕。
小弟子被打翻在地,動手的不是譚樊而是孫明。
沒等其他弟子發出異議,一股鋪天蓋地的威壓自上而來,其中安撫和壓制并存,顯然還是孫明的手筆。
無名看了看左右兩個弟子滿頭冷汗打着哆嗦的模樣,手指在腰間的玉佩上點了下,暗自憋住呼吸,雖然哆嗦還是打不出來,但好在他天生就比別人顯得白,人為呼吸不暢之下倒也貼合了臉色慘白的模樣。
譚樊連個眼神都沒給被打落的小弟子,臉上似乎要溢出陰郁逐漸轉為麻木。
如今的畫面曾經無數次存在于他的設想中,但真正實現後,他卻連設想時十分之一的快樂都沒得到。
低下頭的望仙城門人也不過如此!
明知道和他有恩怨的不是眼前這些人,但叫譚樊這麽輕易放過送上門的出氣筒他又不甘心。
嗯?譚樊無意識掃視的目光停了下來。
無名為了讓自己看上去合群十分賣力的表演着,幾乎将這些天研究出來的小技巧都用上了,甚至還有閑心看看左右的‘同門’之間有什麽不同,誰的表現更值得模仿。
正當他覺得大口呼氣太久嗓子有些幹,可以換成雙腿發抖的時候,許久沒說話的山大王終于又開口,“将紅衣服那個小仙留下給我做仆人賠罪,你們可以滾了。”
話音未落,周圍讓無名十分苦惱的人牆瞬間消失,整個飛行法器上只無名一個人孤零零的站着。
無名氣也不喘了,腿也不抖了,難以置信的環顧空蕩蕩的周圍。
不是,你們不是被威壓壓的動也不能動嗎?
再說大家都沒擡頭,憑什麽就認為山大王口中的‘紅衣小仙’說的就是他?
然而任憑無名将眼珠子瞪脫眶,也沒找到第二個穿着紅衣的人。
除了他恨不得馬上和望仙城脫離關系,上了龍舟不久就換了套衣服,其他人包括孫明在內,都穿着望仙城特色的廣袖白衣。
親手打落弟子都沒皺眉的孫明聽了譚樊的話,險些眼前一黑就從半空落下去。
在三不管地帶遇到對仙族有敵意的大妖,連番施壓後只要求留下一個小仙做仆從,如果這個小仙沒有指定無名,他一定二話不說的答應下來。
但這位大妖偏偏選中了單陵仙人親自交代他照顧的人。
如果順了大妖的意思,将來回到望仙城,他怎麽面對單陵仙人的怒火?
如果不順……別說是單陵仙人的交代,就連他自己都未必能回到望仙城。
“你不願意?”随着譚樊的怒喝,周圍的空氣似乎都比之前壓抑了不少。
孫明頂着迎面而來的窒息感,艱難的開口,“大王不如換個人選,或者挑些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兄弟也可憐他們能有個照應,此,此子天資拙劣,即便是門中玄仙長老百般照應,修為都沒能突破散仙,恐怕不能伺候好大王。”
“這就是你要給我賠罪的誠意?”譚樊青灰色的瞳孔中央亮起點點火光,本就可怖的姿态更平添幾分猙獰。
下面的弟子只見到譚樊揮了揮手,孫明就如同斷了線的風筝般落,不,是砸在了無名的腳邊,連帶着他們的飛行法器也飛速朝地上落去。
有弟子毫不猶豫的朝着飛行法器墜落的方向追了過去,有些弟子卻仍舊停滞在半空,相互交換着彼此才懂的眼色。
譚樊冷哼一聲,揮手間正落在孫明和無名三步之遠的地方,原本停滞在半空中的弟子們反而比飛下來的弟子更快落地,再次掀起漫天的灰塵。
譚樊的身影也被灰塵遮擋的如隐若現,聲音中的怨氣卻撲面而來,“有玄仙做靠山算什麽,你們望仙城這些年帶走的那些小妖難道就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既然你不願意讓這個小仙留下,幹脆你們都留下好了!”
孫明接下譚樊一掌耗盡了靈力,從高空砸下來的傷勢比和他修為差遠了卻渾身寶物的無名都重,張嘴就是幾口鮮血,根本說不出話來。
無名握緊手中的雪色長弓又松開,掏出個瓷瓶掰開孫明的嘴往下灌。
可惜無名沒有能讓真仙也能短時間內提升兩個大境界的靈藥,又怕孫明身上的傷馬上好引得大妖不快,只能灌些稍稍差點的藥。
即使是無名眼中稍差些的藥,也讓臉色灰白的孫明肉眼可見的恢複的了神采。
孫明緩過一口氣,迫不及待的想要開口求情讓大妖消氣,卻被自己的手捂住了嘴,當即愣在當場,連準備說什麽都忘了。
在幾乎所有人的注視下,無名握緊雪色的長弓挺拔的站在譚樊身前,雖然要昂頭才能直視對方卻半點不見膽怯,“我留下來,你放他們走。”
譚樊沉默的盯着眼前的少年。
年紀不能算小、修為低下、渾身都是這個境界不該有的寶物,還有少年堅定的語氣。
青灰色瞳孔中的火光稍減,譚樊冷哼一聲,算是默認了這個答案。
孫明馬上回過神來,“不行,您……”
“為什麽不行?”砸在地上弟子狼狽的從灰塵中站起來,尖銳的聲音劃破長空,“他原本就是個錦鯉妖,如今也不過是還給妖族!”
無名正驚訝于這裏怎麽會有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下意識的回頭去看孫明,卻見孫明也是滿臉的茫然。
下一秒,無名脖頸間突然出現一只大手。
無名被大妖硬生生的從地上提了起來,雙腳離地被迫和大妖幾乎被火光點燃的雙眼對視。
這個距離讓無名終于能将大妖遮擋在亂發後的面容收入眼中,連大妖臉上不受控制的輕顫的肌肉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是妖族?我看不透你的真身,你吃了蝕氣果,你這個叛徒!”
無名聽見嘎嘣一聲脆響,他的脖子斷了。
然後呼吸似乎也離他遠去,甚至無名眼角餘光還能看見自己仿佛在蕩秋千似的腳,靴子上比荔枝還大的靈珠正熠熠生光。
拜提着他發瘋的妖怪所賜。
他又掌握了兩個新技能。
靈氣止痛
皮膚呼吸
無名将不離手的雪色長弓跨在肘彎裏,雙手艱難的扒住了脖子上的大手,立馬感覺到了溫熱的觸感。
啧,還流血了。
“什,什麽是,蝕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