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倆人出了寺廟,倒是沒有直接回家,索性找了家飯店吃飯,好巧不巧剛好是那天相親時候去的那家戴家的飯店。想起那場烏龍一樣的相親,蘇湛覺得好笑之餘又有點苦惱,他們兩個兄弟,男人,任何一個拿出來說都是夠驚世駭俗的了。他對名利身外之物早就看淡了,世人的眼光可以不在乎,但是父母那裏……
“阿爸阿媽要是知道我們的事情,估計當初我一出生就直接把我扔水裏得了。”蘇湛嘴角一撇,頗為自嘲地笑道。蘇泛放下筷子,也搖頭說道,“那媽媽當時在街上看到我也是恨不得扭頭就走。”
倆人從未沒提起過這個話題,但是心有靈犀地認定了一點——此生是要瞞着父母到底了。
“等我回了美國,你時間空出來,媽媽肯定又要讓你出來相親了。老爹和媽抱孫子的願望可是相當熱切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蘇泛想起那天在醫院裏,媽媽閑聊中又說起來讓蘇泛在清邁的華人家庭挑一個女孩子結婚的事情。
蘇泛夾了一塊魚肉,将那刺仔仔細細地挑了幹淨,這才放到蘇湛碗裏,眉頭一揚,“怎麽?我們阿湛這是提前吃醋了嗯?”蘇湛愛吃魚,尤其喜愛吃肉質鮮嫩的,但這樣的魚一般都是多刺,他現在已經養成了剔魚刺喂小貓的習慣。
蘇湛無語地瞄了他哥一眼,這人怎麽老是故意躲開重點呢?而後自然而然地夾起那塊魚肉丢進嘴裏,吃得也是理所當然。
“老爹生了兩個兒子,居然攪和到一起眼看着要絕後,我若是他,絕對要氣得吐血不可。”
蘇泛并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若真的說起來,一開始心思是自己起的,也是自己帶着蘇湛步入這樣的關系中。他不能辜負蘇湛,可也決不能傷了父母的心,蘇泛收了漫不經心的笑意沉道,“我想過了,我不娶妻。到時候你娶一個,多生一個過繼給我也可以。沒有也無所謂,你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更別說他身上也流着和我一樣的血。”
蘇湛的神色是一下子冷了下來,微微眯起眼睛說道,“阿泛,這就是你不厚道了。你這是讓我做爬牆的,自己到時候又有兒子又保持清白,我就是那背信棄義的。”
“那怎麽辦?你要是能生,我早讓你懷孕了。”蘇泛眉目一展,調笑意味甚濃,繼續夾魚挑刺,将剔好刺的肉放到勺子裏。
“混蛋,亂倫生的孩子都是傻子!”蘇湛恨不得翻個白眼給他。
“所以,我們都是男的,真是天作之合啊,不得不在一起,太合适了。”蘇泛感嘆,将一根刺剃了出去,繼續擺弄自己的任務,眼看那一勺子都要堆滿了。
“……”蘇湛怎麽想怎麽覺得自己的話題被歪了個亂七八糟。
蘇泛淺笑盈盈地看着他,倒是覺得這樣斂眉垂目認真思考的弟弟是相當可愛,拿起那滿滿一勺子魚肉,遞到蘇湛嘴邊,哄小孩兒似的說道,“弟弟乖,張嘴,吃魚。”
“我——”蘇湛現在最恨蘇泛把自己縮小了十歲對待,故而皺着眉開口打算開戰,然而一張嘴卻是被蘇泛趁機将魚塞了進去,并且這一勺分量十足,他是勻不出舌頭講話,只能将剩下的話咽回了肚子裏去。
果然,只有吃飯和睡覺的時候,某人才是乖巧的,蘇泛滿意地看着蘇湛被自己塞了個鼓鼓的包子臉一動一動的。
倆兄弟頭湊頭,又玩又鬧地将一頓簡單的飯菜吃得是蜜裏調油,這才心滿意足的回家了。一到家居然就接到了母親的電話,原來下午就打了幾個,結果他們是一直沒在家。
鐘意映對兒子大病初愈就往外跑的行徑極為不滿,并且覺得蘇泛做事一向有分寸,一口咬定蘇湛這是任性起來硬讓蘇泛帶他出去的。蘇湛倒是不好說蘇泛帶着他去他親生母親的衣冠冢上了香。他父親和母親這輩子相愛相扶持到現在,感情一直很好,除了蘇泛這個意外。只好嬉皮笑臉地祭出耍賴的絕招含含糊糊地掩飾了過去。蘇夫人這才說到了主題,原來是讓他和蘇泛回來的時候,替她買一盒最新的鄧麗君的磁帶。并且叮囑他們倆兄弟平平安安地早點回來。
蘇湛挂了電話,感慨道,“媽現在是鄧麗君的忠實歌迷,這要是放在從前,可以去捧角了,”
“媽媽也老了,喜歡點新鮮事物倒也好。以前她總是成日裏呆在書房看書作畫,現在老了羅嗦了話也多了,瞧着是比以前開朗點。”蘇泛微微笑道,這幾年蘇湛不在家,父母都是由他照看,是再清楚不過。
蘇湛眉目低垂,卻是忽然想起那年和蘇泛一起看母親作畫的場景,那個時候自己還是剛剛重生呢,“我想起我們小時候,說要帶媽媽回去蘇州,一家人去寒山寺聽鐘聲。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實現。”
然而除了他,現在蘇泛和父母拿的都是緬甸政府發的難民證,在這金三角周邊活動已經是極限了,再遠的地方,比如美國比如中國,他們都去不了。更何談去蘇州上寒山寺?
“你記得,我也記得。爸媽——我不會讓他們一輩子呆在這裏。”蘇泛說道。
他和蘇湛生長于此,可惜終歸是沒有國籍的異國孤兒。毒枭,反政府武裝,地方軍閥,金三角像是一片土壤肥沃的溫床滋養了這一群人。可當初,國民黨參軍逃到此地,并沒有一人願意成為這溫床上的一株,然而世事弄人,他們終究像是落地生根的野草一樣瘋長了起來。
蘇湛記得自己上一世臨死之前,聯合國禁毒署和中緬泰各國政府的禁毒行動已經是像掃蕩一樣将這塊孕育罂粟花的土地清掃一遍,力度和強度絕不是現在的金三角人可以想象的。
蘇家一開始是靠着做類似雇傭軍的馬幫生意撐到現在,轉型做了軍火,可以說是金三角僅此一家。因為一開始,蘇正剛就覺得賣鴉片太損,更何況現在是四號海洛因,比起鴉片膏子和嗎啡更加罪惡。無論是像穆家那樣的毒枭,還是土司軍閥武裝,卻都需要武器裝備。他們統一奉行以毒養軍。所以,一旦金三角的毒品受到打擊,那麽同樣會影響到他們的生意。
“你說爸媽不能一輩子呆在這裏,你也不能。阿泛,其實以後,金三角的這些毒枭軍閥們,沒辦法像現在這樣權勢滔天,肆意妄為。”蘇湛皺眉道。
蘇湛話裏的意思,他又豈能不懂,金三角,開着漂亮的罂粟花,制作成萬惡的海洛因。暗殺,襲擊,綁架,其實都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你争我奪,相互傾軋,穆威綁了蘇湛,穆天璋借了他的手殺穆威。他和穆天璋合作了很久,但也許明天,他們就能反目成仇。
蘇泛微微一笑,眼神落在蘇湛臉上是一貫的溫柔和煦,他伸手在人腦袋上一摸,“小孩子家的香這麽多事情幹什麽?早點洗澡上床休息去。”
蘇湛有心勸蘇泛,可也深知權力和金錢是任何男人都無法抗拒的,尤其現在蘇家的一家之主早就是蘇泛,全憑他一念之間而已。于是這個話題他不打算再提,但是他加起來活了快五十歲了,哪裏是小孩子了,并且聽到那個“床”字,蘇湛臉上一熱,總覺得蘇泛是話裏有話……
“怎麽,還不動,是不是還想要哥哥幫你洗澡?”蘇泛促狹地笑着說道。
“……那我肯定是失心瘋了……”某人無語地瞥了他哥哥一眼,扭頭上了樓。
等蘇湛洗漱完畢鑽進了被窩裏,蘇泛也是一掀被子就鑽了進來,長手一伸,是又将人摟進懷裏。早就親身體會到蘇泛的強悍的他是登時起了警覺,下意識地抓緊了自己的褲帶。蘇泛眼神一掃那抓着褲腰的爪子,嗤笑道,“阿湛,你要是這樣就想攔住我的話,那也太小看你哥哥我了。”
蘇湛挑着眉剛想反駁什麽,蘇泛卻是湊過去直接在他唇上一點,像小時候他們兩個一起睡時輕輕拍着他的背道,“昨晚剛——今晚不胡鬧,早點休息睡覺,對你身體好。”
環在自己背上的手正一下一下地拍着,蘇湛恍然倒是覺得真像是回到了從前,很小很小的時候,大概是母親和照顧他的奶媽這麽着自己睡覺,再後來會和蘇泛一起睡時,他也是這樣哄人睡覺。時光放佛變得又輕又暖,心情變得又綿又密,蘇湛只覺得和蘇泛在一起的時候,是這麽安然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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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起了一大早,在清邁最大的音像店裏幫他們的媽媽買了鄧麗君的磁帶,順帶還買了一些老城上海懷舊的歌曲準備明天回家的時候一起帶回去,想來母親應該會喜歡。
付錢的時候,蘇湛眼見地瞄到了蘇泛的錢包裏放着兩張照片,一張則是自己去大學報道的第一天照得,就當是自己替蘇泛完成了心願所以特意将照片寄回給他,但是另外一張——則是個嫩嘟嘟的小孩子,手裏抱着個球,大概三四歲不到,分外委屈撅着小嘴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是蓄滿了淚水,關鍵是,那小短褲退到腳踝上,兩只小腿兒光溜溜地帶着一只小雞崽子……
什麽玩意兒!這種蠢照片怎麽會在蘇泛手裏!蘇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認出那個抱球哇啦大哭的半裸小孩兒可不就是自己麽!
“阿泛,你怎麽把這種照片也帶在身上?還給我!”蘇湛是伸手就想奪錢包,這真是太毀形象了。
蘇泛則趕緊将自己的寶貝捂好,一臉不贊同地回道,“誰說這是你的了?前年在媽媽收藏的相冊裏看到的,我讓媽媽送我了。”
“……”蘇二少的嘴角抽了抽。
蘇湛趁機死皮賴臉地貼在蘇泛想要奪錢包。蘇泛一邊推着他,一邊笑着道,“照片很可愛啊,我放在錢包裏很久了。”
蘇二少都要抓狂了,“這種光屁股小孩照片哪裏可愛了!”
蘇泛輕描淡寫地瞥了他一眼,用氣死人不償命的語氣說道,“沒辦法,誰讓你小時候玩着玩着居然尿褲子了,還自己脫了褲子大哭……剛巧阿爸手裏有臺相機就拍下來了。”
蘇二少的臉都要綠了。
蘇泛心中一動,“阿湛,你在這邊等等。”說罷,他自己往前走了會兒拐進了隔壁的商店裏頭。蘇湛只好站在街頭等着,沒過一會兒,就聽見蘇泛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他是下意識地扭頭,卻見蘇泛手裏正舉着一臺徕卡按了快門。
“以前不能回家的時候,每次讓你多拍些照片寄回來,你小子就是別扭地不肯,那我只好親自動手了。”蘇泛笑了笑,搖了搖手裏剛買的照相機。他想多照一些蘇湛的照片。
蘇湛歪頭看着蘇泛手裏的相機,卻是忽然說道,“等我美國之前,我們拍一些全家福吧。”
“好。”蘇泛點點頭。
然而這臺相機還沒照到全家福,某人就已經起了蠢蠢欲動的心思恨不得将它給砸了。
買了這東西回家之後,蘇泛是上了瘾,他喝水要照,他吃飯要照,他脫衣服要照……總之是咔擦咔擦地在家裏響個不停。蘇湛此時換了寬松的家居服,手裏抱着半個西瓜靠在沙發上看電視,陽光燦爛地照在他光着的腳上,表情是惬意十足。餘光卻是瞄着蘇泛的動作,并下定決心蘇泛要是再來咔擦一下的話,他就要劈手奪了他的寶貝新相機扔到馬桶裏去。
蘇泛動了動坐到了他身邊,似乎研究透了似的放下相機,先是将西瓜和勺子從他手裏拿走,然後拿過毛巾将他的臉給擦了幹淨。卻是一手将人摟着靠近自己,側頭親到了他的臉上,同時舉起相機對着兩個人咔擦了一聲。
蘇湛這才意識到自己和蘇泛合照了,并且還是自己表情呆滞地被蘇泛親了一口的一幕。他猶豫着,這下該不該砸呢?
蘇泛察言觀色地見好就收,将相機放到了一邊,微笑着說道,“這樣你不在的時候,我就有很多張照片用來睹物思人了。”
哼,又打算用深情似海這一招來騙他了!某二少已經摸清了自己哥哥的心思。然而一點都沒發現其實自己很吃這一套的某人哼哼了兩聲,終究還是沒把那照相機給砸了。
這張照片後來出了他自己和蘇泛,倒是被穆天璋也有幸見過一次。後者也是偶然瞄見了蘇泛錢包裏的私密珍藏,只見蘇家倆兄弟長手長腳地靠在一起窩在咖啡色的沙發裏,蘇湛是挑着長睫毛面無表情的呆愣,蘇泛卻是閉着眼睛深情一吻,陽光正好打在他們身側,悠悠然地似乎把時光拉長。倒是讓穆天璋很是豔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