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把這個怨魂帶回天虞山
楚離周身攏在蒙蒙的青色微光中, 宛如天上之月,于是這暗無天日的地府也滿溢着清冷而高貴的月色了。
周圍燃着的鬼火畏懼般地忽悠忽悠幾下,滅了。
桃夭用空洞洞的眼睛盯視他好久, 似哭似笑道:“楚離?”
“嗯。”
他依舊出塵清俊,她已是腐爛朽敗。
桃夭直直伸着手, 扭曲的手指以一種怪異的姿勢在空中抓撓着,“楚離你這個騙子!騙子!我被你騙了!”
尖尖的指骨還未碰到他的衣衫便被彈了回去, 桃夭腐朽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反沖力,一只手連同前臂飛了出去, 剩下的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上,骨頭茬子裏露出點點針尾金芒。
桃夭痛得在地上翻滾, 她狠狠地用石頭砸着自己的骨頭, 但沒有喊出聲來。
楚離俯身把手搭在桃夭的肩膀。
清涼之意頓時削弱了痛感, 桃夭再不濟也反應過來他的不尋常, “你究竟是誰?”
楚離沒回答,迅速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簾, 說實話, 他實在無法将眼前這具腐屍同記憶中那個鮮活的女子聯系起來。
小小的凡間過往,于仙尊來講就像一場夢,醒了便會慢慢忘卻。
他也是如此,很多事記不清了, 唯有她的面容會不經意間浮現在腦海中。
心口也時不時刺痛一下。
雖不至于道心蕩漾,也讓他覺得麻煩,無意中聽聞有個怨魂攪得地府不得安生, 莫名就想到了她。
來時已有心理準備,但看到她時,還是被她身上游走的鎮魂針震撼了。
便是神仙也難以忍受的疼痛, 她居然硬撐了百年!
只為了等到他?
楚離默然了會兒,讓略顯複雜的心情慢慢過去,語氣淡淡地說:“我是天虞山仙人,去凡間走一遭歷練道心而已,跟你就是鏡花水月一場虛幻,當不得真。”
這個說辭顯然讓桃夭無法接受,“原來那麽多人的痛苦、磨難……于你就是無關痛癢的虛幻,所以你心安理得騙我?”
“并沒有騙你。”
“那你和青荇是怎麽回事?”
“別問了。”楚離突然煩躁起來,“人間事就算我對不起你!”
濃重的黑霧聚集到桃夭四周,她的怨氣越來越重,“記得我死前的樣子麽,千瘡百孔,踐踏成泥,就算?我把命換給你,得到的是你的鄙夷,就算?一百年敲骨蝕髓的痛,你說一句就算?”
楚離閉上眼深深吸口氣,漸次恢複了平靜,“我教你修真,還你一條命。”
“我要的是你的命!”這一句怨毒的話從桃夭齒縫裏迸出來,竟激得楚離打了個寒顫,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只有凄厲的鬼號透過深不可測的黑暗傳來。
“好,若你真有造化,就飛升成神殺了我吧!”說話間,楚離拿出顆黯淡的珠子。
桃夭一眼認出來,驚呼道:“琉璃珠!你從哪裏找到的?”
“神山腳下,只有一半,另外的我找不到。”楚離答道。
桃夭愣了下,猛然醒悟過來,怪不得救小狼的時候琉璃珠沒有反應,竟是只有半顆。
琉璃珠只有借給青荇療傷的時候離開過她的手,如此想來,定是青荇搞的鬼,剩下的半顆說不得也在青荇身上。
“青荇死了嗎?轉世了沒有?她現在在哪裏?”
面對桃夭的咄咄逼問,楚離一聲不吭。
是怕她報複青荇吧,當真是百般維護,一片真情。
憤怒到極點,桃夭反而出奇的平靜了,琉璃珠對她也終于有了反應,輕飄飄從楚離掌心漂浮起來,慢慢有了光澤。
楚離低聲道:“忍着,會很痛。”
絲絲縷縷的黑霧自桃夭身體抽離出來,一點一點被琉璃珠吸過去,這個過程的确很痛,就像鐵梳子一寸寸割破肌膚,但和鎮魂針比起來,便是小巫見大巫了。
很快,紅色的琉璃珠變成和周圍一般無二的暗黑,那副腐朽的身體也和的岸邊的骷髅坡融為一體,成了衆多碎片中的一個。
楚離收好桃夭的魂魄,轉身便走。
“仙尊!”鬼差戰戰兢兢道,“所有鬼魂都是有數的,您随随便便帶走一個,上頭追查起來小人擔待不起,求仙尊體諒。”
楚離道:“一個怨魂而已,有什麽大驚小怪?若有人問,就說是我帶走的,想要就來天虞山找我。”
鬼差滿臉苦相,求不管用,攔打不過,只能眼睜睜看着楚離飄飄然消失在暗黑的天幕中。
楚離沒有先回天虞山,桃夭怨氣重,只怕一踏入仙山就會被結界吞噬掉,是以他用琉璃珠做她的元神,用神物掩蓋她的邪性。
但她這個樣子是不可能直接帶回去的,首先要給她做個身體。
重塑術一般有三種,最省事的是用法力憑空虛構一個,但桃夭對他恨意太深,魂魄會本能的排斥他的法力,融合不好一不小心就會被人識破。
其次是他畫一張畫做桃夭的皮囊,卻是怕火怕水怕風容易損壞。
最好的是以物塑形,其中以生長百年以上的仙桃木最佳,如今楚離手裏握着的就是一截五百年的仙桃木。
他一刀刀雕刻着記憶中桃夭的模樣。
她跳舞很好看,身姿曼妙窈窕,腿又長又直,她的腰纖細柔軟,就像春日下婆娑的楊柳枝。
楚離放下刻了一半的人像,閉上眼,輕輕籲出口氣,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始。
沒有心情精雕細琢,草草刻了幾刀,胡亂弄出個人形來,刻刀落在面部的時候,卻是再次停住了。
他突然想起最後見她的那幕,她狼狽不堪地吊在垛樓外,不哭不鬧,形同死人。看到他的那一瞬,兩眼明亮了,立刻活了過來,汗塵血污依然掩不住她臉上說不出的生動。
她很愛笑,笑起來很有感染力,讓人也忍不住跟着她嘴角上翹,不知什麽時候她不愛笑了,最後的印象全是在哭。
而現在,她好像也不會哭了。
楚離怔楞半天,實在不知道該給桃夭刻畫個什麽表情出來。
他撂開手,提腳慢慢踱到庭院裏,空蕩蕩的夜空,一兩片雪花悄然無痕從空中飄過,在與廊下燈籠蒙蒙紅光交彙時才顯出其晶瑩剔透的樣子。
楚離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那雪花須臾之間便融化在他的掌心,小小一滴,就像美人淚。
心裏那種淺淺的古怪的不舒服感又冒了出來,楚離狠狠一甩手,轉身大踏步進了屋。
黑色的琉璃珠被仙山的泉水潤着,靜靜養在玉碗中,裏面,桃夭在沉睡。
她似乎在一個永遠也醒不來的夢裏,周圍濃重的迷霧,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伴着她,在她耳邊輕聲說着話。
桃夭努力去聽,只聽到幾個模糊的字眼,“不要……忘了我。”
又是這句話,之前夢中你就這樣說,小狼死之前也是這句,到底什麽意思,你到底是誰?
她不停地想着過去的事情,試圖尋找出些許蛛絲馬跡,可越是想,腦子越是迷糊,就越想睡覺。
“桃夭,醒醒!”
忽一道極亮的光照進來,迷霧被驅散,強光刺得桃夭眼睛一痛,眼淚也流了下來。
桃夭忙拭淚,不妨看到了自己的手。
白白嫩嫩的小胖手,手背上還有四個小窩窩?
桃夭怔住,下意識低頭一看,圓鼓鼓的小肚子,差點找不到腳尖在哪裏!
楚離不自然地咳嗽兩聲,目光飄到窗外,“久未動刀雕刻,技藝生疏許多,你就……湊合點吧。”
桃夭眉棱骨止不住跳了跳,因見屋裏沒有鏡子,便直接跑到庭院中的小池旁,探頭一看。
如鏡的水面上,十四五歲的胖丫頭梳着雙垂髻,肉嘟嘟的臉蛋,飽滿微翹的小肉嘴,胖滾滾的短胳膊短腿,再配上大紅大綠的齊胸襦裙,簡直就是一只圓桶,還是只花裏胡哨的桶!
這個胖子是誰?!
桃夭恨得咬牙切齒,“你是故意把我弄這麽醜!”
“不醜,比你那具腐……”話未出口,楚離便咬住話頭,及時引開她的注意,“至少眼睛好看。”
這話不假,這具身體唯一能看的也就那雙眼睛,又大又亮,蘊含着無限生機,倒和她前世的眼睛有七八分相似。
“你認真修煉,修為高了,想恢複自己的容貌也不是難事。”
待她神情稍緩,楚離接着道,“天虞山外有結界,內有護山神獸,且大小殿宇機關重重,你怨氣過重,很容易被誤認為邪祟吞噬掉,一旦進山,切記不可亂跑亂闖,老老實實在我殿裏待着。”
桃夭冷笑道:“聽話對不對?這話聽得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楚離道:“別不服氣,想殺我,就要聽我的話。”
陽光燦爛的午後,飛翹的屋檐閃閃發亮,庭院的風帶着冷冽潮濕的草木味四處泛濫,他站在廊庑前的臺階上,身子暴露在陽光中,臉隐藏在陰影裏。
然而桃夭已不像從前那般揣摩他的心思了。
她直接問:“練到什麽程度才能殺死你?”
楚離轉身向屋內走去,“飛升成神!”
他突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聲音中罕見帶了一絲戲谑,“我挺期待那一天的。”
桃夭豈能聽不出他的輕視之意。
修仙何其艱難,人間多少方士終其一生都摸不到門檻,而她不過是一條怨魂,有幾分修為的術士都能收伏的鬼魂。
仗着怨氣和地府的陰氣才能撐到現在,說不定被仙山的靈氣一沖,連這具人形都保不住。
“給你三天熟悉這個身體。”楚離隔着窗子道,“半個月後,天虞山開山門招徒,一共三場考試,應試者千人有餘,可我們只要十人,競争很激烈,你必須抓緊時間學會基本心法。”
桃夭适時道:“聽你先前的口氣,還以為憑你的面子能直接能進山呢。”
屋裏的人臉色一僵,窗子“啪”一聲關上了。
桃夭的視線漫無目的掃過庭院,落在懸着的宮燈上,目光呆滞了下。
紗絹的畫屏上是兩個憨态可掬的小侍女,一人吹笛,一人持蕭,圓圓乎乎的,紅衫綠裙,看發式,看形态,無一處不眼熟!
桃夭想笑,可笑不出來。
他連她的模樣都忘了,是胖是瘦是美是醜都不記得了,只好随便找一個人像依葫蘆畫瓢,好歹給她個身體了事。
他永遠都無法想象自己的痛苦。
桃夭昂起頭,幹涸的眼中一滴淚也沒有。
短短十日下來,桃夭已能很好的掩飾身上的陰氣。
悟性之高,着實讓楚離有點詫異,轉念一想,她在人間時也修行過西衛秘術,道法不同,法門相通,是以并未做他想。
本來打算親自領她進山門,這日卻接到師尊急信,說是天虞山摘星池的萬年石蓮突然開花了,是吉是兇卦象看不出來,令他火速回去。
師尊有令,楚離只得聽從,便帶她到一處破廟前,“所有的考生都在此處等候,若天虞山的人問你的來處,就把這塊玉牌給她。”
桃夭四處看看,但見荒坡連亘直追天際,道旁衰草樹枝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觸目所及連個活物都沒有,肅殺得令人心裏發悸,哪有半點仙氣飄渺的氛圍?
楚離看出她的疑問,解釋道:“這是障眼法,你推門進去一看便知。”
爛木片釘的木門搖搖欲墜,裏面半點光亮沒有,門縫裏透着陰森森的冷風。
桃夭猶豫了下,剛伸手,又聽楚離在背後幽幽道,“入山測試多為考驗道心,鑒定根基和秉性之類的題目,不算難——只要你不流露出任何的戾氣怨氣。”
桃夭覺得很難做到,問:“不能破例?”
“不能,天虞山開門立派幾千年,入山規矩從沒為誰改過。”
“若我通不過測試?”
楚離瞥她一眼,淡然道:“那你殺不了我了,要麽投胎,要麽消散。”
桃夭一言不發推門而入。
随着門開的瞬間,溫暖的黃色光暈撲面而來,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間足以容納千人的大殿,數百張桌子擺滿了佳肴瓊漿,人頭攢動,熱鬧嘈雜,人人臉上洋溢着紅光,還未走近就感受到人群的激動和興奮。
桃夭還在發怔,已有人招呼她坐下,“一起坐一起坐,小妹妹修習的是哪派法術,師承何人啊?”
桃夭循聲望去,那男子道士打扮,長相周正,一雙不大的眼睛眨巴着,從眉毛到眼睛都透着機靈勁和精神氣兒。
見桃夭只沉默着打量他,那人忙笑道:“怪我唐突了,我叫君遷子,無門無派,自行修煉至今,擅長土系法術。”
“我叫桃夭,沒什麽擅長的。”
坐在她左邊的姑娘聞言笑了,“和我一樣,我也不知道自己擅長什麽,硬要說的話……擅長吃!”
桃夭摸摸自己的胖臉蛋,頗有些無語。
“我是真的愛吃。”那姑娘一邊啃着燒雞腿,一邊口齒不清地說,“我是無逢山山主的女兒,叫香茹。”
“香菇?”君遷子哈哈大笑,“人如其名,你的臉又圓又黑,可不就像一朵香菇麽?”
“是香茹不是香菇!”那姑娘吞下滿口的肉,氣憤道,“臭道士,再胡說八道本小姐一巴掌把你拍土裏去。”
君遷子笑笑,“小道失禮,望姑娘海涵。香茹姑娘,無逢山在修真界也是有名有號的門派,您一位山主的大小姐,為何要來天虞山當一個入門小弟子?”
香茹嘆道:“不如從前啦!自從我娘仙逝,我爹整日意志消沉萎靡不振,別說教徒弟,他自己的修為都扔下大半,沒辦法,我只能另尋山頭。”
說完,發洩似的狠狠咬了一大口雞腿。
君遷子安慰道:“憑你的資質,定能輕輕松松通過入山測試,求得良師,一飛沖天!”
香茹被逗樂了,對他也改觀不少,憧憬道:“我也想啊,做個夢,管楚離仙尊叫師父的夢。”
一聽“楚離”二字,桃夭的耳朵支棱起來了,問道:“他很厲害嗎?”
“那當然!”香茹君遷子不約而同答道,都用一種“你連他都不知道簡直不配做修真人”的眼神看着她。
香茹道:“他可是被譽為最接近神的人!仙術共有九重,突破九重就可成神,楚離仙尊的修為在第八重,滿打滿算整個修真界也只有兩人。”
君遷子補充道:“這倆人還都是天虞山的仙尊。”
桃夭恍然大悟,怪不得楚離說要殺他只能飛升成神,原來他是站在修真界頂端的人,一時內心五味雜陳,口中苦澀更重。
這邊香茹問:“你也想拜楚離為師?”
“不不,我的身心只屬于梵音仙子。”君遷子感慨道,“佛前一白蓮,梵音婉轉流……啧啧,若能一睹仙界第一美女芳華,這輩子,值了。”
“聽說她從不收徒,恐怕你要失望了。”
“我敢奢求她當師父?只求哪位好心人把我撿走,能進天虞山山門我就謝天謝地喽!”
他二人說得熱烈,桃夭卻始終不言語,君遷子見問不出她什麽來,目标轉向另一人,“這位兄臺,敢問……”
“幽都。”那人低聲道。
剛才還喧嚣的空氣詭異地靜了一瞬,然後人群“轟”一聲,潮水般後退,登時空出好大一片,當中只有坐着兩人。
香茹急得直跺腳,“桃夭,別傻坐着,快過來呀!”
桃夭卻看着那人,一襲黑衣,蒼白瘦弱,臉上罩着一層病态的紅暈,精致的五官充滿陰郁。
“你叫什麽?”她問。
“柏仁。”
“你認不認識一個叫羅勒的人?”
“不認識。”
桃夭不再問,卻也沒離開。
稍遠處的香茹和君遷子同時瞪大了眼睛,心裏都在想,這個桃夭當真膽大,居然敢和幽都人搭話?
這時一位青衣道童徐徐走來,朗聲道:“山門已開,諸位請随我來,準備入山測試。”
柏仁向桃夭微一低頭,綴在人群邊緣無聲無息走了。
香茹這才敢上前拉起桃夭,心有餘悸道:“一看你就是個外行,幽都游走人界和魔界中間,誰知道柏仁是人是魔,人還好,如果是魔……”
她忍不住一哆嗦。
“肯定是人,妖魔鬼怪根本踏不進這道廟門。”君遷子在旁道,“可能是在幽都待得久了,陰氣有些重。不用怕,沒事我護着你,”
香茹瞪他一眼,小聲嘀咕:“剛才跑得比誰都快,看你腿現在還抖呢。”
君遷子沒還嘴,只是笑。
跟着人群擠擠挨挨走了兩刻鐘,出殿門,經長廊,從影壁後繞出,所有人不由齊齊發出一聲驚嘆。
但見雲霧如海,覆蓋着大地,覆蓋着群山,一直到遙遠的天邊。
一座山矗立群山之巅,隐約可見一座座樓臺亭閣依山勢散布在峰巒間,翠木繁花,飛瀑斜虹,海天一色,雲水氤氲,七彩的光暈在山巅時隐時現,還未入山,衆人已是如癡如醉,飄飄欲仙。
那道童背後是一條盤山道,蜿蜒曲折直通雲深處,也不知有多遠。
“請諸位拾階而上,走到山門處算做合格,不準用法術,可進行第二道測試。”
不就爬山嗎?誰還沒走過山路?一聽題目這樣簡單,人群頓時沸騰了,撩起袖子就是一個字——沖!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太陽落下又升起,升起又落下,腳下這條路好像永無盡頭,人們由鬥志滿滿,漸漸變得怨聲連連,有幾個性子急的都開始破口大罵了。
也有想投機取巧的,然剛偷偷施展法術,就被道童抓了個現行,揪住衣領就給扔下了山。
桃夭這個身體非常不好用,腿短,偏生臺階又高,登山比別人吃力百倍,為節省體力,她索性手腳并用,毫不在乎別人嘲笑的目光,只悶頭吭哧吭哧往上爬。
香茹瞧不過眼,拉着桃夭的胳膊使勁拽,不住給她鼓勁兒,“加油,馬上就到了。”
桃夭喘着粗氣,忍不住問道:“一千個人只取十個,咱們是對手,你就不怕我搶了你的名額?”
香茹顯然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停了一會兒才回答:“被搶走也是我技不如人,沒什麽可抱怨的。”
桃夭追問:“如果我搶了楚離做師父呢?”
香茹立刻一甩手,嘟着嘴道:“絕交!”
桃夭一下子沒站穩,圓滾滾的身子晃了晃,看着就快滾下去了。
香茹忙拽住她,赧然道:“不好意思,我太用力了,本來開個玩笑的。話說你身子好輕,可能還沒我重,和你體型一點都不匹配。”
因為你手裏拉着的只是一截爛木頭。桃夭心底幽幽嘆口氣,道:“我不會當他徒弟的。”
“別過早放棄,有機會還是要争取一下。”香茹沒聽出她語氣中的悲涼,半是頑笑半是認真道,“咱倆一起投入仙尊門下,做一對人人羨慕的姐妹花。”
桃夭現在一聽見“姐妹”,眉毛眼睛就止不住亂跳,想也沒想就要拒絕。
“黑白姐妹花?”君遷子突然從道旁冒出來,頗為認同地點點頭,“确實貼切。”
“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賣了,我跟你有仇?非得損我兩句才開心!”香茹氣得攥緊小肉拳,哐哐就給他來了幾下。
君遷子邊躲邊笑:“別打了別打了,我認輸還不行?這一路都有人監視,說話注意點,搞不好你們心儀的那位仙尊就在看着你們吶!”
桃夭一怔,眼神不由掠向霧氣蒼茫的山巅,楚離難道一直暗中觀察她?
這滋味真叫人火大!
此時楚離正立在摘星池邊,神情莫測望着水面上靜靜綻放的蓮花。
摘星池位于天虞山群峰環繞之處,說是池,其實一望無垠,給人觀感和海也差不多了。水面終日雲霧飄渺,諸位仙尊也只能看出朦朦胧胧的蓮花影子。
師兄杜衡憂心忡忡道:“我和師父推演的卦象都是大兇之兆,摘星池是海泉眼,傳說是龍族誕生之地,是聖地,庇護天虞山上萬年了,能有什麽不祥災禍?”
楚離眉頭舒展開來,緩聲道:“師兄不必擔心,我的卦象是吉兆,其他幾位同門推演的也有好有壞,現在下定論為時尚早,且觀察一段時間再說。”
杜衡籲出口濁氣,道:“總歸你回來了,咱們心裏也算有了底氣。說起來你在地府經歷了什麽?竟然傷了手。”
楚離背過手,“些許小事,不足挂齒。我去看看入門測試的結果,師兄自便。”
杜衡望着他遠去的背影,暗自納悶:師弟居然一反常态關心起入門弟子,莫非他想收徒了?
考試過半,透過影鏡可以看到山路上的三五成群的考生,楚離沒有多費神,很快從人群末尾捕捉到那個圓滾滾的身影。
步履蹒跚,速度緩慢,卻是努力向上攀爬着,一刻不停歇,漸漸超越過一個又一個的人。
她擦擦臉上的汗,坐在路邊石頭上重重喘了幾口氣,臉頰通紅,應是累得夠嗆,不過神情卻是輕松了不少。
楚離嘴角翹了下,很快又拉下來,修長的手指虛空點了點她,“以為考試只是爬山鍛煉心智體力?想的太簡單了……”
影鏡中,一層層乳白色的濃霧悄然無息彌漫上來,如柳絮般輕輕拂過衆人的臉龐。
“不愧是天虞山,連霧也和別的地方不一樣。”香茹好奇地用手攪動着霧團,“這霧還能随着手來回飄動?”
君遷子最新反應過來,大驚道:“不好!這是迷津霧霰,全是幻象迷惑人的,千萬不要陷進去!”
話音甫落,香茹的眼神就直了,“娘……娘、娘!你別走,等等女兒!”
她哇一聲哭出來,伸着胳膊就撲進了霧團之中。
“真是要命!”君遷子氣急敗壞一跺腳,緊跟着追過去。
柏仁鬼魅一樣從桃夭身旁飄過,慢悠悠道,“殺了幻象裏的人,就能走出迷津霧霰,別心軟。”
桃夭挑挑眉:“為什麽幫我?”
柏仁頭也沒回,“因為你是第一個願意和我說話的人。”
桃夭立在原地默然半晌,霧氣聚後又散,周圍的景象似乎沒有多大變化,不同的是這裏只有桃夭一個人。
她随手撿了根手腕粗細的木棍,警惕地盯着四周,只聽灌木叢中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撲通一聲摔出個人來。
“商枝?!”桃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商枝驚訝一瞬,抱着她大哭道:“奴婢總算找到你了,往後可別亂跑了,我們都快擔心死啦!”
桃夭清楚地感受到商枝,暖暖的,軟軟的,雖然知道這是幻象,商枝早就死了,卻不忍心推開她。
商枝吱吱喳喳道,“皇上奪了青荇的公主封號,還把她趕出了皇宮,哈哈,那個禍害以後可抖不起來喽!”
桃夭苦澀地扯扯嘴角,這大概就是她內心深處的想法吧,迷津霧霰給她全部顯現出來了。
握了握手裏的木棍,殺死商枝?
她根本下不了手。
商枝引着她往叢林邊緣走,“咱們快回宮報平安,皇後娘娘急得頭發都白了幾根。”
桃夭心頭猛地一顫,哪怕是易碎的夢,能多見親人一眼也好。
穿過一帶花牆,阿吉媽媽端着一個大托盤,上面放着香梨、蘋果等水靈靈的果子,笑容滿面道:“快坐下歇歇,累了吧,先吃幾個果子,我給你做好吃的去。”
商枝摁着桃夭坐在石凳上,嘻嘻笑着,“必須要有肉,多多的,不然小狼該有意見了。”
不知什麽時候小狼坐到她身邊,親昵地靠在她身上,滿眼滿臉都是笑。
熟悉的感覺,熟悉的味道,每一根頭發絲兒都如此真實!
久違的溫暖環繞着她,曾經失去的又回來了,他們不是冷冰冰的屍體,是有說有笑活生生的人。
桃夭恍惚了,似乎回到了從前無憂無慮的日子。
母後來了,慈愛地望着她,“過幾日就是你十四歲的生辰,想要什麽?”
桃夭晃悠着小腳丫,興奮地說:“一匹跑得最快的小馬,我要在賽馬節上拿第一!”
“女孩子不能參加賽馬節。”母後溫和地笑着,帶了點教訓的語氣,“過了年就要說親,不能再放縱性子瘋跑瘋玩,到時候夫家會挑剔你的。”
“我是堂堂西衛公主,誰敢說我的不是?”桃夭剛說完,表情僵了一下。
母後起身拉她,“走,咱們去找你父皇,他找人畫了所有青年才俊的畫像,尋思着給你選驸馬呢。這個太胖那個太瘦,嫌高嫌矮嫌棄人家不會音律,要不就是家太遠都出了高城,從沒見過他愁成那個樣子,真真兒好笑。”
桃夭坐着沒動,只看着她笑,“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無數次夢見你,如果你還在,現在我該是什麽樣兒……”
心口酸得厲害,卻是沒有淚。
桃夭的目光一寸寸掃過母後、阿吉、商枝還有小狼,像是要把他們的樣子刻在腦子裏。
母後仍溫和地笑:“傻孩子,胡說什麽呢,母後不是好好的在這裏麽?快走,別讓你父皇幹等着。”
粉紅黛白的花牆盡頭,是晦暗不明的幽影。
桃夭清楚,她不能進去,進去也許就出不來了,可她不知道該怎麽做。
面對至親的人,她生不出殺心,厚重的親情牽絆讓她連想都不敢想。
她也不甘心這樣被淘汰,于是逼迫自己去想楚離,想他如何絕情,想他如何可恨,想自己受的苦痛折磨,讓仇恨的火焰燃起,一點點燒掉眼前這幅景象。
第一個出現變化的是商枝,千百只蟲子啃噬着她的身體,她在地上來回打滾,拼命抓撓,痛苦地哭喊着:“公主,好疼啊!”
桃夭頃刻受不了了,頹然搖頭道:“做不到,我做不到。”
商枝的慘叫聲停止了,那個活潑俏皮的小宮女又完好無缺地站在她身邊。
母後輕輕拉起桃夭的手,“不用勉強自己,做個普普通通的孩子也沒什麽不好,父母只盼着你平安康健,旁的倒也無所謂。”
桃夭把臉埋在母後溫暖的手裏,喃喃道:“忘記一切重入輪回麽?”
“孩子,看誰來了!”洪亮的聲音自花牆盡頭響起,衛帝從黑暗中走來,身後居然是……楚離!
衛帝不無得意地說:“父皇給你挑的夫婿如何?好孩子,快跟他速速回家。”
衆人驚呼聲中,桃夭騰地從地上一躍而起,揮起木棍狠狠敲向楚離的腦袋。
幻影,他是幻影,只要一棍子打死他,就能打破幻象,她就能通過考試!
桃夭咬着牙,有多大勁兒使多大勁兒,這下不死他腦袋也得開花。
咔嚓,細細的木枝從中斷裂,帶着兩片綠幽幽的葉子落在楚離的頭上。
桃夭圓溜溜地身子趔趄幾下才站穩,定睛一看,手裏哪有什麽大棍子,分明就是一根顫悠悠的小樹枝。
“看不出你還挺靈活的。”楚離摘下頭上的半截樹枝,眼神冰涼,臉色發黑,“我明明告誡你要克制戾氣怨氣,你剛才差點引發結界波動。”
桃夭沒搭理他,直直望向身後,花牆消失了,桌凳消失了,母後他們也和霧氣混在一起消散了。
眼前是天虞山那條長長的蜿蜒山路。
剛才一切的美好都是假的,只有這個楚離是真的。
桃夭轉身,繼續向山頂攀爬,累極了的她下意識認為是自己的殺氣打破了幻象。
拐了一道彎就碰到香茹和君遷子二人,香茹坐在地上哭得傷心,不依不饒道:“你殺了我娘,我恨死你啦!”
君遷子攤着雙手,哭笑不得,“我的小姑奶奶,那是假的,假的!不殺死幻象出不來,我要不動手,咱倆都得玩完。”
桃夭聽了一怔,忽然想到,她在的幻象中沒有一個人被殺死,直到幻影消散時,母後他們也是好好的。
為什麽她能平安無事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