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死亡只是一切的開始
長鞭在空中甩得啪啪作響,聲音在空曠的荒野中傳出去好遠。
旁邊的青荇哭得撕心裂肺,而桃夭已經痛苦得麻木了,渾然不覺疼癢,只是默然看向遠處,那片天地交彙的地方。
碧藍的天,淡黃的土,中間是烏壓壓的大夏軍隊。
陣前,空無一人。
“退兵!退兵!”南濮士兵的長矛一下一下砸着地面,他們吼叫得又高又兇,像恐吓,更像是給自己壯膽。
大夏軍沒有退兵,緩慢而堅決地向前推進。
南濮人慌了,刀鋒砍在石牆上,火花四濺,“退兵!下一刀砍的就是她們的腦袋!”
感覺到繩子的搖晃,青荇哭得更大聲,雙腿胡亂在空中踢着,“你們不能見死不救,我替大夏殺了多少敵人,救了你們多少性命,你們不能知恩不報!”
大夏軍置若罔聞,慢慢逼近城下。
或許是鐵蒺藜擋住去路,他們終于停下腳步,自動向兩旁分開,接着一人策馬穿過夾道,從容不迫來到陣前。
大太陽曬得地面白花花的,腳下的鐵蒺藜閃着光,大夏軍手中的刀鋒閃着光,可這一片刺目的白光都掩蓋不住龍鱗甲的寒芒。
桃夭的眼睛一下子睜得大大的,楚離!
他來接她了!
多少次幻想的場景終于成真,他來了,他沒有抛棄她。
桃夭以為自己不會再哭,可看到他的一剎那,淚水大顆大顆地滾下來,所有的痛楚一瞬間爆發出來,疼得她忍不住喊了聲:“楚離——”
離得太遠,她看不清楚離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頓了一下。
桃夭一瞬不瞬盯着他,眼中充滿了希翼。
卻見楚離揮揮手,步兵霎時沖到最前面,齊齊亮起了盾牌,一面面盾牌後面,是手持重弓的弓箭手。
他擺出了進攻的态勢,毫無退兵的意願。
說不失望是假的,不過還不至于絕望,決戰在即,不可能因一兩個女人就退兵的,那不是楚離的做派。
他曾經那麽溫柔地擁着她,他說他愛她,他不會騙她的。
龍鱗甲應是起作用了,不然處于劣勢的大夏軍怎會勢如破竹,将南濮軍打得落花流水?
所以,他一定有法子救下她!
桃夭如是想着,心下安定了許多。
大夏軍越來越近,楚離的面孔也逐漸清晰起來。
墨發、鴉青甲、一塵不染的白衣,陽光照在他身上,燦然生光,宛若天神。
桃夭發現,楚離沒有穿慣常的玄衣。
一直哭着喊着救命的青荇忽然住了口,喃喃自語了幾句,猛地大喊道:“我不能死!這是我最後一次機會,師……呃。”
她好像突然被誰扼住了嗓子,無法呼吸,無法說話,一張臉憋得青紫,好半天才“嚯”一聲緩過勁兒來。
這一聲吸引了楚離的注意力,他轉而看向青荇,偏着頭,似乎在辨認她是誰。
楚離停了下來,目光在她二人身上來回打轉,然而視線在青荇身上停留的時間更長一點。
這讓桃夭莫名恐慌。
短暫的停滞後,楚離驅馬前行,有意無意間離青荇更近。
桃夭不明白青荇的意思,卻看懂了楚離的動作,她怔着,剛燃起的希望一點點消失在風中。
一股強烈的不詳預感襲上心頭,不待她出聲,便聽垛樓的南浦頭目嗬嗬怪笑幾聲,“要死大家一起死!”
身體瞬間懸空,旋而下墜,所有內髒卻在上升,一股腦擠在嗓子口,心髒停跳,血管都要爆掉了。
天在旋,地在轉,一片混沌中,只有楚離的身影是那樣的清晰。
青色的光芒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他沖過層層重甲,越過寒芒利镞,以一種匪夷所思的迅捷,張開雙臂。
接住了青荇。
桃夭看見,他攬着青荇的肩頭,青荇靠在他的懷中,青荇在哭,他低頭說着什麽。
兩人相依相偎,關系看上去比朋友更為親密。
桃夭懵了,被打擊到失去所有思考能力,只是木木地看着楚離。
那個夜夜守在她帳外,唯恐她不告而別的人哪兒去了?
那個溫柔地吻着她,在她耳邊呢喃愛她的人哪兒去了?
當茫然消失時,就是憤怒。
她最愛的人,穿着她贈與的龍鱗甲,救了她最恨的人!
為什麽?
楚離為什麽要這樣對她?
但是她沒有機會問出口了。
紅的血浸透了黃的地,她看見自己躺在刀尖上,身體支離破碎,只有一張臉還算完好。
她無法靠近楚離,略一伸手,就被龍鱗甲的光芒逼了回來。
連龍鱗甲也抛棄她了麽?
桃夭狂笑着,笑着笑着就哭了起來。
大夏軍蜂擁而至,盾牌野蠻地推開滿地的鐵蒺藜、刀尖、利箭,她的身體和這些東西混在一起,堆在一旁,沒人在乎。
楚離終于看了她一眼,微微蹙着眉,很麻煩的樣子。
眼前逐漸變得灰暗,桃夭漸漸什麽也看不到了,她的世界只剩下虛無與黑暗。
還有無邊無際的怨恨。
這股怨氣支撐着她,她要等到楚離,問一句為什麽!
任憑鋼鈎鐵爪撕爛了她的臉頰,她仍是牙關緊咬,一滴孟婆湯也不喝。
鎮魂針死死釘在身上,蝕魂腐魄,疼得她一寸寸敲碎骨頭,妄圖從碎骨中找出鎮魂針拔/出/來。
自然是不可能的。
骨頭碎了,不多時就會重新彙聚成人形,一遍又一遍,周而複始遭受折磨。
三生石消失了,孟婆憐憫地看着桃夭,“該争的争,該忍的忍,該放棄的也要放棄,你都死過一回的人了,還沒想明白?莫說他不會來,即便來了,又能怎樣?認命,是你最好的選擇。”
桃夭空洞的眼睛只望着河面如煙似霾的黑霧,“我就想要一個說法。”
“最後一根鎮魂針就要來了,魂飛魄散,從此無人記得你。”孟婆不再勸,蹒跚的身影逐漸遠去。
原本靜寂的黑暗出現了波動,一層層壓過來,瘋狂地翻滾着,上空不時傳來沉沉雷聲,血紅的閃電一刻不停撕扯着黑暗,半面天空在燃燒。
忘川河整個河面燃起了碧幽幽的磷火,黑暗、紅光、綠火交織在一起,攪動得天地都在顫抖,鬼魂們驚恐地叫着,四處逃散。
點點金光在上空凝結,原本細如發絲的光線逐漸亮起來,桃夭知道,鎮魂針要成形了。
我不甘心!不到最後,我決不放棄!
桃夭沒有逃,她努力挺直早已破敗不堪的身軀,昂起頭,一動不動準備迎接最後一根鎮魂針。
可怖的撕裂聲中,鎮魂針以攜雷裹電之勢,呼嘯着直沖而下。
桃夭閉上了眼睛。
一瞬過去了,一刻也過去了,恍惚間很久過去了,預想的痛苦沒有來。
最後一下竟然不疼?莫說和前面九十八針相比,就是和人世間的死亡相比,都顯得過于輕松。桃夭有些不敢相信。
不對,她應該徹底消失再無意識才對,現在還能思考,說明她還沒有魂飛魄散!
桃夭猛然睜開了眼睛。
鎮魂針拖着長長的金光,在空中不住顫抖,前面似乎有一道屏障将它格擋在外。
雙方僵持着,到底是鎮魂針的力量更勝一籌,只聽咔嚓咔嚓兩聲輕響,屏障如同鏡面般一片片碎裂,鎮魂針直直釘向桃夭。
一條人影驀地出現在半空中,伸手憑空一擋,淩厲的金光穿過他的掌心,變成斷斷續續的微光,零零碎碎飄灑在桃夭臉上。
微涼,帶着一點點的刺痛。
雷聲消失,電閃隐去,鬼泣停止,又是一團死寂的黑暗。
那人轉身,白衣閃着炫目的光暈,腳下生出青色的漣漪,他從空中一步步走來,眉眼間是清冷的矜貴。
他的聲音一如記憶中清越平和:“你想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