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最想要的
楚離壓下來的時候,桃夭的腦子是懵的。
她曾經很渴望他的碰觸,甚至不止一次幻想他擁着自己,親吻着自己,在耳邊溫聲軟語說着令人臉紅心跳的情話。
也僅僅是想想而已,那麽個冷清的人,笑一笑都難,怎麽可能從他嘴裏說出來溫存話?
他們極少有親密的肢體接觸,雖是夫妻,也不比陌生人熟悉多少,
可現在,他死死抱着她不撒手,力氣之大,就像要把她揉進身體裏。
興奮嗎?歡喜嗎?激動到迫不及待接納他嗎?
不!
沒有悸動般的顫栗,沒有微醺般的飄然,只有無處可洩的慌張和悲傷。
随即而來的,那種人格被羞辱、自尊被摧毀的憤怒像火焰一般燒着她,五髒六腑都在沸騰。桃夭拼命掙紮着,眼淚和血液一起流進嘴裏,灼得她的喉嚨生疼。
也許是她的反抗起了作用,也許是楚離意識到不妥,在桃夭幾近力竭時,他忽然停止了動作。
桃夭狠狠揉了揉眼睛,将未盡的淚意按了回去,“阿吉剛死……你卻……你簡直沒有心!”
楚離罕見地帶着幾許頹廢之氣坐在地上,胳膊搭在膝頭,手無力地向下耷拉着,頭低得很深,幾乎是埋在胳膊裏。
桃夭看不到他的臉,也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心态面對他,此刻她只想盡快逃離這裏。
楚離聽見動靜擡起頭,他臉色潮紅,目光迷離,怔怔盯着桃夭一瘸一拐的背影,似乎搞不懂她在做什麽。
好一陣子,他的眼神才恢複清亮。
楚離立刻追過去攔在她面前道:“要哭要鬧要給誰報仇,都等出了這片幻林再說。”
桃夭後退一步掩住領口,眼神中帶着戒備。
“剛才是朕心智迷亂失了态。”楚離略帶尴尬地輕咳一聲,翻出一把匕首遞給她,“如果你不放心,用這把刀架在朕的喉嚨上。”他說着,轉身蹲下,靜靜等着她伏到背上。
刀鋒閃着寒芒,桃夭輕輕一揮,幽暗的夜色下冷光一閃,地上蓬草已削去大半。
若是劃過人的脖子,只怕還未意識到就人頭落地。
“你聽過刀子劃過肌肉的聲音嗎?”耳旁突然響起那人陰瘆的話音。
楚離仍舊一動不動蹲在地上,微微淩亂的墨發下,露出一段如玉般的脖頸。
桃夭鬼使神差地舉起了刀,刀尖懸着他頸後,她的手在顫抖。
“上來!”可能是等得不耐煩了,楚離發出一聲低低的喝令。
桃夭猛地醒過神來,盯着自己的手,眼睛裏全是不可思議和後怕,這片林子不但能令人産生幻像,還能蠱惑人心!
她急急忙忙把匕首貼身放好,猶豫了半晌,終是緩緩地伏在他的背上。
楚離輕輕一用力就站了起來,心下不由驚訝,她居然這樣輕,這樣的,柔……
就像天空的雲,風輕輕地吹,雲悠悠的蕩,越飄越遠。
他想起最初見到她的樣子,那時還是在西衛的皇宮,衛帝給他準備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接風宴,壓軸出場表演的,便是衛帝準備的聯姻人選。
他以為是那位庶公主青荇,但上來的卻是他沒見過的人,比青荇更美,眼睛亮亮的,接觸到她的目光時,他便了然——這人喜歡他!
衛後說她是嫡公主桃夭,是西衛高原最美的花。
桃夭的步子很輕快,絢麗的紅色羅裙随着她的腳步曼妙地搖曳着。
她走到他面前,抿嘴一笑,将一朵花扔到他懷裏,她轉身,編着五彩絲線的發梢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
舞池中央,她輕快地旋轉着,裙擺飛揚,又輕飄飄落下,在奢華迷離的人世間長出一朵朵盛開旋即又凋零的花。
楚離覺得自己很奇怪,為什麽眼前總閃現這些畫面?想當初,他坐在那裏根本沒有心思觀賞舞蹈,全在煩惱桃夭的意外出現打亂了他的謀劃。
他望向迷霧漸起的叢林深處,暗暗嘆了一聲,要盡快離開這片幻林才行。
東面天空蒙蒙發亮,風中傳來幾聲模糊不清的呼喊聲,大夏的侍衛們終于找過來了。
寂然道長竟也在,一見面,他激動得眼淚差點掉下來,原來此時已三天過去,根本不是他二人以為的一夜。
楚離迷失幻林當天,青荇就急急找寂然回來,也幸虧寂然有幾把刷子,不然也和其他人一樣進了幻林便是有去無回。
寂然心疼地撫摸着禿毛的拂塵,苦笑道:“這幻林着實厲害,老道的法器都毀了,沒了拂塵,老道功力要折損一半。诶,皇上,您看起來不大對……”
他說的沒錯,楚離腦袋暈乎乎的像喝醉了酒,身上每一處毛孔卻好似有針紮,只不過一直強忍着:“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先回去。”
一行人簇擁着楚離和桃夭離開幻林,就在桃夭踏出邊界的一剎那,暗霧消散,幻林憑空消失了。
寂然注意到桃夭身邊沒跟着阿吉媽媽,已猜到怎麽回事了,半是感慨半是勸慰地說:“這不是普通的幻林,老道看着裏面的黑霧和幽都有些像,普通人進去就是個死,也幸虧皇上和皇後都有法力在身,僥幸撿條命出來。”
“幽都?那是什麽地方?”桃夭問。
“傳說是魔界的都城,偶爾會出現在人間,老道年輕時誤闖過一回……”寂然驀地打了個冷顫,蠟白着臉道,“不說了不說了,想想都要吓死了。”
這邊楚離的臉色十分難看,“你确定這片幻林是魔界的東西?”
人們對魔界一直是只聞其名不見其形,絕大多數人都不相信有這種東西,但今日一見,他方知其中利害。幻林中的黑影人和南濮有勾連,如果魔界插手兩國戰争,大夏完全沒有勝算!
還有其他将士在場,這消息一旦傳出去,軍心必定大亂,還不等開戰就敗了。
寂然看他臉色便自知失言,忙道:“只是有點像而已,畢竟幾百年都沒有聽說魔物為禍人間的消息了,或許是南濮妖人故弄玄虛吓唬咱們的,不可信不可信。”
楚離遂沒有再說話,然而眉頭擰了一路,回到營盤也沒松開。
卻不忘在桃夭帳外加兩隊巡邏的侍衛。
一松懈下來,體內積累的疲憊驟然爆發,每一塊骨頭都像是被拆開又重新裝上,桃夭累得連手指都不想動,但怎麽也睡不着,一閉眼,就是阿吉絕望痛苦的臉。
用琉璃珠也不頂事,說來也怪,自打這珠子拿回來,光芒大減,有氣無力的就像大病未愈的病人,功效也不如之前。
桃夭捏着琉璃珠左瞧右看,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便以為是自己元氣大傷,累得琉璃珠也跟着遭殃。
等小狼采回來優缽羅華,自己好好養一養再看情況如何。
如是想着,桃夭心裏又是一疼,現在,她身邊只剩小狼一個人了……
可一連數日過去,依舊沒有小狼的消息,桃夭耐不住,打算請寂然道長幫忙算一算小狼的吉兇。
侍從告訴她,這些日子寂然道長一直伴在皇上身邊,若要找他,須得去皇上的大帳。
桃夭無法,只得硬着頭皮來到楚離這裏。
她進去的時候,恰好七八個将領前呼後擁着青荇出來,春風得意,走路帶風,看見她也只是點頭示意,連句問安也沒有。
桃夭的心境竟然出奇的平和,沒有泛起一點漣漪,直接挑簾進帳,倒是青荇狠狠吃了一驚。
若以前,這位姐姐準保譏諷她幾句,她都準備好讓桃夭再吃個啞巴虧,結果人家走了!
青荇頗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桃夭這一趟出去到底經歷了什麽,怎的連性子都不一樣了?
她叫過張威,低聲囑咐幾句,随即深深看了一眼搖晃不定的簾子,風輕雲淡地笑了笑。
桃夭等了小半個時辰才被請入內帳。
帳內窗子緊閉,四周用氈簾圍了起來,雖是白天,也昏暗得像黃昏。
楚離的精神很不好,兩腮的肉都瘦沒了,下巴尖尖的,眼睛呆呆的,沒了往日的光彩。
案頭一縷香煙缭繞不散,寂然一面口中念念有詞燒着符文,一面用眼神示意桃夭坐下稍等。
符文燒完了,楚離才勉強打起精神問道:“何事?”
桃夭直言請寂然算一卦。
舉手之勞,寂然拿出三枚銅錢往書案上一撒,笑呵呵道:“大吉!皇後放心,不出三日,小狼必會回來。”
桃夭這才略略放心,起身準備告辭。
“別急,陪朕坐一會兒再走。”楚離突然攥住她的胳膊。
隔着長袖大衫,都能感受到他掌心火一般的熱度。
“你生病了?”桃夭用手背試試他的額頭,卻燙得手一縮,簡直是塊燒紅的炭團兒!
桃夭大吃一驚:“這如何了得?趕緊宣太醫。”
“別聲張!”寂然急急忙忙攔住她,“皇上是中了毒……唉,也不叫毒,忍忍就過去了,大敵當前,可不能亂了軍心。”
“忍忍?忍多久?”
寂然一下卡殼,支支吾吾道:“幾個月,幾年……老道也說不好。”
桃夭問:“什麽毒連你也沒辦法?”
“是幻林的霧氣,沒法解。”
“琉璃珠也不行?”
“不行。”寂然習慣性撓頭,“那玩意兒就是幽都魔域的東西,天然就會引發內心最深的欲望,要麽達成欲望,要麽硬抗。”
桃夭看向楚離,“你是不是要一統天下之後才會好?”
楚離幽幽盯了她半晌,松開手:“都給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