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到天堂,到地獄,你跑得……
空氣像水紋一般波動,漣漪過後,楚離面容漸漸模糊,化為一團飄渺不定的黑霧懸浮在桃夭面前。
紅蓮利刃從他身上劃過,刀鋒過處,黑霧散開,馬上又聚合成人形。
桃夭連揮數下,刀刀都像劈在了空氣中,能斬殺鬼魅的紅蓮火對那人竟毫無作用。
她心下愈發驚慌:“你是南濮妖人?”
他發出一聲輕笑,“妖?這個字配不上我,南濮召喚了我,可他們又算個屁,一群蝼蟻而已。”
那人的聲音纖細微顫,像在笑,又像在哭,帶着一種病态的神經質,“夏勒說你在這裏,可他錯了,你不是你。”
桃夭想到那只古怪的禿鹫,心頭砰砰亂跳,“你們到底是誰?為什麽會認識我?你說的‘我’又是怎麽回事?”
黑霧一下子擴散開來,黑壓壓蓋過來,他沒有回答桃夭,自顧自沉醉般說:“我喜歡……殺戮的感覺,你聽過刀子劃過肌肉的聲音嗎?看那些生命慘叫着,掙紮着,絕望着,一點點化成焦骨……毀滅、毀滅,讓他們在恐懼中毀滅!太美妙了,只要一次,你就會愛上這種感覺。”
桃夭嘴唇咬得發白,二話不說又是一道火光攻去。
“沒用的,你看,我也有。”朵朵紅蓮在黑霧中盛開,曼妙地舞動着,冶豔得令人挪不開眼。
桃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紅蓮是她的本命火,本應是獨一無二的法器,可為什麽他也有?
“你我是一樣的,這個醜陋肮髒的世界容不得你我!那些卑賤的人也不配侍奉你,你只要我一個就夠了。”紅蓮在他的指尖跳躍,沒有五官的臉虛空望來,“我在地獄,等你……”
一陣尖銳的嘯聲,狂風卷着腐臭的枯葉呼嘯而過,霧氣逐漸消散,映入桃夭眼簾的,是宛如修羅地獄一般的場景。
糾纏交錯的哪是樹枝,分明是一具具勒在空中的屍體,地上層層疊疊的,全是腐爛的、幹枯的殘肢斷骸。
桃夭捂着嘴,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沒讓自己叫出聲來。
“阿吉!”她将腿從腥臭的血肉泥漿中拔/出來,不停呼喚着阿吉的名字。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于聽到了一聲微弱的回應:“公主……”
阿吉半個身子陷在沼澤中,她雙手抓着岸邊裸露的樹根,聲氣虛弱,眼看就要支撐不住了。
桃夭瘋了似地跑過去,死命拉住阿吉的手往上拽,可她越用力,阿吉的身子下陷得就越快,連帶着桃夭也緩緩滑向沼澤。
“放手。”阿吉眼睛在哭,嘴角卻在笑,“……老奴只能陪您走到這裏了。”
桃夭一言不發,嘴唇咬出了血,只是死死抓着阿吉不放。
凄厲的風聲似哭似號,污泥泛着猩紅淹沒了桃夭的手臂,一瞬間,好像有無數只手撕扯着她往下墜。
紅蓮火一閃,幻化為數道火光擊向沼澤,卻很快熄滅了,沼澤依舊吞噬着阿吉,桃夭的法術在這裏沒有半分效用!
她随着阿吉一點點墜入沼澤。
出乎她的意料,龍鱗甲也沒有出現。
阿吉耐不住,哭泣着,幾乎近于哀懇:“放手,公主,放手……求求你,放手,我知足了,這輩子知足了!”
桃夭胳膊劇烈地顫抖,渾身緊繃,從牙縫裏迸出兩個字,“絕不!”
血腥味的污泥漫過阿吉的脖子,漫過桃夭的胳膊,她似乎看見沼澤中有無數只手在揮舞,最深處是猩紅的紅蓮火。
那團黑霧立在火中,張開雙臂,好像要擁抱她。
桃夭忽然失去了力氣,身體不可抑制地跌向他那裏。
一雙手驀地從後抱住了她。
熟悉的清冽味道頃刻萦繞鼻尖,耳邊是楚離沉重急促的喘息。
楚離的胳膊包裹住桃夭的胳膊,緩慢地将她從沼澤中拉了出來,但他拉不動兩個人,僵持中,連他也開始往下滑。
桃夭死死地抓着昏迷的阿吉,楚離低聲道:“放手,不然我們兩個都得死。”
桃夭只是搖頭。
楚離咬牙,開始掰桃夭的手指。
“不……”桃夭慌了,更加用力地抓住阿吉,“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我聽話!我聽話!我什麽都聽你的,楚離求求你,救救阿吉!”
楚離面孔繃得緊緊的,把她因用力過度而僵硬無比的手指一根根從阿吉身上剝離,一丁點猶豫都沒有。
桃夭的手虛空抓着,拼命向前卻離阿吉越來越遠。
她眼睜睜看着沼澤沒過阿吉的口鼻,沒過阿吉的頭頂,最終沒過阿吉向上舉着的手,幾個渾濁的氣泡過後,再也看不到阿吉的痕跡了。
白天的時候,她們還說說笑笑,憧憬着未來,只要兩間不大的屋子,一盞溫暖的燭火,阿吉就着燭光縫補衣服,她看書寫字,小狼窩在她旁邊打盹兒。
可現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淚水混着血水一滴滴滾落,落在楚離的手上。
她渾身都在抖,哭得很厲害,卻一聲都發不出來。
楚離坐在地上,将她整個摟在懷裏,抱了很久很久,時間長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時桃夭終于止住了哭,她手上臉上早被樹枝劃出一道道口子,到處都是鮮血淋漓,身上的衣服也已破爛不堪,露出裏面的小衣。
楚離脫下外袍罩在她身上,立起身道:“此處不宜久留,過來,跟在朕身邊。”
桃夭還是愣愣地癱坐在原地,好像沒有看見他伸過來的手。
楚離一把将她從地上提起來,輕聲喝道:“傻了不成?”
桃夭猛地揮開他的手,跌跌撞撞跑了幾步,沖晦暗詭異的暗夜瘋子一樣大喊:“出來!你到底是誰?為什麽要殺阿吉?你給我滾出來!”
楚離立在一旁靜靜看着她,等她發洩完了,方問道:“你剛才遇到誰了?”
桃夭沒有瞞他,一五一十講了個明白。
她說一句,楚離臉色就黑一分,待她說完,他的臉色也和夜色一樣黑了。
楚離悻悻道:“怪不得南濮突然偷襲,原來是為了引開朕的注意——想必夏勒逃出營盤時,那個影子就開始盤算如何掠走你。”
這下自己徹底和南濮妖人撇不清關系了。桃夭心底暗嘆一聲,也懶得和他解釋,轉身準備離開了,不妨身子一輕,卻是被他攔腰抱起來。
“放下我。”
“朕一擊退敵軍就馬不停蹄地追你,着實累得很,你安生點!”
楚離一邊辨認着方向,一邊躲避枝頭垂下來的屍體,“外頭看起來這片密林沒什麽不同,進來方知厲害,朕的侍衛也不知道能活下幾個。”
“你追我幹什麽?”桃夭啞着嗓音問。
楚離瞥她一眼,“明知故問,玩逃跑的把戲很過瘾吧。”
桃夭用力掙了一下,可換來的是他更緊的禁锢,“你還想逃?”
“我沒什麽好給你的了。”桃夭說着說着又想哭,“商枝死了,阿吉死了,都怨我,如果我不來大夏,她們根本不會死。”
楚離只當她是悲傷過度,随口道:“後悔嫁給朕了?”
桃夭略停了會兒,低聲答道:“對。”
楚離腳步一頓,認真打量了懷中人兩眼,“真的想離開朕?”
“沒錯,放我走。”桃夭掙紮着要下地。
楚離的手越收越緊,臉色也越來越難看,但只是片刻,他又恢複了平靜,仍舊是那種無懈可擊的冷峻。
“胡鬧!”他冷冷吐出兩個字。
桃夭一怔,越發看不懂他:“你根本不愛我,你從頭到尾都在利用我,我現在不想被你利用了,你就當我死了吧。”
楚離冷笑道:“兩國聯姻豈是兒戲?朕沒有廢掉你,你就必須在皇後的位子上給朕坐着!”
“我不稀罕!”
桃夭掙紮得更劇烈,楚離不當心手一松,她直接從懷中跳了下去,提腳就跑。
“你給我回來!”楚離猛地一撲牢牢抱住了她,咯一聲輕響,他的左腳也陷進腐敗樹葉下的坑窪,身體頓時失去平衡,一陣天旋地轉,撲通撲通接連兩聲,二人雙雙滾進了河裏。
桃夭的身體已疲乏到極點,根本經不起河水的沖擊,瞬間就昏了過去。
等她醒來時,終于能看見樹林上的穹頂了。
巴掌大的一小塊天空中,星星在閃爍,沒有迷霧,也沒有死屍,空氣中沒有腐敗的腥臭味,夜風熏熏然,帶着不知名的花香拂過她額前的碎發。
桃夭慢慢撐起上身,看到篝火旁的楚離,因問道:“我們出來了?”
“不知道。”可能是火光照射的原因,楚離的臉紅得不正常。
桃夭細細聽了一陣,還是聽不見蟲鳴的聲音,雙手微微合攏,紅蓮火倒是一召就到,可仍是恹恹的沒有生氣。
“我們還在叢林裏。”她失望地說,“我的法術在這裏一點用都沒有,太奇怪了。”
楚離掙開纏得心煩意亂的衣領口,往她這邊的空地坐過來,手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腰上。
纖細而柔軟,令他想到春風裏的楊柳。
“你說……你要離開朕?”他的聲音喑啞,是桃夭從未聽過的慵懶聲調。
她敏銳察覺到楚離的異常,不由一陣心頭急跳,也不敢說話再刺激他,只悄悄往旁邊挪了挪。
這個舉動讓楚離更煩躁了,他一手扣着桃夭的腰迫使她不準逃離,一手在桃夭背上來回游蕩着,只覺身體裏有團火在燒。
楚離輕輕咬着她的唇,夢呓般的呢喃:“你離不開我,到天堂,到地獄,你跑得再遠,終究還是會為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