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不會對我這樣笑
楚離怔楞住了,訝然之後是難以名狀的憤怒,險些讓他的表情失控。
他從未想過桃夭會離開他!
她乖乖拿出琉璃珠,難道是為讓他放松警惕好伺機逃跑?口口聲聲說着離不開他,結果扭臉就不告而別。
他知道委屈她了,他會拿出一生的時間去彌補她,而大夏邊境危機重重,根本等不起,孰輕孰重,還用選擇嗎?
不就一個商枝,一個奴婢而已,就這麽放不下,退一步講就算是青荇殺的,可他留着青荇有用,也不止一次暗示她要與青荇好好相處,為何就是不聽。
他一力壓下非議保她的後位,就差頂着昏君的名頭了,還不夠嗎?
等把她抓回來,非叫她長長記性!
“來人!”楚離強壓下這股無名火,厲聲喝道,“人呢,都死哪去了?竟然沒有一個人發現皇後不見了!”
一個侍從連滾帶爬撲倒在地,結結巴巴回禀道:“皇後不讓人伺候,奴婢這就派人去找。”
楚離鐵青着臉,邊往外走邊吩咐:“備馬!點一百騎随朕出營尋人。”
剛走到門口,只聽一陣急鼓,烽火臺燃起狼煙,哨兵揮舞旗子大喊:“敵襲!敵襲!”
楚離猝然頓住腳步,指尖的字條微微顫抖。
戰場瞬息萬變,容不得他多做猶豫,幾息之間他便做了決定:“點兵,迎敵!”
字條被揉成一團,緊緊攥在了手心裏。
晨風拂過山崗,一輛馬車行走在小路上。
趕車的車夫很健談,“看你們從軍營那邊來,是守軍的家眷吧?租車錢我只收一半,唉,多虧有他們,我們這兩年的日子才好過點。”
阿吉媽媽問道:“你們以前過得不好?”
馬夫甩了一記鞭花,“別提了,早些年南濮妖物橫行,我們這裏成天都有死人的,上面沒人管,下頭管不了。直到皇上繼位,先後派了幾波軍隊奪回這塊地,日子才算太平啦。”
桃夭靠在車壁上,聞言輕聲道:“如此說來,皇上真是功德無量了。”
“那當然!”車夫的聲音高亢起來,“皇上免了我們三年的稅賦,我們家家戶戶都給皇上立長生牌,希望他老人家活一萬年,也好保我們大夏永世太平。”
他的确是個好皇上,那人的心裏,只有他的大夏,他的江山社稷,與大夏相比,她那點子真心又算得了什麽?
桃夭緩緩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不去想他。
“诶?狼煙!”馬車停了下來,車夫驚叫道,“南濮又打過來了,佛天老爺,保佑我們大夏大敗南濮!”
一聽有戰事,桃夭身子猛地向前一傾,卻又松松地坐了回去。
她有什麽可擔心的?青荇的傷好了,寂然道行頗深,有他二人在身邊,哪怕南濮妖術再厲害,楚離也絕對不會有危險。
如是想着,手指尖卻捏得發白。
“公主,”阿吉媽媽悄聲說,“咱們是往西走,還是往東?”
向西是回西衛,東面,則是出海另尋一番天地。
桃夭想了想,還是願意回西衛,母後在那裏呀!
“咱們誰也不驚動,一路悄悄回去,在母後陵墓旁搭一座小小的茅屋,小狼、媽媽和我,只咱們三個。”
阿吉媽媽欣慰地笑了笑:“您總算想開了,如果衛帝找過來,您可千萬不能心軟。”
“他不會找我的。”桃夭神情間有點落寞,“也許過兩三天他就會發布我病逝的消息。父皇也不會找我的,有青荇在,西衛和大夏總能保持一段時間的穩定,至于之後……反正這世上除了你和小狼,也沒有在乎我的人了。”
阿吉媽媽把她鬓角的碎發掠過耳後,目光充滿心疼和慈愛,“您萬事都替別人想到了,以後還是多想想自己,若是先皇後在天有靈得知您這樣委屈,還不知道心疼成什麽樣子。”
桃夭嘆了聲,語氣滿是愧疚,“我不該一意孤行嫁到大夏,那樣商枝就不會死……早晚我要替她讨個公道回來。”
“快別說這話,您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養好身子。”阿吉媽媽趕緊握住她的手,“就算趁青荇傷重殺了她,皇上能善罷甘休?西衛能坐視不理?那就是與兩國為敵,您一點兒後路都沒了,此事萬萬行不通!”
“過去的就過去了,不想了,咱們往後看,日子還長着呢!”阿吉媽媽安慰說,“等小狼回來,咱們安安靜靜地過日子。”
桃夭把頭靠在阿吉媽媽的肩膀上,環着她的腰,眼中浮現憧憬,“嗯,打獵捕魚,種田織布,管他外面如何。”
馬車一刻不停向西行進着,馬蹄打在夯實的黃土道上,發出單調的嗒嗒聲,聽得人昏昏欲睡。
哐啷,車廂猛地一歪,桃夭險些失去平衡,多虧阿吉媽媽在旁扶了一把,才堪堪沒撞到腦袋。
“怎麽回事?”阿吉媽媽問道。
“車輪陷泥裏了。”車夫說,“麻煩二位先下車,我好把車拉出來。”
兩人下了車,車夫又拉又拽,馬兒一步一滑,鼻子裏噴嘶着叫個不停,好半天過去,車輪仍是紋絲不動。
蒼茫的暮色籠罩大地,一團團濃霧彌漫上來,逐漸淹沒了叢林。
沒有蟲鳴,沒有鳥叫,只有風掠過,發出輕微的嘯聲,像是叢林深處有人隐隐約約呼喚着什麽,平添了幾分不安和詭異。
車夫罷了手,解開馬兒的繩套說:“看樣子不成了,您二位先在這裏等着,我去前頭找人幫忙。”
說完也不等桃夭應聲,騎上馬就跑。
阿吉媽媽急得直跺腳:“這算怎麽回事?這就把我們扔這裏不管了?”
“小聲點。”桃夭側耳靜靜聽了一會兒,低聲道,“不對勁,這裏太安靜了,這霧也不對,媽媽,你有沒有聞到一股硫磺味?”
一陣起栗,阿吉媽媽不由緊緊抓住桃夭的胳膊,“現在是盛夏,這霧氣來得太怪了,還陰嗖嗖的,是不是南濮妖術?”
桃夭喚出琉璃珠,淡淡的紅光在濃霧中閃爍,方驅散了她些許恐懼。
“這裏離邊防幾十裏地,如果是南濮作怪的話,戰況恐怕不大妙。”桃夭眉頭微蹙,擔憂地眺望着來時的路——盡管那裏已是霧氣迷茫,什麽也瞧不見。
阿吉忙拉着她往前走:“別心軟,不許回去!”
她二人深一腳淺一腳摸索前行,周圍黑得格外幽深,慢慢地阿吉媽媽的身影也模糊了。
“媽媽?”桃夭發現她的手冰涼冰涼的,“你很冷嗎?我的披風給你。”
前面的人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桃夭心中惴惴,用力拉了她一下,停住腳,“阿吉,聽到我說話了嗎?”
前面的人也停了,琉璃珠蒙蒙紅光下,在桃夭掌中的手卻散着慘白的光,手腕以上的部分隐在黑暗中,乍一看,就像桃夭握着一只懸在半空中的手。
桃夭頭皮一陣發麻,試探着去摸阿吉媽媽的胳膊,一伸手,卻摸了個空!
心頭突突亂跳,桃夭每一個毛孔都收緊了,她不敢出聲,上前兩步,胡亂向阿吉的方向抓去。
什麽都沒有。
桃夭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急急撒開手。
夜與霧交融着,無邊的幽暗中,只有那只蒼白又帶着陰森的手停在桃夭面前,五指微開,執着地等着她。
紅蓮火起,琉璃珠光芒大盛,照亮了桃夭四周。
這是叢林深處,樹與樹相互糾纏着,枝葉間沒有丁點空隙,地上尺厚的腐葉、死樹層層疊疊擋在面前,簡直讓人邁不開步子。
此時那只手憑空消失,原地只剩桃夭一人。
“阿吉!”桃夭慌張地叫喊着,可別說有人回應,連半句回聲也沒有,她的聲音就像被黑暗吞噬掉了。
她本就元神受損,掌心的紅蓮火逐漸勢弱,黑暗又毫不留情地吞并了她的四周。
周圍沒有一絲聲音,只能聽見自己的喘息聲,桃夭靜靜地移動着,她不敢随便攻擊,她怕誤傷到躲在某處的阿吉。
她被封閉在一個黑暗的世界裏,除了自己的呼吸再也沒有任何聲音的世界裏,恐懼無聲無息纏住她,無法掙脫,只能在漆黑中慢慢走向絕望。
“阿吉……小狼……”桃夭忍不住小聲哭了起來,“母後……母後……”
暗夜中,一兩點流螢飛過。
有人幽幽嘆了一聲:“總嚷着喜歡喜歡的,就不知道喊我的名字?”
螢光越聚越多,宛如一條錦緞的帶子飛過黑暗,忽地幻為漫天星光落下,星光之下,楚離長身玉立,笑吟吟望着她。
桃夭愣愣的,腦子一片空白,什麽也想不了,一步也動不了。
“不認識我了?”楚離緩步走來,伸手拭去她腮邊的淚花,柔聲道,“我來接你回家,莫生氣了好不好?”
螢光映在他的雙眸中,眼神清澈真摯,沒有慣常的冷意,只有仿佛永遠也流淌不完的溫柔與眷顧。
他的氣息輕輕灑在耳邊,灼得桃夭臉頰發燙。
桃夭看着他,眼中掠過一抹複雜莫名的情緒,随後低下頭,用手背狠狠擦去眼淚。
卻是掌心一翻,紅蓮火化作匕首,倏地刺向楚離的心窩。
楚離大驚,一個踉跄躲開,“你瘋了?”
桃夭嘴角挂着苦澀的笑,毫不掩飾自己的殺意:“你不是楚離……他不會對我這樣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