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不想再留在他身邊了……
楚離呆了一瞬,不認識似地盯了一眼桃夭。
在他印象中,只要他有所求,桃夭向來都是歡歡喜喜地應下,但這次,他不僅懲戒臣工,還放下身段求她,結果她還是無動于衷。
楚離的目光漸冷,心裏似乎被什麽東西堵着,不太舒服。
“這是什麽?”青荇突然出聲,起身從一摞文書下頭抽出紙鶴,兩根指頭捏着嘩嘩地抖,“狼毒紙?皇後,這是您送給皇上的?”
桃夭不明所以,“是,那又如何?”
“皇上莫要求她了!”青荇白着臉大聲道:“她不會救我的,她不但想要我死,還想讓您死!”
一語既出四座俱驚,帳內帳外十幾號侍衛将領全都驚得目瞪口呆,空氣一瞬間凝結了,死一樣的寂靜。
桃夭半晌才回過神來,不由自失一笑:“我想讓你死?楚離,你信嗎?”
楚離的目光在她二人間打了個轉兒,沉聲問道:“那紙鶴有問題?”
“狼毒紙疊的紙鶴。”青荇萬般嫌棄地把紙鶴往地上一扔,解釋道,“高原上有一種毒草叫狼毒草,有大毒,開的花極為豔麗,可我們那邊的人連碰都不會碰!”
楚離已經猜出來她要說什麽,“狼毒紙就是用狼毒草做的?”
青荇不勝感慨似地嘆口氣,适時緘口不言,留出足夠的時間讓人們展開各種猜想。
帳外的人越聚越多,都警惕着盯着桃夭,有的人還悄悄把手按在刀柄上。
桃夭俯身把紙鶴從地上撿起來,手指輕輕摩挲着紙鶴的翅膀,臉上淡淡的,不分辯,不動怒,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們,好像一個旁觀者。
看到她置身事外的樣子,楚離心裏的不舒服愈加嚴重,問道:“皇後,到底怎麽回事?”
桃夭望向了他,他靠在南窗下坐着,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他的臉便淹沒在昏暗中分辨不清。
“狼毒草的毒性早在反複捶打清洗中消去不少。制成的狼毒紙雖有毒,卻是鼠蟲不侵,千年不毀,是最最難得的符紙。青荇,你修習秘術用的經書就是狼毒紙做的,你死了嗎?”桃夭帶有幾分譏诮說。
青荇臉色微變,也不與她對質,只和楚離提議道:“我沒用過狼毒紙,到底是否如皇後所言,試一試就知道。”
楚離略一颔首,侍從很快捉來幾只鼠蟲,擠在籠子裏吱吱亂叫。
“皇後,請将紙鶴交給屬下。”那侍從恭恭敬敬道。
卻在此時,那只紙鶴在桃夭的掌心散發出淡黃色的光暈,随即撲撲翅膀,突然活過來了。呼啦啦在上空盤旋兩周,翩然落在楚離的肩頭。
桃夭輕聲道:“今晚的月色很美,薔薇花也很美。”
楚離的手頓在空中,稍停幾息,還是掐住了紙鶴的翅膀,一撕,半只翅膀落了下來。
紙鶴另一只翅膀拼命撲騰,很疼的樣子,在場的人不約而同地“嘶”倒吸口冷氣,似乎都能聽到紙鶴凄厲的慘叫聲。
漸漸的,紙鶴身上的光芒消失了,逐漸變得一動不動,成了一張毫無生氣的紙。
桃夭捂着心口,緩緩閉上了眼睛。
楚離臉色不改,把半只翅膀扔進籠子,一陣“咔嚓咔嚓”的齧噬聲過後,籠子裏的老鼠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不到一刻鐘就死得透透的。
衆人又是一陣倒吸氣,看桃夭的目光更加不善。
“我就說她沒安好心!”張威被人架着走到帳門口,哼哼唧唧道,“青荇公主死了,她再把皇上給……大夏就成了她的囊中之物。”
楚離的臉色也不大好看,他是真沒有料到狼毒紙毒性如此大,忽地想起那枚護身符,用紙和紙鶴相仿,因從懷中拿出來問道:“這也是狼毒紙做的?”
不待桃夭回答,青荇一把搶過來,掩口驚呼道:“全是狼毒紙!難道您貼身帶着?這哪是護身符,分明是奪命符!快,快傳禦醫!”
說着,就要撕碎。
“別急別急,先讓老道瞅瞅。”寂然道長抻着脖子端詳半天,“上面有符文,皇後,這些符文是不是可以抑制狼毒紙的毒性?”
張威不屑道:“國師又給皇後找借口!老鼠都給毒死了,大夥兒又不是瞎子。”
桃夭解釋道:“一符一人,護身符只守候一個人,給老鼠當然沒用。”
可在場沒人相信。
張威腰刀撐地:“皇上,證據确鑿,應盡快把妖後抓起來審問,幹脆直接廢了她,另立新後!”
“閉嘴!”楚離正煩着,“張口閉口廢後,幹脆這個皇帝你來當好了!”
此話分量太重,吓得張威立馬撲倒在地,這時他才反應過來皇上已是憋了一肚子的火,而且這火氣還是對着他的!
他不由偷偷觑着桃夭,暗道她都毒害皇上了,皇上還護着她,果然是迷惑君心的妖後。
楚離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椅子扶手,沉吟道:“鬼魅、禿鹫、狼毒紙……你身上的疑點太多,大家懷疑你也是在所難免。皇後,不是朕不體恤你,朕要對大夏臣民有個交代。”
桃夭的心一點點涼下去,“你終究是不信我。”
楚離聲音放緩了些:“這也是為了你好,來人,請皇後去內帳問話。”
侍衛們得令,一股腦沖上來将他們三人團團圍住,待要動手,卻聽一陣裂帛般尖銳嘯聲,一杆長/槍淩空殺來,直直沖着楚離而去。
槍尖閃着寒凜凜的光,停在距他心口不足一寸的地方。
楚離牢牢抓住槍頭,鮮血自掌心一滴滴流下,冷眸如電,死死盯着那個手握長/槍的人。
寂然的拂塵打向來人後背,可拂塵竟被他的鬥篷彈了出去,咣地砸在青荇腳下,驚得她連連尖叫。
黑色鬥篷無風自動,像兩只巨大的羽翼将桃夭護在身後,鬥篷下,是夏勒形同鬼魅的臉。
“去死。”他陰瘆瘆道,“你死了,她才會自由。”
楚離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無比:“誰?”
卻見落在地上的護身符驀地發出白色燦光,如根根利芒刺向夏勒,立時就将鬥篷刺了個對穿。
夏勒怪叫一聲,急急撒手後撤,寂然抓住機會狠狠一掌擊中他的胸口。
寂然下了死手,楚離的劍也刺到他眼前,兩方夾擊下,夏勒現出原形,原來是襲擊點将臺的禿鹫!
他依依不舍看了看桃夭,嘶啞地叫了兩聲,雙翅一展,漫天黑羽紛紛揚揚落下,随即隐去了身影。
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所有人,就連寂然也驚魂不定道:“好家夥,這妖物怎麽混進來的?老道的陣法竟然沒察覺到!”
“有人用秘術庇護,怨不得道長。”青荇幽幽說道,“不過,現在我倒相信皇後沒有害死皇上的心思。”
她在“死”字上面重重停頓了一下。
有時候,半死不活比死了更好!
護身符已經失去了淡黃色的光澤,楚離彎腰撿起來,那紙就如秋天的枯葉,變得粉粉碎了。
“皇後,禿鹫和你什麽關系?”楚離緊緊盯着桃夭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這是朕第三次問你,也是最後一次。”
“沒有關系!”桃夭只覺此時有一萬張嘴也說不清了,“我根本不懂他的話什麽意思。”
“你是否和南濮暗中往來?”
“沒有!我沒有!”
楚離皺着眉頭沒說話,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桃夭,那眼神,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現在是徹徹底底起了疑心。
阿吉和小狼緊張地護在桃夭兩側,一副如臨大敵的架勢。
楚離終于開口了,“皇後,你要自證清白,否則就別怪朕不留情面了。”
如何自證清白,自然是獻出琉璃珠表示忠心!
桃夭只覺眼前這人熟悉又陌生,一種大夢初醒的感覺襲來,心境忽然平靜了,她收回目光,笑了一下。
笑得慘然,笑得釋然。
楚離心頭一跳,隐隐有些不詳的預感,桃夭分明向他緩步走來,但他覺得這人好像離他越來越遠。
桃夭捧起他受傷的手。
“皇上,小心……”青荇忍不住提醒。
紅蓮在空中飄舞着,待幻影消失時,琉璃珠靜靜躺在楚離的掌心,而他的手已然看不出受傷的痕跡。
“只借一個時辰。”桃夭沒有擡頭看楚離的臉色,“我不會耗費元神給青荇療傷,能不能催動琉璃珠看她自己造化。”
說完轉身就走。
楚離立在原地,沒由來一陣失落,良久,方長長籲出口濁氣,把琉璃珠抛給青荇:“一個時辰後朕來取。”
青荇眼中迸出不可抑制的喜悅的光,緊緊握住琉璃珠,以頭叩地:“皇上愛護之情,青荇銘記于心,今後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楚離不冷不熱“嗯”了聲。
青荇又道:“可否請皇上多給一個時辰?我也好醫治受傷的将士們。”
張威捂着屁股,喜滋滋湊趣道:“托皇上和青荇公主的福,咱們兄弟們也能沾沾光。君臣上下一心,擊敗南濮指日可待!”
“把張威押下去,杖三十,不準醫治!”楚離冷聲道。
“啊?!”張威張大嘴,傻愣愣納悶道,“末将做錯什麽了?”
夜色暗沉沉籠罩大地,帳外蟲聲繁密,如同一場急雨。
“青荇公主也真可以,居然能催動琉璃珠!”寂然小心翼翼将琉璃珠放在楚離案頭,笑道,“這珠子果然神奇,他們一個個都紅光滿面,看上去比之前還健壯三分。”
楚離漫不經心“嗯”了聲,吩咐道:“你即刻啓程去西衛神山,十天之內将優缽羅華帶回來。”
“小狼從您大帳一出來就去了,都走了兩個時辰!”
楚離不為所動,“你也去!”
寂然的臉皺成一團,為難道:“單憑青荇公主一人對抗南濮妖術,皇後病恹恹的估計也使不上力,貧道着實放心不下。”
“還有朕在,讓你去你就去,哪兒那麽多廢話!”
一見皇上動了怒,寂然只得領命。
楚離拿着琉璃珠,一人悄悄來到桃夭帳外,裏面靜悄悄的,看樣子已經歇息了。
他掀開帳門輕手輕腳走進來,帳內只燃着一盞昏黃的油燈,阿吉媽媽不在,也沒有伺候的宮人。
桃夭在。
楚離莫名松了口氣,心裏頭好歹舒服了些。
六月的夜晚,可這人還裹着厚厚的毯子,也不怕捂出痱子來!
楚離覺得好笑,然而看見她白得幾近透明的臉龐,便笑不出來了。
将琉璃珠輕輕放在她的枕邊,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楚離伸出手,慢慢撫上她的臉龐。
極輕極柔,就像對待一件薄如蟬翼的瓷器。
他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做,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這樣做了。
似是意識到自己的反常,楚離的臉色變得有點古怪,呆然片刻,一轉身走了。
他剛走,桃夭就睜開了眼睛,慢慢把手覆上他剛才碰觸的地方,也是愣了好一會兒功夫,才注意到枕邊的琉璃珠。
珠子的光芒出離的暗淡,在主人手裏微微一顫,立刻消失在紅蓮火中。
桃夭暗嘆道,琉璃珠靈力耗費巨大,恐怕要休養一陣子才能恢複。
阿吉媽媽閃身進來,壓低聲音道:“公主,守衛換防去了,外頭沒人咱們趕緊走吧。”
桃夭又猶豫了。
“不是說好要走?您還對他抱希望?”阿吉又氣又惱,“不行,這次一定要聽我的,走,必須離開他。您要是不走,老奴一頭碰死在這裏!”
桃夭下了地,就着豆大的燈光寫了一張字條,壓在茶盞下,再睜眼,目中已是決然,“走!”
這個夜晚楚離睡得很不安寧,總覺得有事要發生,天還沒亮透,他已出了大帳,直接奔到了桃夭的住處。
帳內空無一人!
楚離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但見桌上的字條寫着:你說過,如果我想留在你身邊,就要聽話……可現在,我不想聽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