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不給!
桃夭心裏轟然一聲,澎湃沖得身形一晃,靠在小狼身上才堪堪穩住身形。
她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可總有那麽一絲絲僥幸,那個人說愛她的,怎麽如此糟蹋她的心呢?
或許其中有什麽誤會,或許青荇用什麽要挾楚離,或許楚離是迫不得已。
眼前的人影一個疊着一個,腦子還在發炸,桃夭強迫自己回到現實的世界,木木地說道:“他為什麽要這樣做?他明明知道我有多憎惡青荇。”
寂然道長站在她身前,同情但是遺憾,更有幾許無奈,輕輕咳了一聲,道:“前日敵軍攻城,青荇受了很嚴重的傷,皇上也是沒辦法了,總不能瞧着她死。您先去歇息歇息,看您站都站不穩。”
桃夭深深吸了口氣,挺直腰杆,努力讓心情平複下來,“皇上在哪裏,我要親口問問他!”
“皇上還在大帳議事,一時半會散不了,您去也是幹等着。”寂然道長做了個“請”的手勢,悄聲道,“聽老道一句勸,別和自己身子骨過不去。”
桃夭扶着小狼的肩膀,腳步機械又艱難地挪動着。
路上不斷有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她,大概是不明白這個渾身土啊泥啊的人從哪裏冒出來,也有好事的交頭接耳嘀嘀咕咕,不時有幾句只言片語飄到桃夭耳朵裏。
“這位就是皇後啊,是來救青荇公主的吧?”
“難說,聽說她倆有仇。”
“要是因為私怨見死不救,那她也太冷血了,青荇公主可是為了咱們才受傷……”
桃夭閉了閉眼,将所有的情緒壓了下去。
一到營盤,侍衛們就散去休息了,可羅勒又悄悄地跟過來,遠遠綴在桃夭身後,保持着一個既不讓她發現,又不至于看不見她的距離。
簡單梳洗後,桃夭的疲憊感更重了,可腦子繃得緊緊的根本松懈不下來,翻來覆去想着楚離和青荇的事。
“咔嚓”一聲輕響,桃夭睜開眼睛,原來是羅勒在小幾上放了杯茶水。
桃夭略颔首,示意他可以退下了,可羅勒竟然沒動,反而湊上前說:“他們沒安好心,離開這裏,您有您該走的路。”
他的聲音有一種詭秘的誘惑。
大帳光線很暗,羅勒全身裹在黑色的鬥篷裏,只露出一張蒼白瘦削的臉,好像幽靈一般漂浮在暗影中。
桃夭立即警覺起來:“你是誰?”
“我是您最忠誠的追随者。”羅勒無比熱切地望着她,那目光看得桃夭心頭急跳,一陣細小的戰栗渾然而起。
兩人就這樣互相看着對方,一個試圖辨別是否說謊,一個努力表達自己的真摯。
直到帳外傳來寂然的聲音:“皇後,皇上請您過去。”
桃夭躲開羅勒想要攙扶她的手,冷聲道:“不要跟着我。”
羅勒頭一低,順從地立在角落。
楚離的大帳分為外帳內帳,外帳很大,靠北是一個書案,旁邊幾架簡易的木架上到處堆的都是文書軍帖,西邊是一個木制沙盤,分紅黑二色插滿了小旗,幾乎占去外帳半個空間。
她進去的時候,楚離正和七八個全幅披挂的武将圍在沙盤前說着什麽。
看見她來,楚離對那幾個人說:“加強夜間巡邏,防止敵人偷襲,下去罷。”
一衆将士目不斜視行禮,剛準備退下,卻聽張威大聲道:“皇後娘娘真有閑心,青荇公主傷重不起,您還想着梳妝打扮勾搭……”
“無禮!”桃夭心裏窩着火,更聽不了這陰陽怪氣的話,冷冷道,“小狼,掌嘴!”
張威還沒反應過來,臉上已挨了兩記耳光,啪啪,響亮極了!
小狼下手極重,別看只有兩巴掌,張威已是眼淚鼻血齊飛,一張臉青紫紅脹,乍一看,還以為張威被打哭了。
張威自覺失了面子,頓時惱羞成怒,撩起袖子就要揍人:“反了你了!以下犯上,不要命了?小心軍法伺候!”
桃夭馬上喝道:“外臣對皇後不敬,該當何罪?”
張威拳頭頓住空中,他打心眼裏不認可桃夭這位皇後,可也就背地裏說說而已,一旦桃夭拿出皇後威儀來,他還真就一點法子沒有。
楚離輕輕咳了兩聲,道:“張威,向皇後認錯。”
張威不情不願一抱拳,“就算咱錯了,咱大老粗一個,說話直脾氣爆,皇後大人大量別和咱一般見識。”
“就算?”桃夭看不得他輕描淡寫的态度,火氣突然大起來,“你明裏暗裏诋毀我不止一次兩次,我是大夏皇後,你說一句就算?”
“那你要怎樣,怎麽,還想砍了咱的腦袋?”
“你以為我不敢?小狼,把他拿下!”
嗆一聲,張威抽出腰刀擺出迎敵架勢,大聲嚷嚷:“我說皇後,您這不是借題發揮嗎?拿琉璃珠又不是我的主意,您不願意救人就算了,怎麽還要殺人?”
小狼已經攻了過去,張威哪裏是小狼的對手,幾個回合就被小狼擰住了胳膊。
“都給朕住手!”楚離眉頭皺了皺,張威勇猛善戰,是他的得力幹将,他本想和稀泥糊弄過去,結果桃夭說動手就動手,絲毫不留緩和的餘地。
不過這個張威也是嘴賤,知道桃夭心情不暢還故意挑事,楚離因道:“把張威拖出去,杖二十。”
張威臉色立刻就變成了苦瓜臉,卻不敢分辯,只能自認倒黴。
“等一下!”內帳傳來一聲虛弱的呼聲,帷幔微動,青荇從幔子後面繞出來。
桃夭萬沒想到她竟然歇在楚離的大帳,只覺轟一聲,渾身血液湧上頭頂,支撐她的氣力瞬間被抽走,竟軟軟向地上倒去。
小狼一個箭步抱住她,扶她慢慢坐在矮腳凳上。
這邊青荇艱難地跪了下去,沙啞着嗓音道:“求皇上開恩,二十軍棍下去,重則傷殘,輕則七八日下不了地,張将軍抗敵有功,且當前正值用人之際,求皇上從輕發落。”
張威感動得稀裏嘩啦,再看一臉木然的桃夭,真是高下立分!
楚離沒有說話,他在看桃夭。
以往桃夭一見青荇就跟炸了毛的小貓一樣,不撓兩爪子嗷嗚幾聲不罷休,可現在,她一反常态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的矮腳凳上,不吵不鬧,眼中一片沉寂。
他竟有些不習慣!
“張威對皇後出言不遜,不知悔改,杖二十,着人盯着,一下也不能少!”
衆人交換下眼神,覺得風向要變。
青荇卻不慌,這身傷可不是假的,她拼着丢命的危險擋下南濮的妖術,變相逼桃夭獻出琉璃珠,正好借療傷的機會祛除衛後的蠱蟲。
瞞過了軍中的西衛術士,也就瞞過了衛後。
她和楚離彼此心知肚明,只不過誰也沒有說破而已。
青荇篤定楚離會幫她,不過他開始對桃夭上心了,這對她可不是好兆頭。
她跪在那裏,眼珠四處亂掃,忽看到層層文書下頭露出一角的紙鶴,眼神一亮,頓時生出了主意。
楚離揮揮手,示意張威等人退出去,回身把書案上一碟桂花糕放到桃夭面前,“用過飯沒有?軍中不比宮裏,湊合些,朕讓小竈做些湯水過來。”
“張威的事暫且不提,”桃夭不領情,“你想讓我用琉璃珠給青荇療傷?”
楚離俯下身子問道:“你不願意?”
“不願!”桃夭騰地站起來,眼淚直在眼眶裏打轉,就是倔強地不肯落下來,“她殺了商枝!她幾次三番陷害我!我憑什麽救她?她有什麽臉面讓我救她?”
青荇一直跪在地上,聞言身子一縮,仿佛不勝惶恐的樣子。
楚離似是已經料到桃夭的反應,倒是平靜得多,慢條斯理道:“朕說過,商枝的死就此揭過,青荇是抗擊南濮受的傷,如果是普通的傷也就算了,但……”
“那她最好傷勢過重死掉!”桃夭冷笑道,“我不是菩薩,還沒有慈悲到割肉飼鷹的地步。”
“不要将個人恩怨帶到國家大事來。皇後,青荇不能死,把琉璃珠借她一用,可好?”
楚離話音溫良,但口氣卻是斬釘截鐵毫無商量餘地,其中意味不可謂不明了。
桃夭盯着楚離久久不語,好半天才笑了下。
“你知道嗎?我生來病弱,小時候吃的藥比飯還多,全靠琉璃珠的靈力養着,才慢慢和常人無異。”桃夭聲音極輕,透着說不出的疲乏,“琉璃珠就是我的命,你讓我把命換給青荇?”
楚離逐漸有些不耐煩了,“誇大其詞,你救商枝也沒見你喪命,不過借來一用,頂多一晚上,明早就還給你。”
“不能啊——”一陣喧鬧,阿吉媽媽不顧阻攔沖進帳內,她方才與幾個侍從撕打過一陣,發髻散亂,領口的扣子也扯掉一個,卻是一把将桃夭護在懷中,又哭又喊。
“催動琉璃珠給別人醫治,耗費的是元神,皇後接連為小狼商枝療傷,再分給青荇……皇上,您難道要皇後永遠躺在病榻上?”
楚離怔了怔,眼睛看到後面跟進來的寂然,便問道:“元神損傷可有法子養好?”
在重重目光的注視下,寂然肩膀一沉,讪讪道:“一般來說沒法子,不過有琉璃珠的話……咳,西衛神山山巅生有優缽羅華,倒是養元神的好東西,就是不太好采。”
楚離嘴角微微松弛,柔聲對桃夭說:“西衛是你的故國,朕馬上派人上神山去采花,總能保你平安。”
桃夭不認識似的看着他,眼淚一滴滴滾落。
楚離伸出了手,“給朕可好?”
桃夭緩緩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