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救誰的命?
淡黃色的方勝在他掌心閃着細碎的光,有風徐來,檐鈴輕響,一下一下敲在桃夭的心上,擾得她心煩意亂。
若是往常楚離這樣溫溫柔柔和她說話,她一準兒歡喜得了不得,可現在,她更多的是彷徨,似乎有一種漫無邊際的迷茫從四面八方漫上來,就要把她吞噬掉。
商枝的死使她開始懷疑,自己不顧一切追随楚離的腳步,到底對不對?
“你愛我嗎?”桃夭問他,也在問自己。
楚離沒說話,似乎在等着什麽。
可桃夭沒有像從前那般死死糾纏着他,非要他承認喜歡她。
楚離望着窗外一碧如洗的天際,緩緩說道:“愛。”
桃夭猛地擡起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是她心心念念盼望已久的回答,無數次想象着他向自己表達愛意的場景,可真到了這一刻,又有種不現實感。
他說的如此平靜淡然,就像說今天的天氣不錯一樣。
“你莫哄我。”
楚離一字一句說道:“天子之言,一字千鈞。”
桃夭垂下頭,也不知心裏頭是個什麽滋味,忍不住輕輕啜泣起來。
楚離看了一眼桌上的小自鳴鐘,松開手道:“說不喜歡你要惱,說喜歡你又不信,簡直令人頭疼。巳正了,朕不能再耽擱下去,誤了出征時辰可是大大的不吉利。”
桃夭知道現在有他護着,自己不能拿青荇怎樣,只能另做打算,便揪着他一片衣角,聲音低低的:“我想去看看商枝。”
“葬在宮外了,有機會再說吧。”楚離撣了撣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塵,順勢把衣角扯回來。
等他從寝殿出來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已然變淡,待看到門外候着的阿吉媽媽時,眼神更冷了。
阿吉媽媽硬着頭皮乞求道:“皇上,小狼年幼不知事,求您大發慈悲,饒過他這一回。”
“公然抗旨,目無君主,朕不殺他已是大發慈悲!”楚離正眼也沒瞧她一眼,大踏步出了宮門,但見青荇笑吟吟立在甬道旁,便問她:“何事?”
青荇一副邀功的語氣:“皇上定是把姐姐哄得回心轉意了,我就說嘛,姐姐這人吃軟不吃硬,看您不眠不休守着她,心就先軟了。”
楚離斜睨她一眼:“商枝的死到底和你有沒有關系?”
“沒有!”青荇倒吸口氣,急急分辯道,“她是被魔蟲咬死的,那東西多麽兇殘您也知道,除了南濮妖人誰敢碰?皇上,那琉璃珠……”
楚離不疾不徐道:“等兩日再說罷。”
青荇怔在原地,愣愣看着楚離的身影越來越遠,忽然有些捉摸不透這位了。
如果說龍鱗甲認主要不過來沒辦法,但琉璃珠可沒這一說,憑桃夭對他的心意,只要他開口要,萬沒有不給的道理,除非是他自己不要!
不趁着出征這個檔口要,還等什麽等!
青荇腦子裏冒出桃夭那張蒼白虛弱的臉,心猛地一沉,莫非楚離心存愧疚?
不對,西衛和大夏早晚一戰,楚離絕對不會對桃夭動心,兩人剛因商枝的死鬧了不愉快,楚離定是不想多刺激她。
青荇回身望向鳳儀宮的方向,手不自覺撫上左臉,意味莫名笑了下。
出發的時辰到了,楚離走到宮門前,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想起幾個月前去西衛提親,桃夭送別他的景象。
夕陽斜下,餘晖染紅了半面天空,五彩缤紛的晚霞一朵朵從西向東延伸開來,高聳的屋脊上,少女被霞光刷上一層柔和的緋色。
她的裙子就像從天邊剪下來一般,暮風掀起她的裙擺,最美的雲朵便綻放在屋脊上。
她沖他揮舞着雙臂,大聲喊道:“我等着你,你一定要來接我!”
隔着一條甬道就是鳳儀宮,那裏面靜得很,屋脊上也沒有人。
熏風飒然而過,楚離立在斑駁的樹影中,映得臉忽明忽暗,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皇上?”寂然道長小聲說,“要不貧道去請皇後過來?”
楚離提腳就走。
六月盛夏,桃夭卻覺得有點冷,習慣性叫了聲:“商枝,拿……”
語音一頓,喉嚨堵得生疼生疼的,桃夭黯然坐了一會兒,伸手取桌上的冷茶剛要喝,阿吉媽媽一腳跨進來:“身體還沒好呢,冷的不能喝。”
“這個時辰,皇上已經離宮了吧。”
“早走了!”阿吉媽媽話音中帶着些許怨怼,“您不用惦記他,他身邊有寂然有青荇,絕對不會有事,您還是多把心思用在自己身上。自從你嫁到大夏,一天比一天虛弱,這樣下去可如何了得?”
桃夭并不接話,轉而問到小狼在何處。
阿吉媽媽更生氣了,“還關着呢!皇上死活不放人,看他那模樣還想殺了小狼以儆效尤。”
“不會殺的,他是為了安撫青荇,還有大夏将士。”桃夭命宮人拿上自己的牌子,找聞總管要人。
她深深嘆口氣,“媽媽,我越來越看不懂他了,說他無情吧,可剛才他說……他愛我。”
“他在騙你!”阿吉媽媽脫口就要說出來,可看到桃夭的眼睛,她根本說不出口。
曾經清澈無暇的眼睛,此刻就像蒙了一層灰塵的明珠,只消多說一句話,那點僅存的光芒立刻就會消失。
“男人的話聽聽就算了,不能當真。”阿吉媽媽含蓄提點了一句,再次叮囑她,“琉璃珠您千萬收好,任憑他怎麽着,您也不能給他!”
桃夭手指尖捏着圓溜溜的琉璃珠,點了點頭。
半個時辰後小狼就回來了,精神看起來還不錯,更沒有受刑罰的跡象,只是纏着阿吉要肉吃。
有他鬧騰着,冷寂的鳳儀宮才算熱鬧了點。
月光白亮亮地照在窗前,如水銀瀉地一般,給桃夭籠上一層朦朦胧胧的薄紗,她攤開一張狼毒紙,一筆一劃寫着符文。
空氣中充滿了令人心醉的花香,花幾上玉瓶養着的薔薇花仍舊嬌豔欲滴,冷清的月光下,瓶內的琉璃珠散着蒙蒙的微光。
桃夭想了想,又在最下頭寫到:今晚的月色很美,薔薇花也很美。
她把狼毒紙折成紙鶴,輕輕吹了一口氣,那紙鶴撲騰撲騰翅膀竟活了起來,在屋子裏嘩啦啦盤旋兩周,從窗子飛出去,漸漸消失在月色當中。
過了幾日聞總管突然登門,滿頭大汗,進門就撲倒在地,“皇後,皇上密旨,命您帶琉璃珠火速趕往前線!”
桃夭騰地站起來:“皇上受傷了?”
聞總管答道:“詳情老奴也不知曉,來人只說請皇後速速救命。馬車已備好,請皇後速速動身。”說着,他雙手奉上一枚小小的金印。
桃夭認出那是楚離的小印,再無猶豫,馬上起身準備出發。
“公主!”阿吉媽媽萬沒想到剛和她說的話,轉臉她就忘了!
老媽媽忙摁住桃夭,使了個眼色示意她稍安勿躁,素着臉和聞總管道:“眼見天都擦黑了,再快也要明日,皇後體虛經不得折騰,請總管多多體諒。”
聞總管苦笑道:“百名侍衛已集結完畢,全在宮門外候着,單等娘娘的銮駕了。”
竟是請她們立刻就啓程的架勢!
桃夭悄聲與阿吉說:“如果真是皇上受傷怎麽辦?我總要瞧一眼才放心。若是其他人……唉,他們都知道我有琉璃珠,我不得不去。”
阿吉極其不願,但她心裏清楚,此時公主已是架在火上烤,若不去,就相當于對大夏将士見死不救,他們嘴上不說,心裏也會生恨,公主往後的日子就更難了。
嘆息一聲,她說:“那老奴和小狼也跟着去,聞總管,可以嗎?”
“折煞老奴了!”聞總管低頭道,“皇後想帶誰去都不是老奴可以置喙的,只求皇後速速啓程,皇上那邊還等着救命。”
一陣忙亂過後,鳳儀宮人去樓空。
花幾上,薔薇花瓣邊緣有些發蔫,有氣無力地耷拉着腦袋,夜風拂過,片片花瓣飄落一地,被老宮人随手一掃,倒入暗溝裏,随即不見了。
一行騎兵在未盡的月色下飛馳着,平原上起了霧,漸漸的,士兵們誰都看不清誰。
濃霧中,一只禿鹫無聲無息潛入隊伍最末,兩聲古怪的叫聲之後,那個侍衛策馬跑到桃夭側後方。
侍衛長喝道:“何人?”
“卑職夏勒。”他低低應道,“約好了與他輪值。”
說完他伸手拍了下旁邊的侍衛,那個侍衛的表情瞬間從意外變成了然,附和地點點頭。
侍衛長便不再說什麽。
無人注意,夏勒看向桃夭的眼神含着熾熱的瘋狂。
當陽光驅散濃霧,他們終于趕到了邊防。
一路上換馬不換人,桃夭累壞了,腿都邁不動,小狼半抱半扶才把她弄下馬。
汗水混着塵土,她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從頭到腳都是灰撲撲的,撲面而來一股土腥味,發髻散亂,看上去毫無半點一國之母應有的氣度風範。
她滿臉透着疲憊,只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皇上呢?”桃夭問出來迎接的寂然道長。
“在營帳裏。”寂然道長眼神躲躲閃閃,聲音發虛,“一路勞頓,皇後先梳洗換衣,歇歇再去見皇上不遲,不急,不急啊。”
桃夭疑惑道:“火速召我過來,又不急了?肯定不是皇上受傷了!”
寂然道長讪讪笑道:“皇上沒事,有事的是……青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