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說過,你是我唯一的妻……
夜風吹來,窗棂輕叩一下,沙沙的雨聲由遠及近,室內一片死寂。
桃夭仿佛不認識楚離似地看着他,渾身都在顫抖,手涼得像是在冰水裏泡過一樣。
稍緩一口氣,她猶不死心,追問道:“你不會的,對不對?”
楚離揉揉眉心,多少有些無奈,“朕知道你心裏不好受,可有些事,不是憑着喜不喜歡就能決定的。”
“本來想過了大婚頭一個月再和你說。”他頓了頓,從成摞的奏章最下頭抽出一份文書,“青荇作為媵妾嫁到大夏,這是婚書。”
桃夭腦子“嗡”地一響,但覺全身的血都倒湧上來,耳鳴了好一陣,後面楚離說了什麽她全然聽不到了。
婚書上猩紅的西衛玉玺大印刺得她眼睛生疼生疼的,落款日期是四月二十八,她出嫁後的第五天!
這絕非臨時起意,難道說父皇和楚離早就定好了?父皇為什麽會這樣做,他明明知道自己深深愛着楚離。
眼前似乎升起一團霧氣,模糊了視線,桃夭用力擦了擦眼睛,狠狠将眼淚揉進眼睛裏,“不可能,父皇怎會……”
她不明白,楚離卻明白衛帝的意圖。
從一開始,這樁親事的目的就不單純。
大夏需要聯合西衛對抗南濮,西衛希望大夏開放邊貿,以便獲取大量茶糧鹽鐵。原本就是帶有政治性目的的聯姻,各取所需,相互提防,雙方彼此心照不宣,甚至各自謀劃着滅掉南濮後的行動。
奈何桃夭半路殺了出來。
衛帝年邁,唯一的兒子卻只有七歲,還是繼後所出,與桃夭親情平平。衛帝定然是擔憂女兒嫁過去後,眼裏只有夫君兒子,罔顧西衛的利益。
所以才安排庶公主一同嫁過來,衛帝大概怕桃夭得知後吵鬧,索性瞞着她定下了婚書。
至于他自己,反正是一場利益交換,一個也好兩個也罷,只要于大夏有益處,他沒有理由不答應。
楚離輕輕嘆息一聲,猶豫了下,伸出手笨拙地拍着桃夭的背,卻是沒有說話。
“你……喜歡她嗎?”桃夭顫着聲問。
楚離有些不耐煩:“不要胡思亂想。”
桃夭以為他的意思是不喜歡青荇,心中稍安,滿懷期待地說:“把她送走好不好?”
楚離搖搖頭,眼眸微冷。
“你喜歡我嗎?”桃夭不依不饒地追問,“喜歡的吧?你迎娶我的時候說會好好待我的。”
對上那雙純粹又熱烈的眼睛,楚離忽然煩躁起來,稍停片刻,他才模棱兩可說道:“你是皇後,是朕唯一的妻,無論誰都無法撼動你的地位。”
桃夭又是失望,又是惱火,忍不住叫道:“不行,誰來也不行!就算有婚書又怎麽樣,我既然是後宮之主,就能打發她走!”
楚離耐心用完,面色一沉剛要發作,聞總管的聲音及時在簾栊外響起:“皇上,青荇公主求見。”
“宣。”
簾栊微晃,便聽到細細的環佩叮當的聲音,青荇款步緩緩走近,輕盈得好像春風中的柳絮。
她的婢女玉竹緊緊跟在身側,手裏提着一個小小的紅木食盒。
商枝也進來了,一臉警惕地盯着青荇,以至于忘記向帝後行禮,待青荇問安時才反應過來,慌忙跪下請安,還是晚了一步,反倒襯得青荇端莊有禮。
桃夭已重新坐得直直的,臉上不見半分方才的悲恸,嘴角不屑地微微上翹,目光如刀鋒般的銳利。
她不願在青荇面前露出一點點的痛苦怯弱。
青荇不勝聲色一掃,就看到書案上那紙婚書,便知道此刻姐姐絕對不像表面上這麽鎮定。
不過是硬裝着堅強而已。
那她就戳破這層僞裝好了,青荇低頭掩去唇邊一抹嘲笑,再擡頭,目光哀婉,“青荇不願讓姐姐難過,不願讓皇上為難,特來……”
“請辭?”桃夭目中光亮陡地一閃,鄙夷道,“少玩以退為進的把戲,真想走,我現在就派人送你回西衛。”
“姐姐也不用激我,大敵當前,我怎會獨善其身?青荇雖不才,卻也有幾分驅妖的能力……難不成,姐姐的秘術也大成了?”青荇的神色隐隐含着挑釁。
桃夭會秘術,卻從未在人前演示過,連衛帝也以為女兒的水平不怎麽樣,只有她兩個心腹知道罷了。
她很想狠狠地怼回去,但猛地想起寂然的話,不由得害怕楚離會遠着自己,一時氣悶,只咬着嘴唇不作聲。
楚離看着書案上一大摞未批閱的奏折,越發不耐煩,冷聲道:“有事說事,少扯廢話。”
青荇轉身從食盒中端出一碗湯藥,淚光點點,“青荇只想讓姐姐知道,我對姐姐沒有威脅,這是絕子湯……”
不待衆人反應過來,她仰頭一飲而盡,立時捂着小腹軟綿綿倒下去,五官都有些扭曲,“姐姐,這下你總該安心了,別再和皇上置氣……”
桃夭看到楚離一躍而起,抱起青荇大踏步離去,看到聞總管慌裏慌張宣太醫,看到所有的內宦宮婢都圍着青荇團團轉。
想必明日後宮就會傳遍她心狠手辣,逼得庶妹不得不喝下絕子湯保命,令她無從辯解,一如從前。
夜風挾着微雨襲來,冷得她渾身一哆嗦。
空蕩蕩的書房,古墓般的沉寂。
商枝緊緊抓着她的手,帶着哭腔說:“公主,您別這樣,奴婢看了害怕。”
雨下大了,隔着雨簾望去,廊庑下一盞盞宮燈都模模糊糊的,腳下的路也看不清了。
桃夭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來的,她怔怔躺在床上,用盡全部力氣不去想他,可沒辦法,一閉眼,就是楚離的模樣。
飛翹的檐角閃閃發亮,細細的塵土在光束中跳舞,他在光和塵中慢慢走來,美好得就像一幅畫。
她躲在門柱後偷偷地看他,他望過來,淡淡笑了一下。
一笑,便讓她沉淪至今。
她以為他不愛上別人她就有機會,她以為自己是不同的,她以為自己的癡情總能換來他一份憐惜……
地面滾燙,太陽烤得她血液沸騰,卻融化不了他眼中的冰雪。
青荇的到來,擊碎了她的幻想。
走嗎?要離開他嗎?
桃夭的心一陣抽搐,疼得她不得不蜷縮成一團,眼淚順着腮邊流下,死死咬着被角不讓自己哭出聲。
“公主,開開門。”阿吉媽媽焦急地拍打門板,“您別折磨自己,大不了我們回西衛去!”
回不去了,桃夭想,最疼愛她的父皇居然在背後狠狠刺了她一刀,西衛,沒有她的位置了。
黑暗中,似乎有人在耳邊輕聲低語:“最愛你的人已經死了,世上沒人會再愛你。”
“誰?”
“阿吉她們不是愛你,她們愛你的權勢和地位帶來的好處,如果你不是公主,她們根本不會理你!”
“不、不是……”
“你以為楚離娶你是因為愛你?錯,大錯特錯!他只是在利用你,他早和你庶妹攪在一起了!”
“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
“你父皇的愛都是假的,他只把你當棋子,你庶妹恨不得搶走你的一切,恨嗎?”
“我……恨!好恨!”
“離開他們,到我這裏來,看,你母後在這裏等你,來,快來……”
桃夭站起身來,目光呆滞,幽靈一般在黑暗中慢慢踱着,從小屜中拿出一把銀剪,倒轉剪尖對準自己的脖頸,狠狠刺了下去。
一件鴉青色甲胄驀地出現在她身上,霎時散開一圈青色的光暈,牢牢将剪子擋在外緣。
桃夭瞬間驚醒,左手捏了個法訣,一道紅光從指尖飛出,擊中地上快速後退的黑影。
那黑影吱吱吱一陣怪叫,與此同時,“砰”一聲,房門被人從外踹開,楚離提劍躍入,銀光一閃,便把那道黑影斬于劍下。
寂然道長緊随其後,口中兀自叽裏咕嚕念個不停。
此時那件甲胄已經消失了。
後面一股腦湧進來阿吉等人,商枝咧着嘴,上前就要抱着公主哭,卻被阿吉媽媽用力扯了回來。
“走,別在這兒礙事。”阿吉哆嗦着嘴唇,竭力抑制住跑過去的沖動。
寂然道長施法完畢,嘿嘿一笑,率先離開。
屋裏只剩下桃夭和楚離二人。
楚離把劍放在桌上,找出火絨點燃了燭臺,舉着在桃夭面前一照,淡淡說:“哭了?”
桃夭微微側開臉,卻是道:“吓的。”
楚離冷哼了聲,“我看也是。”
“我以為你守在青荇身邊。”
“本來是。”楚離沒好氣看了她一眼,幾乎是從齒縫裏迸出一句話,“誰讓你破了寂然的的陣法?”
桃夭愣愣地反問道:“什麽陣法?”
楚離卻又笑,眼中帶着幾分玩味,“你到底有多大的怨氣,居然能引來南濮的鬼魅。”說着,一根根掰開她緊握銀剪的手。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長有薄薄的繭子,一看就是常年練劍的手。
“我不是怨,我是……”桃夭說不下去了,眼眸輕垂,一滴淚落在他冰涼的手上。
楚離冷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你夫君并沒有不在意你,我說過,你是我唯一的妻,不要再胡思亂想了,懂點事。”
他自稱“我”,不是朕。